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世墨玉(出书版) 作者:金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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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去过,或者她也无法确实知道精准距离与方位的地方—即便以幻影形式存在,被刀砍了也是会疼、会受伤的,更何况若是卡在墙里或掉进茅坑里呢?
“所以,我想到一个方法,现实世界的距离我不能控制,但梦境里可不同,只要那人见过我,我就能透过他的梦境,再由梦境回到现实世界,藉以来到那人所在的远处。”也就是经由梦境制造一个通道,在没有任何凭藉物让她感应位置的状态下,这是最快最安全的方法。
“所以……我无意间睡着了吗?”
“今天倒不是,睡着的是泰兰,我从他的梦里走过来的。”换言之,她还真是无意间瞧见很多人的睡相啊,虽然她并无意冒犯,也不打算让那些苦主知道她这么做。
“……是吗?”辛守辰愕然许久。
对于单凤楼这种来去梦境和现实的能力,他只有一个单纯的领悟——难怪他常常睡到一半,身上多出了大氅或披风。
“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有些环节想不透。”
“你的行李呢?”
“什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让泰兰在你行李里放了一组茶具。”
辛守辰又是一阵愕然,良久,忍不住觉得好笑,“你们真是……”
他随即翻出这次带到枭城来的包袱,里头果然有组用竹片匣子和棉纸收纳的简便茶具。
单凤楼真是一点也不意外这家伙把卧房当书房用,虽然作为临时落脚处,简便至上,可这家伙平日在自己府上,也常常彻夜待在书房里。
她突然想,她知道辛守辰为何不娶妻了。
鲍事就是他的妻啊!嗳……
“谁教你除了公事以外,对什么事情都少根筋啊。”
对于好友的调侃,辛守辰笑得有点腼印�
“我去提水。”
“让祂去吧。”深夜里要畅行无阻,还是式神方便。
辛守辰又发现,原来单凤楼给他的茶罐别有玄机啊。
单凤楼的茉莉茶,是以茉莉和茶叶一起烘焙。她还有另一帖养神茶,也是辛守辰的心头好。最初那是云雀调配出来,为了让单凤楼较好入眠的养神汤,但气味可不算宜人,后来单凤楼稍微改了几样配方,从那之后就只有辛守辰一人独享这帖茶和她的茶艺了。
鞭子有个小小的机关,可以放上两种茶叶,底下一层就是养神茶。
不同于茉莉茶的碧玉色茶汤,琥珀色的养神茶,香气是醇厚朴实的调子,入口甘甜顺滑。当熟悉的热烫口感一触及舌尖,辛守辰忍不住深呼吸,直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原来他比他自己所以为的,还渴望这一刻的到来——与老友的畅谈,共享一壶温暖宜人的好茶。
单凤楼优雅而利落的沏茶功夫,对他而雷也是极为赏心悦目。
“什么环节想不透?”一如以往,单凤楼从不避讳直接问他工作上的那些事,就像她也不管别人认为她贪财又恋权。
辛守辰把他到达后的发现说了一遍,又道:“赵大飞不肯说出离开太守府之后他去了哪,倒是驻守城门的守卫说看见赵大飞在亥时出城门,不过现在守卫又改口他只是一时眼花了。另外张仪生经手过的公文有许多都凭空消失——除了关于他的命案与赵大飞勾结黑风寨土匪的判决与纪录,一件都没少。”
“遗失的多是哪一方面的公文?”
“都有,而且清档房也表示绝不知此事。”他们只是小小的官,当下一个个都跪地哭喊冤枉了。
单凤楼一阵哼笑,辛守辰接着道:“清档房确实有人入侵,就在我到达的前一夜,所以我才觉得奇怪。”
“我看是故布疑阵,藏一起案子,目标太明显,藏一堆案子,你就只能大海捞针了。”
“但是这么做的话,很多人都会被扯下水。”
“失职撤官跟砍脑袋,谁都宁愿选第一个……一个个来吧,先说说关于张仪生命案,和赵大飞勾绪黑风寨的事,你怎么想?”造假出来的档案,总会露出马脚。
“我想先确定凶手究竟是不是赵大飞,虽然我觉得他无辜的可能性很大,还有那些官粮的去向,我不认为十几名土匪能吞掉足以养一师军队的官粮。”
“何以认为赵大飞无辜?”
