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且随风 by白日梦-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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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究竟是我们做父母的未尽养育之责,对不起孩子,如今想要补偿也是晚了。〃
苏静芊已听蔺扶苏详述其中情形,见连城提及,问道:〃听闻连先生有意让扶苏认祖归宗?〃
〃是,我只得这一个儿子,极盼他承继家业。〃
〃只是,我听扶苏说,若遵照连先生安排行事,不论他归家与否,势必损及一位秦先生,这人和扶苏关系非浅,他不愿看到此等局面。〃
听到外人触动心中疥痒,连城立时眼神一沉,但面前之人身份特殊,实在不敢怠慢,少不得辩白支吾过去,〃这人无关紧要,根本毋需考虑。〃
似没注意到连城急于否认的样子,苏静芊慢条斯理道,〃扶苏离开孤儿院前,我照料他十余年,不知连先生有无兴趣听些扶苏幼时往事?〃
苏静芊一下子将话题岔开去,连城微觉奇怪,只是这题目着实引人,不由得静候聆听。
〃我与外子未能生育,又极喜爱孩子,便一同在孤儿院从事福利工作。那日,扶苏被他母亲交到我手上,小小的婴儿还不清楚情状,睁着大大的眼睛冲我笑,可爱得让人心都软掉,我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孩子,喜欢得不得了,亲力亲为照顾他,直到五岁。那时扶苏就已明白事理,乖巧懂事,又极聪明,没有人能不爱他。一对前来领养孩子的夫妇更是一眼相中,恳请我允许他们收养扶苏。
对孤儿院里的孩子来说,能够被人收养是他们至大的幸运,这对夫妇职业正当,经济也颇宽裕,因为健康原因一直未育,极想要个孩子使家庭圆满,这对扶苏来说再好不过。我考虑再三,为他们办理了收养手续。那天,扶苏知道自己将有父母,不知多么开心,欢欢喜喜跟他们走,我们也都为他高兴。其后一年间,社会调查员反馈消息回来,证实那对夫妇待扶苏极好,我终于放下心来,转而关注其他孩子。又过两年,在我已渐渐淡忘扶苏时,却又见到他出现在我办公室。〃
听到这里,连城不禁动容,连声问,〃怎么回事?〃
〃那对夫妇不能生育主要是为精神压力,在收养扶苏后夫妻心情愉快,竟然很快有孕,于翌年诞下亲儿,这样一来,扶苏在他们心中地位骤然下降,直至视若无物。扶苏竭尽所能取悦养父母,却徒劳无功,那对夫妇不欲让养子与亲儿争宠,终于在第三年将扶苏送回孤儿院。〃
听闻儿子遭遇,连城心中一阵难受,面孔蒙上一层晦暗,颤声问道,〃后来呢?〃
这么多年,苏静芊首次与人说起此事,回忆起当日情形,仍耿耿于怀。
〃收养手续解除,他们转身走掉,扶苏站在大门口目送他们上车离去,一言不发,沉静得过分,我害怕极了,抱住他安慰,'我们扶苏聪明又可爱,他们不要是没福气,以后会有更好的家庭收养你。'当时扶苏并不哭泣吵闹,反倒转过头安慰我说,'我知道,不是因为我不够好,只是他们有了自己的宝宝,故此不再需要我'。他才那么小,却已深知人情冷暖,成熟得一点也不似八岁的孩子,我听了不知多难过。
后来几年中,扶苏渐渐长大,已无人愿意领养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只因不好培育感情,偶有一对夫妻并不介意,也被扶苏拒绝,他对我说,'寄人篱下的滋味,尝过一次已嫌太多',我从此死心,不再为他寻找家庭,安心教养他,直至他搬进医学部宿舍。〃
重温那段灰色的过往,绝非一种愉快的体验,从回忆返回现实,苏静芊眼圈已然发红。
〃苏院长今夜来访怕不只是闲谈旧时琐事吧?〃片刻的激动过后,连城回复惯常冷静,不显喜怒的眼中只剩下若有所思的光芒。
