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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烟花-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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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身后呢喃地说,我的眼睛微微闭了闭,往昔的一切如镜花水月般自心头呼啸而过——那些蝴蝶停栖的清晨,煮酒赏雪的仲冬,他拥抱着我慵懒地说着话的夜晚……那一场转瞬即逝的烟花…… 

一切的一切,都发生在这里。 

可一切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扶住阑干的手收回来,他察觉到我的动静,转过我的身体。 

“最近一直在长途跋涉,又没有好好休息,你一定很累了吧。我命下人准备好了热水和衣服,你先去梳洗一下。” 



我被他带着往沐浴的地方走去,到了那里,他居然摒退了所有的下人,亲自来解我的衣裳。我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推开他的手,不解地看着他。 

“……难道,你想亲自伺候我沐浴?” 

迎着他的目光,我低声开了口。伺候这个词用得不对,可是,眼下的我一时却想不出合适的说法,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外加口不择言。 

他却并不介意的样子,扬眉笑了一下。 

“怎么,怀砂做过的事情,我却做不得?” 

他的笑其实很好看的,不带半点心计的样子,高傲而飞扬。 

许久未曾见他这样笑过了,我望着他的笑容呆了一下,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解开了我的衣带,把我抱进池子里。 

“龙觞。”我低声叫他。水温有些烫,我微微挣扎了一下,表示抗拒。 

他难得有耐心地按住我,又是一挑眉,说,“乖乖地,不要乱动,……” 

我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是却说不上来。 

他如今待我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以前的他,是绝对不屑于做这等事情的。 

可是,究竟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上一次见他时是在历州,那时他还差点弄伤我,可是那一夜他似乎放过我了……奇怪,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龙觞的心情似乎极好,耐心地替我把全身上下擦洗干净。 

有好几次我都试图推开他自己来的,随着肢体的接触,他眼中的欲望我不是看不出来。可是他最终却忍住了,把我抱出池子,擦干净后换上层叠的衣物。 

“我命御厨做了你最爱吃的菜,还有大内珍藏的好酒碧痕,你尝尝看。” 

他命人摆上了满满一桌酒席,果然全都是我爱吃的,品目之多令我目不暇接。 

“我不饿。” 

并不是存心和他过不去,不过我这段时间没什么胃口,又刚用过早膳,的确不饿。 

他眉毛一扬就要发怒,然而却忍住了,耐着性子替我夹了满满一碗的菜,语气几乎是隐忍的—— 

“你一路上和战俘在一起,想必没吃好,何况现在都已经中午了,就算你不饿,多少也尝一点……” 

我本想摇头,可是一抬头望见他的眼,不知怎么却忽然点了点头—— 

觞的眼神柔和极了,一如当初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就算现在这一刻只是一个海市蜃楼的梦,我也始终不忍心,拒绝这样的一双眼睛…… 

属于我的,觞的眼睛。 

我从他的手中接过碗来,一口一口地吃他为我准备的饭菜,无论明天会变成什么模样,可是,我还是想多挽留一段,曾经美好的日子…… 



(13) 

那一天,是我四年以来最快乐的日子。 

那一天的我纵容自己放弃了种种仇恨,全心全意地陪在他的身边,一如多年之前什么都未曾发生的时候,干干净净的,不掺杂半点杂质的,与我的觞在一起。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白泠,只有这一天,你可以容许自己什么都不想。 

再往后,就是你为那些前尘旧事与他清算的时候了…… 



那一天,我的觞把我拥在怀里,一边吻着我的头发一边说,泠,我替你建一座宫殿吧。就像那天在越彀与你说的那样,用最名贵的玉石砌成,四时种上不同的植物…… 

“好啊。可是种什么好呢?” 

我被他梦乞般的声音迷惑了,低低地回答。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座梦幻宫殿的影子,那是一个只属于我和龙觞的,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我听说你比较喜欢菖蒲。”龙觞轻轻吻我,“泠,以前我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在越彀时,见怀砂折了菖蒲供在你的床边,才知道你原来爱的是这种花……泠,你以前从来都没说过。” 

“呵……你不是也没问过么?”我轻轻笑了笑,有些伤感,“觞,冰国没有这种花呢。” 

“不要紧,我自然是有办法的。”他把我往怀中拉了拉,很轻柔地抚摸着我,“泠,以前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可是从现在起,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苦了。” 

是么?这两个字我没有说出口,低头与他的手指纠缠。 

觞,如今的我已经完全附庸于你,所以你才会待我这样好……如果,我还是那个可以阻你大业的白泠,恐怕你会再度派兵,毁灭我于顷刻罢! 

惨淡地笑了笑,随后强迫自己抛开这个不快的念头,真是的,明明说好要放纵自己一天的,为何却偏偏想起这些不愉快的事? 

“可是这么多年,菖蒲已经看得厌了,用碧台莲好不好?” 