“呃……”
辛守辰沉吟又略显困扰的表情,让单凤楼失笑,她立刻道:“我明白,又是你的直觉。”而他的直觉总是很准——只有办案方面。她想这是多年经验使然,再加上,有时所谓直觉,多半是一些暂时整理不出头绪的蛛丝马迹在心里留下的混乱印象。
“因为,现在入冬了,任何重大命案,衙门都不会太快火化尸体,但张仪生的尸体在第三天就被火化。”
“他的家人没说什么吗?”
“没有,他们都认定凶手就是赵大飞,张家总管也一口咬定当晚曾听见书房里传来争执。”
单凤楼点点头,她想,最后的手段,也不过就是她再以咒法进入赵大飞梦里一探究竟。不过这家伙向来不喜欢这种方式,还是认为证据至上。
辛守辰的坚持也没有错,人的梦境不见得就是现实,但至少是一个方向。
不过,话说回来,秘密查案的他又怎么见到赵大飞,还能进入清档房?
“辛大哥?”房外,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
“……”单凤楼面无表情地、瞬也不瞬地看着仿佛也有些意外的辛守辰。
原来如此。她有些粗鲁地收拢折扇。
辛守辰一脸无辜地看着似乎不太高兴的单凤楼趄身暂避到屏风后,才会意他不想被别人发现行踪,只好起身应门。
来人正是司徒烁派来与他里应外合的帮手。
皇帝要求重办枭城太守命案,受命的右辅临时告假宣称在家养病,若是就此罢休,不免让人猜到事有蹊跷,自然要再委派一名“幌子”作作样子。
单凤楼这才想起,司徒烁重新委派了廷尉负责此案。客观来说,单凤楼认为司徒烁其实只需要派专司律法的廷尉就够了,当朝廷尉兰雅秀还算正直,偏偏性格胆小无比,幸而善于和朝中所有派系打马虎眼和四两拨千斤才能活到现在。一个胆小之人怎能担任国家司法的重责大任呢?偏偏兰雅秀还真是破过不少奇案,只是每当紧要开头,他不是当众晕倒,就是被吓病了,据说司徒灿圣旨一下,兰雅秀这家伙又在床上病了三天三夜,可司徒烁这回没那么好说话,硬是让人把他给抬到枭城来。
而兰雅秀能屡破奇案,他的孪生妹妹兰太芳功不可没。
“辛大哥,你果然这么晚了还没休息,身体要紧啊。”
“兰姑娘也早点歇着。”辛守辰一贯地有礼回应。初到天朝时,他的有礼对天朝女子来说显得有些冷漠,多年来耳濡目染,他总算明白自己以前漫不经心又公式化的应对其实有些失礼。
兰太芳并非寻常闺秀,对辛守辰的客套并不放在心上,“我听见辛大哥房里有谈话声,所以过来看看。”
辛守辰高大的身影依然动也不动地矗着,狼族男人高大,他这一站还真是差不多把这小小的门框给塞满了。
一来他意识到单凤楼不想被旁人察觉行踪,二来深夜里孤男寡女确实也不方便共处一室,所以他并没有任何邀请的动作,但也没有明显地下逐客令。
“应该是兰姑娘听错了。”
兰太芳和辛守辰也不算第一次合作,当年还未见过辛守辰时,她就对这个刚正不阿的右辅大人景仰不已,后来兄长承蒙圣恩,被拔擢重用,也与辛守辰数次合作破案。除了兄长外,辛守辰真是她少数打心里敬佩的真汉子。
“我是习武之人,耳力向来不会出错。”兰太芳说到这,又想起兄长总念着她这性格将来会嫁不出去。
☆、第八章
她寻思着自己是否太过咄咄逼人了,心中不免暗叹,从小为了保护哥哥,她一向大刺刺惯了啊,只是男人都喜欢温柔识大体的女子吧?就如传言中右辅大人的红颜知己,吟雪阁的黄鸜姑娘一般。
她赶忙笑着解释道:“呃,也许我真的听错了,我没别的意思,想说是不是有人闯了进来……”可辛守辰自己武功也不差,真有什么事,他的贴身护卫都在吧?
