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横四海-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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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他们一行三人便匆匆离去。
四海送他们到门口,微弱抗议:〃怎么没我份?〃
王兴忽然笑一笑,〃四海,后方最需要你。〃
四海自嘲:〃是,我只会打铺盖炒年糕。〃
庞英杰讶异,〃这小子又在妄自菲薄了,三军没粮草行吗?〃
四海总算好过些。
真的,一样一句话,有好听不好听。
越是政治人才,说的话越是中听。
老孙与四海紧紧握手,直到两人指节都觉得有点痛,才肯松手。
他们去了。
关门回头,四海发觉妻子整个人松驰下来,拍抱怀中幼儿,哼着小调,脸上带丝满足的微笑。
四海知道她提心吊胆,生怕丈夫跟了他们走,但是四海不是同盟会需要的人才。
万幸。
四海轻轻说:〃你不应那样想。〃
翠仙抬起头,〃我只知我同孩子没了你,贱若烂泥。〃
〃国家若沦落在列强手中,我们更加贱。〃
过半晌翠仙才说:〃我的目光没有那么远,〃她笑了,深深亲吻幼儿脸颊,孩子咭咭笑起来,〃我是个普通小百姓。〃
夹缝中,只要有一点点雨露,一丝阳光,就存活下来了,且孜孜不倦,开枝散叶。
半个月后,何翠仙赶到四海处。
她没带孩子。
独个儿作男装打扮,坐下来,脱下帽子,自裤袋取出一只扁瓶子,对牢嘴便喝酒。
喝光了,把那只银扁瓶摔到墙角,当一声,孩子听见卞,蹒珊走过去,拣来玩。
她喃喃道:〃这是命。〃
说罢伏在桌子上,醉倒了。
四海夫妇把她抬进卧室去,他俩打地铺睡。
半夜,她们听到哭泣声。
第二天,何翠仙神色如若,告诉四海,庞英杰写过一封短简,告诉她,暂时不会回家,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她如果能等,就等,不能等,别等,千万不要勉强。
四海呆住,半晌,震惊他说:〃翠仙姐,是我发电报把他请来——〃
何翠仙摆摆手,〃四海,千怪万怪,怪不到你头上,他等了他们不知道有多久,事实上他一生都在等中华有复兴的一日,铜墙铁壁都挡不住他。〃
大家沉默,四海内心恻然。
〃总算过了七年好日子,〃翠仙吁出一口气,〃夫复何求。〃
四海问:〃翠仙姐,你有何打算?〃
翠仙忽然笑了,〃等得了,等呀,等不了,另外嫁人。〃
四海吃一惊。
翠仙随即叹气。〃等,〃怎么不等,革命终有完结的一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等。〃
〃翠仙姐,要不要搬来一起住?〃
何翠仙转过头来,看着四海夫妇,扬起一角眉毛,〃什么,叫我替你们管家,我才不干,各归各最好。〃
四海说:〃是,是,反正姐姐近日常常来温埠做生意。〃
翠仙语气转为温和,〃四海,你同我都知道,庞英杰是不会回来的了。〃
四海不敢搭腔。
翠仙说下去,〃他们都回不来了,〃停了一停,忽然吟道:〃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她用手掩住了脸。
时间过得真快。
中国人在温埠的力量也凝结得真快。
四海两个孩子已进自己人办的学堂读书,对数学有兴趣,教他们床前明月光,则咭咭笑,无甚理解,同洋童吵架,口角一如外国人。
踢牛仍在店里帮忙,赫可卑利则已返回纽奥尔良去寻亲。
店铺已是温埠老子号,用着十来个伙计,年年均有盈利,早已偿还何翠仙那边的债务。
手边一宽松,四海又想起家人。
他妻子很但白:〃我一点不想回去,在家乡我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兄嫂并不疼我,吃与穿都轮不到我,大哥开口骂我,大嫂只在一旁咪咪笑,恁地阴毒,我不会怀念那种日子,既然出来了,只当逃出生天。〃