“我听说只有冰国才有这种莲花,每一朵花的花瓣都是素白的颜色,上面有一滴碧色的泪痕,绽放的时候,香气可以飘出千里……” 

我抬起头来,笑着问龙觞。 

他望着我的笑容失神了一下,接着很温柔地吻我,他说,“只要泠喜欢,什么都好,……” 

“对了,宫殿的名字就叫栖凤吧,栖息凤凰的居所……” 



那一天我们说了许多话,一直到星光一点一点地燃起来,他抱着我上了床,轻轻地拥住。 

那一夜,他原本是不打算碰我的,是我主动吻住了他,因为我知道,我的放纵到今夜为止,从明日开始,就再也没有属于我们的空间了……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全身酸痛。 

龙觞已经不在身边,枕侧的余温尤存,仿佛是为了向我证明他曾经存在。 

我扶住床沿慢慢站起来,穿好衣服,走了出去。 



外面是极其美丽的风景。 

一切都是我喜欢的样子。看来这几年来龙觞为了保养这座庭院,花了不少心思。 

我一边望着园中的风景一边想着,微微有些出神。柳这几天不知在忙什么,很少见到他的人影。龙觞也忙得很,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百无聊赖。 

那天是一个极晴朗的天气,一只白鸽从天空中飞过,激起廊下的风铃一串回响。我抬头望去,只见那只鸽子轻盈地在空中转了个圈,随即朝后园的某一处落去。我心中一动,认得那是信鸽,当即顺着鸽子的方向向后园走去。 

园中朝露绽放。我从一丛丛的青枝霜叶之间穿行而过,一路上心念电转。 

风泠殿是属于我和龙觞的地方,十几年来未曾被外人占据。如今这里竟出现信鸽,不可不谓可疑。 

难道说…… 

一念未已,我已经来到信鸽降落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不起眼的柴房,我无声无息地靠过去。 

柴房的门上有一些细小的缝隙,我透过它们往里面望去,只见一名男子手中拿着一封书信正在阅读,他的身边是散落的文件,而那只信鸽,则在一边很安静地站着。 

因为离得不远,这次我看清楚了那只信鸽的模样,碧色的嘴掾和爪子,那是离国才有的第一流的信鸽——碧翔。 



我推门走进去。 

里面的人被我的推门声惊动了,在我的脚还没有站稳之时,一把寒气森然的长剑瞬息架上了我的脖颈。 

我望着他微笑叹息,“果然是你,柳大夫。” 

他握剑的手很稳,面目却依旧是温和的,一言不发地望着我。 

我知道他的心里已经动了杀念,然而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下去—— 

“离国的碧翔的确是一流的信鸽呢。随风几万里,至死不停息。作为信鸽,碧翔的识路能力和飞行能力都极强,负重也是其他信鸽的几倍,不过,因为碧翔的难以培养,只有离国才具有,而离国人对它们也颇为珍爱,一般只把它们用于战场等重要环境,因此,碧翔在离国也有战鸽之称。” 

他的眉毛轻轻一扬,冷漠而讥诮的口气—— 

“想不到泠殿下懂的还真不少。” 

“再不济,我也在越彀做过几年丞相。” 

我轻轻一笑,不理会他言语中的讥讽。事情已经很明显,柳来冰国的目的不简单,恐怕身上还背负着比替我治病重要得多的使命。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似在计谋什么,片刻,从怀里拿出一粒药,逼我服下。 

我侧头,只觉得颈间微微一痛,有温热的液体流了下来。 

“什么药?”我挣扎着问,压抑着咳嗽起来。 

“冷玉丸而已,吃下去死不了人,不过会让你丧失所有的记忆。” 

他说得很仁慈。杀了我是下策,龙觞不会罢休,他自然也无法平安回到离国。而令我失忆则不同,就算龙觞再震怒,只要柳小心谨慎,事情终有解决办法。 

我笑。“柳大夫倒想得周到。” 

他有些不耐烦起来,轻哼一声后又往我嘴里送药,我再次艰难地避了开去。他的目光一冷,正待强迫我,却听我低低地说—— 

“柳大夫,既然我是自愿走进这间房间的,你难道当我是送死来的吗?” 

他手中的药已经送到我唇边了,闻言却顿了一顿,“怎么?” 

“你要对付的是冰国,而我却没有必要效忠龙觞。” 

“可是我无法相信你。” 

“所以,我本来就没有打算让你相信我,只是想让你和我做一个交易。”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交易?” 

“比起令我毫发无损来,伤害我也是下策,毕竟是会节外生枝的事。” 

我看着他轻笑,“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嘉侑——我唯一宣誓效忠的陛下带出冰国,你知道,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而作为交换的条件,我会替你保守秘密。”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半晌才说,“白泠,龙觞养了一条蛇。” 

“呵……也许吧。” 

我的眸光黯了一黯,很快又扬起笑容,“柳大夫,这个交易对你我都有利,你答应不答应?” 

我现在要的是他的回答,关于这个答案对我很重要,能让柳让走嘉侑是最保险的做法,不然那孩子难以避开冰国士兵的搜捕和追杀。 

柳手上的长剑撤了下来。 

“这就是你推开门进来见我的目的?” 