连城叱咤江湖数十载,自然有不怒而威的气势,此时瞪眼看住苏静芊,语气中带出一抹看透对方伎俩的冷嘲,足以让常人心惊肉跳。
被识破意图,在凌厉目光下苏静芊并无一丝尴尬失措,坦坦然笑,〃是的,一如连先生所料,我受扶苏之托来为秦先生求情。
连城冷哼一声,〃那孩子以为讲这样一个故事就能让我改变主意?!〃
〃扶苏并无把握可以更改你的决定,〃苏静芊摇头,〃只是无法坐以待毙,唯有尽力一试。〃
连城沉吟片刻,问:〃扶苏在哪儿?我要和他谈谈。〃
苏静芊苦笑,〃他已不在此地。〃
连城一愣,〃什么?〃
〃今夜八时航班,扶苏已飞离香港。〃
〃去哪儿?〃
〃首站巴黎,与无国界医生组织汇合,之后,阿富汗、索马里。。。。。。并无定所,凡有苦难处,皆有他们的身影。〃
连城怔住,不知是急是气,面色渐趋青白。
〃他这是做什么?拿性命威胁我?〃
〃不,他只是代你作出选择,〃苏静芊淡淡否定,〃扶苏希望他的离开能让事态回复原状,连先生与秦先生之间并无嫌隙,一如既往。如非他所愿,那么,香港便是他伤心之地,今生今世,已无必要再回这里。〃
连城似被人当头打下一棍,懵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听苏静芊轻轻叹息,〃扶苏这孩子,从小就看遍人世炎凉,为了能保护自己,性子比谁都冷上几分。只有亲近他的人才知道,他的心有多软多善良,任何人对他的好都记在心上。他临走前对我说,秦飞扬没有让他尝到第三次被抛弃的滋味,只这一点,已足够他用一切回报。上天喜欢恶作剧,但即便如此,亦不必颠倒角色,重演幼时一幕以作补偿。被人抛弃的经历他一人受过已经足够,无需让秦飞扬也来分担品尝。〃
时过午夜,苏静芊已然离去,连城独自坐在黑夜里,一宿无眠,直到天色渐亮,将孟标叫进来指示,〃放了秦飞扬。〃
海边的这座仓库已废弃多时,这几天重又派上用场,秦飞扬被关在里面,躺在几只木箱拼成的床上,睡得正香,梦中隐约听到哗啦哗啦的声响,似是外面铁锁被人拧动,一瞬间睡意全消,腾的翻身坐起。
门开了,孟标走进来,身后跟着石炎火,见他无恙,激动地大叫一声,〃大哥。〃
孟标上前拍拍他肩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笑容,〃出来吧,没事了。〃
〃没事了?干爹不生气了?〃
从见到石炎火出现起,秦飞扬就觉奇怪,这时更加疑惑,印象中的养父似乎从未这样好说话过,不由眯起眼睛盯住石炎火和孟标,只见两人躲躲闪闪欲言又止。
莫名的焦躁生出来,秦飞扬只觉一阵发慌,沉了脸瞪石炎火。
〃大哥,〃石炎火支支吾吾道,〃那个。。。。。。蔺医生。。。。。。〃
孟标看不过去,道明原委,末了,叹一口气,〃飞扬,他已经走了。〃
公寓,医院,宠物店,夜总会。。。。。。平时去吃饭的餐厅,一处处搜过,没有,到处都没了那人的影子。
如脱缰野马般的跑车飞驰在路上,闯过一串红灯犹不自知,秦飞扬此时只想见到蔺扶苏,其他一切都已无力去想。
石炎火再找到秦飞扬时已是深夜,机场一旁的山腰上,车子停在路边,地上积了一堆烟蒂,秦飞扬倚在车子前方,失魂落魄地看着起起落落的航班,几天没刮的胡子青湛湛一片,衬着通红的双眼,怎么看怎么象一匹失了伴的孤狼。
〃大哥,回去吧。〃
香烟一明一灭,很快燃到尽头,秦飞扬吐出肺里淤积的浊气,碾熄最后一只烟蒂,冲石炎火笑,〃他总会回来的,是不是?〃
石炎火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大声答道,〃是,蔺医生肯定会回来。〃
夜风吹在两人身上,温柔舒爽,秦飞扬满意地点点头,一扫方才颓唐。
〃回家去。〃转身钻进车里,向机场方向望,〃我就不信等不回他。〃
第十八章(上)