四海十分尊重妻子,事情耽搁下来。
此刻的他,不折不扣成了侨领,事忙,不经安排,一时也走不开。
一日,他自店里核数出来,被报童拦住,〃罗斯福当选美国大总统,买张报纸看,先生。〃
四海心想,我们第一个大总统几时诞生呢。
〃四海叔,四海叔,〃有个少年叫住他,〃请到牛打东街华汉堂,义声叔收到一封电报,要给你看。〃
四海匆匆赶去。
〃同盟会有何消息?〃
有人递一张电报给他。
四海谙英语,一看,电报上只短短两句,阅毕,他淡淡告诉众人:〃广州新军起义失败。〃
整个华汉堂嗡地一声。
四海一言不发,走回家去。
也不叫车,一直闷声不响步行了十里路,到家,满头大汗,坐倒在椅上,也不作声。
两个孩子放学回来,一边用英语吵架,边吵边拍打对方,
进得屋来,那两个十多岁的男孩看见父亲脸色铁青,知道不妙,却未知是何事不妙。
四海暴喝一声:〃为什么不讲中文?你不是中国人?嗄,说!你是什么人?〃
翠仙闻声,自内堂奔出。
母子三人只见罗四海一张脸涨得血红,脖子比平日粗了一圈,额上青筋绽现,拳头紧握,像是要找谁拼命一样。
翠仙想把他按下座椅,她的手被大力弹开。
忽然之间,四海又似皮球般泄了气,坐倒在椅子上,眼泪汩汩而下。
两个孩子吓得语无伦次,一直喊:〃爸爸,我们说中文就是了,我们说中文。〃讲得却还是英语。
翠仙挥挥手,叫儿子走开。
四海呆着一块脸。
半晌,翠仙绞一条热毛巾给他。
他才哑着喉咙说:〃革命仍须流血。〃
翠仙一呆,也落下泪来。
民国成立那年,罗四海四十五岁。
他一直没有再回家乡。
两个妹妹都已出嫁,因四海慷慨的馈赠,嫁妆办得不错,两个弟弟到南洋去过一趟,见识过后,乖乖回来留在家中,稍后亦结婚生子。
〃那时,乘船往返大西洋与太平洋已不是新闻,巴拿马运河已经动工,英国人正尝试用飞行机器横渡英法海峡。
罗家已是小康之家,翠仙同丈夫说:〃要回去的话,我们陪你回去。〃
四海却犹疑,〃听说欧洲要开仗了。〃
〃咄,这同咱们有什么关系。〃
翠仙总是不理世间大事。每当四海教训儿子:〃我像你们那么大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笑。
罗爱华与罗爱汉两兄弟才智相当出众,时常到旧金山替父亲办货,手段精明。
〃比他们父亲聪明,但是,罗四海为人较忠厚大方〃,是外人相当公正的评语。
罗爱华找来经纪人,表示想购买西温哥华山上一块地皮,
那经纪人只是说:〃该处风水不宜华人,况且,盛传西方将罕济萧条,抓紧现款,比较实惠。〃
爱华对爱汉说:〃总有一日,我要住到这里来。〃
爱汉这才领悟到;经纪是存心推搪他们。
〃白人倒底怕我们什么?〃
〃义和拳、小脚、辫子、〃鸦片、麻疯……还有,活畜祭祖之类的落后秘密宗教仪式。〃
〃终有一日,他们会为这些着迷。〃
兄弟俩大笑起来,暂把英属产业地皮一事,搁到一边。
这一笑,惊动了父亲,罗四海板着脸出来问:〃笑什么,刻薄老伙计真的那么有趣?〃
爱华知道有人在父亲跟前告状,便据理力争:〃爸,公司有公司规矩,已支了退休金给他,他嫌不足,便在你跟前噜嗦。〃
〃你们小时候,还不是他帼着你们满山幸。〃
爱华笑,〃爸,那是另外一回事,我们给他特别待遇,别的伙计要抱怨,不能服众,以后很难办事。〃
爱汉说:〃爸,日后你私人帮他,又是另外一件事。〃
四海听着,认为有理,但又觉得两个孩子冷酷无情,半晌作不了声。
爱汉忽然加一句,〃翠仙姑也说这样做正确,此刻店里好几十人,依规矩办比较好。爸,时势不一样了,现在是二十世纪,同从前老板伙计睡一个铺盖不可相提并论。
四海不是不懂得这个道理,隔一会仍然说:〃待人要宽厚。〃
爱华松口气,〃爸真是明白人。〃
〃对,你们母亲有无与你们说过--〃
两个年轻人齐齐怪叫起来:〃此事万万不能听从。〃
罗四海拍桌子站起来,〃胡说,回乡娶亲天经地义,我同你妈妈就是在乡间结的婚。〃
〃盲婚!〃
〃盲婚有什么不好,你们亲眼看到我俩相敬如宾。〃
爱华呻吟一声。