这么一想,兰太芳又觉得自己的解释有些多余,好半晌才红着脸,讷讷地说道:“那个,我只是顺道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既然没事的话,辛大哥也早点休息。”
辛守辰见她尴尬的模样,微笑安抚,“兰姑娘也是,早点歇着吧。”
直到人走远了,辛守辰关上门,转过身,却发觉房里好像又变得空荡荡。
“凤楼?”他缓步至屏风后,那儿空无一人。
他回去了吗?辛守辰有些纳闷,但也有些失落。
辛守辰坐在他和单凤楼原本喝茶谈话的桌边,等到茶都凉了,才叹着气,收拾好桌子和茶具,休息去了。
他没忘记单凤楼以前教他的,保养茶具的清洁方式,把他的茶具妥善收好。剩下的茶舍不得倒掉,放在壶里,心想明天可以热来喝。
只是一个人喝茶,没意思啊。
案情的进展缓慢,但仍是有些眉目。
在司徒烁铁血政令风行草偃地肃清国境内异议分子,之后又大举挥师扫北的这几年,看似风平浪静的局势下隐隐存在着反抗的暗流,辛守辰的兄长就是为了平定乱事而受困于寒冰阵中。那场同时牵涉到西域与东海两大城的乱事,司徒烁表面上没有追究,但单凤楼说过,那绝不是司徒烁的作风,根据他的情报,司徒烁其实暗地里让大国师去查,并且给了大国师先斩后奏的权力。
再说回这次的枭城太守命案。这些年来,辛守辰每每奉司徒烁的旨意四处查案,总有一两次会过上某个让他分神留意的现象。而这一回,在他来到枭城的第四天,他隐隐感觉到,那也许不单单是“现象”,很可能已经是一个“组织”。
“华皇后在位时,我还有五个儿子,我们伟大的皇子回来后,我只剩半个儿子,现在每天只能躺在床上……”一个喝醉酒的老头嚷嚷着。
“嘘,小声点。”
“我明白你的痛苦,我们都一样……”形迹鬼祟的男人突然出现,勾搭着两个陌生人的肩,声音压得极低,“有一群同伴跟你们一样,你们不寂寞。”
辛守辰记得那个男人。他来到枭城第二天,走访城外流民聚集处时,就见到那个男人慷慨激昂地对那群流民说着些什么,在身着布衣扮作平民的他与兰家兄妹走近时,人群便散开了,那人也闭口不语,以不可思议的飘忽动作消失在散去的流民之中。
但他和兰太芳把那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还记得华皇后在位时,我们的手足与骨肉,还陪伴在我们身边。那时我们吃得饱,穿得暖,而现在呢?我们的父亲,我们的手足,我们的孩子,用血肉去为伟大的陛下成就他的江山霸业,但是如今,他高高在上地坐在金子打造的龙椅上,把我们像粪坑里的蛆一样挡在城门外!
流民们开始鼓噪,那人继续道:
相信我,各位兄弟姐妹,有一个人,那人完全能了解你们的痛苦——“他”把你们的悲伤看在眼里,“他”跟你们一样受到了迫害,但是,他即将重新站起来,回到我们身边,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结束这场梦魇……
那人是谁?有人问。
我们都记得的,你跟我,一定很怀念过去,“他”会回来……“简直胡说八道。”兰太芳低语。
之后,流民便注意到他们,很快地散开了。
这个插曲,原本只让辛守辰心里有些沉吟,但此时他突然想起这两年来,这样的流言在民间各地,就像那些暗潮一样,总是神出鬼没地流窜着。
据张府管事说,赵大飞在张仪生被杀那晚,正是与张仪生议论着该如何处理这批城外游民,赵大飞主张在城内安置他们,张仪生却认为不妥。
这两者有关系吗?