蔺扶苏走后音讯全无,秦飞扬的日子一下子回到原点,每日下午去巡视地盘、产业,晚上坐镇店中处理一应杂事,空闲时与兄弟们喝喝酒赌赌牌,好似又恢复单身时的自由自在,唯一不同的是心里多了牵挂,不论多晚都要回家。
不知何时养成了习惯,每次走到楼下都要向上望一眼,期待灯光亮起,那人已经回来,可每次开门后面对的都是满室寂静。久了,只觉屋子大得离谱,空荡荡的难受,可不回去,又牵肠挂肚焦躁难安,只有睡在那张床上,抱着蔺扶苏枕过的枕头才能安稳睡上一觉,梦中幻想怀里仍旧抱着他。
连城没再让秦飞扬跨进大宅一步,却也没夺了他权,一切照旧,仿佛那三天从未存在过一般,只是再不复当初父子似亲密。江湖人嗅觉灵得很,眼见两人行迹日渐疏远,自然少不了多方打探,却一直不得其中真相,流言变了几遭,让连城听到后揪了祸首出来狠狠折腾了一道,从此消停,人人皆知秦飞扬仍是稳坐东宫,觊觎者收起爪子,江湖又是往日局面。
如此情形持续将近半年,才被春节过后一封来信打破。信封脏兮兮,和一堆帐单一道胡乱塞在信箱里,秦飞扬取出时险些便要扔掉,幸亏眼尖得瞄到寄信人名姓,这才免了日后懊恼。
〃离港不久,苏院长告知事情顺利解决,你已无恙,甚慰。彼时我正忙于行程,无暇他顾,其后一路奔波,一直未能及时联络,不知是否害你担心。
我现处苏丹境内,与众同伴从事难民救护工作,经常忙得焦头烂额,一天恨不能拆作48小时,往往倦极而眠,睁眼后一日已然度过,直到日前稍有闲暇,恍然惊觉已过数月,竟不知你近况如何。
此地艰苦异常,无任何通讯设备,手机亦不能用,只一趟邮车月余来访一趟,无奈,提笔撰文,只不知此信要过多少时日才能到你手上。
我在这里很好,虽然累极,但能救生灵于水火,比起繁华的香港,这里的难民应更需要我,此中成就及满足感绝非和平盛世里能轻易获得。唯一美中不足处,当是你不在身边之故。
你呢,近况如何?娱乐城生意是否兴隆依旧?芬姐手下又添了几位漂亮小姐?酒呢,我没看着你,是不是又喝得很多?
写了这么多才突然觉出可笑,你未必还肯在原地等我,又或者,这封信未必能寄到你手中,即便你真的收到,也未必会回信给我。罢,只当我闲来无事,为这段时日作文纪念。只不过,你当真回信的话可要尽快,此地工作已告一段落,恐怕不日将前往下一地点,具体位置尚不得知,太晚的话只怕错过。
呵,我真是要求得太多了,算了,看幸运女神可愿垂青我,且将信寄出再说。〃
秦飞扬又惊又喜地读完,目光移动到最后一行,赫然发现落款日期竟然是两月之前,顿时破口大骂:〃什么破效率,邮件要寄这么长时间!〃
扔下信纸,秦飞扬立即打电话给助理,〃马上给我订张去苏丹的机票。〃合上手机,又捡起信来反复的看。
此时正值凌晨四点,可怜助理小于忙碌一天,刚沾上床又被叫起,不知老板发什么神经,又不敢抗议,只得去给航空公司打电话,一边干活一边抱怨,〃如今这世道,赚钱真正不易!〃
不一会儿,小于回话来,〃老板,香港尚无直通苏丹的航班,且那个国家刚刚发生动乱,目前已全面禁止入境。〃
秦飞扬一把将手机扔到墙上,砸得粉碎,喃喃咒骂:〃蔺扶苏你疯了,跑去什么鬼地方。〃
骂归骂,无奈别无他法,他只不过黑道老大一名,毕竟不是通天人物,说服不了航空公司为他单开一架飞机,着急也是无用,骂过后,也只得老老实实坐下来,找出纸笔写信。
秦飞扬从来狂放,最年少轻狂时也未干过这般小儿女事情,谁料三十几岁写起情书,初初落笔实不知说些什么,只好将蔺扶苏信中问题一一做答,最后大笔一挥,〃快回来,我想你。〃
写毕天还未亮,秦飞扬已无睡意,捏着信纸捱到邮局开门时间,飞车冲过去寄航空特快,照来信地址写就封皮,交给服务人员。
秦飞扬暗暗祈祷,只盼此信速速交到蔺扶苏手上,谁知寄出去后直如石沉大海,一丝消息也无,急得他上窜下跳,脾气一长再长,每日脸色阴沉得似人欠他五千万。众手下暗自揣测老板是否已界更年期,人人自危绕着他走。
这日秦飞扬正招了众助手在办公室开会,电话响起,话筒中传出清亮男声,〃秦飞扬,是我。〃