“是。这件事情太危险,如果不这样做,你肯定不会答应。” 

脖子上因为他的剑而留下一道血痕,我有些难过地捂住伤口,他皱了皱眉,扳开我的手,仔细地替我上药。我轻轻笑了起来,知道自己已经赢了。 



“……白泠,现在我相信你是一个丞相了。你有一个丞相所应该具备的勇气与计谋。” 

他一边替我上药一边说。 

“呵……是吗。可是我一点也不勇敢,知道你不会杀我我才进来,其实我怕死得很。” 

说到这里我呻吟了一下,虽然只是很浅的皮外伤,可是柳不知道给我上的是什么药,火烧火燎地痛。 

“别露出那种快要死的表情。不上这种药的话你的伤口一时半会好不了,被龙觞发现了我们的计划一样前功尽弃。”他毫无同情心地说,满意地看了看上好药后的伤口,“今天日落之前就会完全愈合了,你设法把那个孩子带到我面前,我带他出去就是。” 



那一日与柳谋划了很久,得出的结论是越早离开越好,柳的秘密任务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他担心我的病情,不过既然我说这不在考虑之列,他便也不坚持。 

软禁嘉侑的地方戒备很严。听下人们说,龙觞封了他做常乐侯,日夜派人看守,除了有特别许可的人,一般人根本无法靠近。 



大约是眉目间透出了些许忧虑,龙觞这几天问我是不是有心事? 

我笑笑说我在你身边总觉得无以自处,他抱住我,难得地叹气,不言语。 

栖凤宫已经慢慢地开始建造了, 我知道对于这件事,他在朝廷之上受到的阻力很大。一干元老大臣说我是妖孽祸水,力阻龙觞建造宫殿甚至主张处死我,尤其是以司徒家族为首的世家门阀,时不时地向他施加压力。 



关于怀砂,我们之间总是很默契地避开那个名字。 

那天我偶然见到一张奏折,却正是一干臣子奏请君王处置我的联名上书,上面罗致了我一堆罪名,而怀砂的名字,赫然在其列。 



“我从来没有允许你看我的奏折!” 

那天的龙觞火气很大,进得房间来,看我在翻阅案几上的奏折,顺手夺下来扔在一边。 

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我脚下一个不稳,身体撞在柜子上了,他一把抓住我,语气凶恶。 

我咳嗽起来,他恍然惊觉了什么,放轻了力道。 

“那不是你可以动的东西。”然而却依旧冷冷地说。 

我笑起来。抬头问他,“觞,他们叫你杀了我是吗?你为什么不下手?”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了,我却依旧撩拨他,“连怀砂也叫你杀了我呢……” 

“住口!”他吼了出来,眉目间竟是困兽一般的表情,他放开我,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我靠在柜子上剧烈地喘息,心里忽然觉得一阵悲凉—— 

怀砂,你是真的想杀了我……但是,为何那天却不动手? 

还有龙觞,你又为何如此这般地回护着我? 



夜里睡得很不安稳。 

龙觞没有来,而我噩梦连连。 

因为不安稳,所以比平时更容易惊醒,当那把利剑从我脖子上一掠而过时,我真切地体会到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感觉。 



“司徒怀砂,你大胆!”一声轻微的金铁交鸣声,长剑被另外一件不知是什么的兵刃架住了,一个声音压抑着响起,愤怒至极的——是龙觞。 

怀砂的剑垂了下来。 

“陛下。” 

“你还知道我是你的陛下。” 

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我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惊醒我,而我却悄悄地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他们。 



月光下,怀砂单手提剑。 

好久不见,他似乎变得消瘦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漠,不知道是不是面对自己君王的缘故,态度也比以前庄重很多。 

“白泠不能留。”怀砂说得很决然。 

我从来没有见过怀砂用这么冷凝的口气说过一件事,那个男子望着他的君王,眼中尽是不可动摇的坚决。龙觞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逆着月光,我看见怀砂轻轻地笑了,很讽刺很冷漠的笑,然而却隐隐掺杂了几分悲哀。 

“陛下,白泠不能留。”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人会毁了您。” 

这句话让我的心头一惊,陡然间,明白了怀砂执意要杀我的用心。 

帝王的身边容不下像我这样的存在。 

而龙觞,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月光下,他久久地沉默了。 

怀砂察言观色,继续说道,“陛下,如果是一个玩具,杀了他,您不会有什么放不开的,但如果白泠殿下对您而言不仅仅是一个玩具……那么,不用我说,冰国历代帝王的训示您知道得比我更清楚。” 

“……一登九五,七情断绝。” 

黯淡的月光下,龙觞低声地说。 

“我们司徒家族的存在,就是辅佐君王,阻止君王犯错误。” 

怀砂的语气冷冷,“陛下,白泠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您很清楚,当年越彀的军务政务……后来在历州时他有意设计的一场好戏,致使您对我进行鞭打……陛下,他有才华而不能为我所用,甚至蓄意离间我们君臣关系,更有甚者,他在您心里的存在已经远远超出了被允许的范围…… 

陛下,这三条中的任何一条,都可让他难逃一死。” 



龙觞沉默了。 

我们都知道怀砂所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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