辛守辰又思考着这些年来那些“异端分子”能够躲过司徒烁的铁血肃清政策,应该不可能是自发性的单独行动,背后一定有组织掩护……
何况还有两年前发生在西域和东海,显然一定有幕后主谋的反叛事件。
当然,这几日让他觉得似乎漫长了点的原因是,单凤楼那夜突然一声不吭地消失后,就没再出现了。
夜深人静,他又不自觉看着手上的陶铃发呆。
他挺想知道单凤楼怎么看这件事。当然这可不是借口……
他手指摸上陶铃圆孔上的封蜡。
但这么晚了,他也该歇息了吧?他生意忙,可不见得比他轻松,他又何必拿这事烦他?辛守辰叹气,把陶铃收进衣襟内。
又过了两日,单凤楼依然没出现。
就算不来,也该捎个讯息吧?
而且,过去她从未一声不吭地离开,至少会向他道别……思及此,辛守辰就觉得自己这几日的迟疑根本没有必要,也许单凤楼有什么困难呢?而他竟然只想着自己!
当这念头一起,辛守辰就冲动地拔下了封蜡。
封蜡一破,陶铃竟然便自己轻轻摇晃了起来,空灵而清脆的铃声像由远处,也像在近处,悠悠旋荡飘转。
没多久,铃声聚集在辛守辰前方某处,数个柔和的白色光点呈漩涡状汇集在一起,很快地凝聚成人形。
“辛守辰?!”单凤楼一脸惊慌地现身了,看见呆站在她眼前与她大眼瞪小眼的辛守辰,顿时也愣了一下,然后她飞快地打量这个跟前几日一样宁静整洁又一丝不苟的书房,和显然没受伤也没生病的辛守辰。
原来这铃真的有用?
“……”
两人皆是无语半晌,最后是辛守辰因为心虚,率先投降。
“呃……我以为……”他刚毅的脸庞渐渐地泛起燥热的红,“我担心你出事了。”
现在总算见到人了,冷静回想起来,他这借口似乎太可笑也太多余了些。
不过,他也真的很担心就是了。而现在他知道自己这举动,同样也让单凤楼着急,便感封更愧疚了。
单凤楼瞪着他良久。其实,这几日她也很矛盾。
或许她有些心眼狭小,那天匆匆闪避确实有一点是因为呕气。可当她冷静过后,却突然惊觉,其实她自以为对辛守辰好的决定,也许只是自己的一相情愿吧?像他那样的条件,能选择的优秀女子何其多?
这几日,她默默地想着,司徒烁只说辛守辰是她的奖赏,但不代表她非接受这个奖赏不可,只要司徒烁的目的达到了,辛守辰依然能保有那块免死金牌。
换言之,或许她该认清自己的命运,谁教她先爱上了,做再多也应该是自己欢喜甘愿,又怎能奢望什么“奖赏”呢?
是啊。爱上了,所以才总是看着他,总是取笑他却又忍不住帮他。
很多年前,她曾经觉得这男人的正义戚既多余又愚蠢,他的正直既天真又可笑,于是她想看他的信念何时会受到摧折,想看他何时终于懂得同流合污。
当她怀疑得越多,不可思议也越来越深,每次看着他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她就忍不住在后头气得跳脚,最后只得找个借口让自己出手帮忙——如果让这笨蛋就这么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心小人啃得一滴不剩,她就少了个乐趣了。
有一天,她终于明白,辛守辰很像一个人——一个也曾经让她愿意卸下心防,并且给了她一个家的人;一个让自小被当成畜牲般养着的她,重新相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爱着她的人。
他和自在,都是同一种人。很天真,充满理想,满腔的热血,为身边人想,为弱者想,为天下人想,就是不为自己想。
这种人都很短命。
于是,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