话筒中有些微杂音,不甚清楚,饶是如此,秦飞扬还是一下子辨认出这把日思夜想的嗓音,捏着话筒的手顿时握得死紧,似乎这样便能抓住这人不再溜掉,心跳得几乎从腔子中蹦出来,几个月积蓄下来的担忧焦虑瞬时找到宣泄的出口,便要就此发作,这股子闷气转了几转,终是又压了回去,只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你现在在哪儿?〃
十八章(下)
〃我在索马里南部的一个小镇,医疗组上个月转移到这里。〃蔺扶苏的声音轻快明亮,带着淡淡笑意,〃我收到你的信了,苏丹的朋友转寄给我费了些时间,今早刚刚拿到手。秦飞扬,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秦飞扬扫一眼室内,芬姐已自老大脸色中得知通话人是谁,这时见他一眼瞄过来,立即识趣地招呼其余众人出去,顷刻便只余下秦飞扬一人。
没了观众,秦飞扬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咬牙切齿道:〃蔺扶苏,你活得不耐烦了,跑去那里送死吗?马上给我回来。〃刚刚骂完,又省起口气太重,立刻换成央求,〃扶苏,香港已经风平浪静,无需你在外游荡,快些回来。〃
彼端传来些微沉默,吓得秦飞扬提心吊胆,旋即听到蔺扶苏略带歉意的解释,〃恐怕不行,无国界医生组织并非每个医生都能进入,我争取到这个机会殊为不易,岂能轻易退出,再者,一时也找不到合适人选顶替。飞扬,我十分看重这份工作,并不止为你才滞留不归,请给我一些时间,待做出一些成绩,再寻适当时机请辞。〃
秦飞扬不悦已极,又不忍拂逆其意,闷闷问:〃要多久?〃
〃什么?〃
〃要到何时你才能回来?告诉我一个时间,我要知道需等多久?〃
〃。。。。。。〃蔺扶苏犹豫须臾,道:〃两年,两年后我一定归来。〃
秦飞扬斩钉截铁道:〃好,我就等上两年。你记住了,两年之内不回来,我亲自过去逮你。〃
蔺扶苏开心大笑,〃好。〃
两人达成协议,蔺扶苏只需定期回报行踪即可,自此安心到世界各地游荡。
蔺扶苏所在医疗组转移频繁,今日尚在非洲,隔日已往中东,联络方式更是五花八门,写信、电话、传真、电子邮件,端看当地条件如何。秦飞扬从此手机二十四小时开通,邮箱每日查看,逐渐习惯这样远距离恋爱。每次看信,甜蜜动人处别有一番滋味,然唯一不满即是再不能似往日缱绻缠绵,每每讲电话时,甜言蜜语到极处化作浓情蜜意,欲火升腾后却摸不到真人,往往落到冷水灭火的地步。秦飞扬冲过几次冷水浴后,暗悔当初头脑发热答应了蔺扶苏,竟至落到如此地步,当真欲哭无泪,只好一天天地数日子,恨不得这两年瞬间飞逝。
这日,娱乐城新招数名美貌男孩儿服侍客人,其中一个叫果果的,很是精乖,且眉眼间颇有几分肖似蔺扶苏,秦飞扬一见之下挪不开眼,久久盯了一阵。那神态落进男孩儿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当晚便摸进办公室蹭到秦飞扬身边,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起老板来,一双手也顺着秦飞扬大腿往上移,几下便撩起一团火。
秦飞扬正憋得难受,一把将他掀到办公桌上,摁住了亲上去。
果果很是得意,一边扭着身子替秦飞扬解衣扣,一边发出柔糜的喘息,呻吟般叫道:〃扬哥。〃
秦飞扬胯下本已涨的生疼,听了这媚叫反而如被浇下一头冷水,立时清醒过来,看看身子底下那张冶艳到极处的面孔,哪里还有一丝蔺扶苏清丽的影子,再省起恋人的洁癖,欲火顿时淡了,皱了皱眉,也不理会果果错愕失望的眼神,挥手轰他出去。
晚上到家,秦飞扬越想越觉窝囊,到嘴的肥肉竟然不敢吃,传出去实在大失面子,睡到半夜又爬起来,打开电脑发出一封邮件。
〃扶苏,公司新招的少爷个个标志,且极愿献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