〃温埠有你意中人吗?说。〃
爱汉抢着答:〃爸,我不忙结婚。〃
〃你,你已经廿岁,你哥哥廿二,打算几时成家?〃
〃遇到合适的女子再算。〃
〃慈母多败儿!〃罗四海气头上,直把责任推卸。
〃噫,教不严,父之过。〃周翠仙在他们身后出现。
四海气鼓鼓。
〃时势真不同了,前日我看到翠仙姐,真吓一跳,裙子只比膝盖长一点点,小腿光致致露在外,穿一双丝袜,据讲是最新时装,头发也剪短,倒似我小时候剪的妹妹头……她老人家人老心不老,我们也要学一学。〃
爱汉抢着说:〃那是法国可可香奈儿设计的服装。〃
罗四海问:〃什么?〃
〃爸一向不理这些。〃爱华说。
罗四海接着手叫他们走。
〃在爸面前,我们永远只得五岁。〃
〃你倒想,三岁才真。〃
翠仙轻轻对四海说:〃我陪你回乡走一趟好了。〃
〃孩子们也总得向祖母鞠一个躬。〃
〃我同他们说过了,他们不想回去,只说中国在内战,叫我们也别去。〃
〃一代不如一代。〃
〃翠仙姐也这么讲。〃
四海看向窗外,是初春,一列樱花树正盛放,雪白一团团花蕾攒满树梢,囚海低下头,〃时间为什么过得这样快,时间到何处去了?〃
翠仙叹口气,在丈夫身后坐下来。
〃王兴已病逝。〃语气萧刹。
〃是,我听你说过。〃
四海指指鬓角,〃你看看我白发。〃
〃儿子都那么大了,怕什么。〃
〃昨夜梦魂中,忽然见到王得胜朝我走来。我伸出手去扶他,发觉自己的手还小,原来我只得十三岁,初到温埠,一无所有……〃
翠仙不出声。
〃转眼几十年。〃四海感喟。
翠仙轻轻说:〃我们叫做好的了,只要一家在一起,天天都开心。〃
四海说:〃庞大哥不晓得在哪里,难为翠仙姐仍然在等。〃
他不牵记女儿吗?倘若还在人间,应该有讯息回家。〃
四海声音降低,〃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也许在武昌起义时牺牲,也可以在黄花岗陪伴他的同志,只有我们这种小人物会得越活越好,我们爱惜自己,又懂得钻营。〃
〃你有没有见过翠仙姐哭?〃
四海吁出一口气,〃没有。〃
〃她真坚强。〃
谁说不是,仍然打扮得时髦漂亮,出面做生意,与爱华爱汉两兄弟不知多谈得来。
〃四海终于说,〃我去订船票,我们回乡走一趟。〃
爱汉在父母催促下,还勉强愿意回乡,爱华支支吾吾,最后不得不坦白。
〃爸,实不相瞒,我约了人。〃
〃谁?〃罗四海双眼睁得滚圆。
〃一个人。〃
〃我也知道你不会约会一只牛。〃
〃一位……小姐。〃
罗四海即时明白了。
他声音还算镇静,〃哪家的小姐?〃通温哥华的华人他都认识。
〃她不是温埠人。〃
〃啊,她住在月亮里。〃
爱华涨红了脸,〃她住美国波士顿。〃
罗四海瞠目结舌,没想到儿子交际网这样宽广。
过一会他才问:〃这位小姐……家里干什么?〃
〃她父亲是基督教圣公会牧师,姓刘。〃〃
罗四海面色稍霁,〃算是正经人家。〃
爱华跟着说:〃她在卫斯理女子大学修英文。〃
罗四海又提心吊胆,〃呵,我们配得起人家吗?〃爱华笑〃爸总是谦厚,我们罗家在温埠也算有点名望。〃
这话不算过份。
第12章
上个月,华汉堂差人送来一方牌匾,上书博爱二字。
何翠仙正在罗家做客,看到了,笑起来,〃好好挂起它,小心,小心,这是你们爹一半身家换回来的墨宝。〃两兄弟老听说老华侨顶力捐款支持革命,这番话可证实所传不讹。
当下罗四海问:〃刘小姐的父母可知道有你这个人?〃
〃我们正打算第二次见面。〃
〃唔。〃四海没有反对。
爱华放下了心。
〃有机会你也带她来见见我们。〃
呵,自由恋爱了,是有这个名堂的。
就在这个时候,爱华见到母亲自外边返来,气鼓鼓,不开心。
爱华是个孝顺儿子,立刻凑向前,〃妈,什么事不高兴。〃
罗四海也有点纳罕,他了解妻子性格。她不是那种多心小器小心眼的女子,相反,她十分懂得小事化无的艺术,这次是为什么生气?
只听得她清了清喉咙答:〃没什么。〃
爱华把脸伸过去,〃妈妈,把没什么说来听听。〃
他母亲被逗笑了,〃是没什么嘛。〃
爱华也知道母亲脾气,故先顾左右言他,把报纸摊开来,〃妈,有一只大船,叫铁达尼号,第一次航行就沉没了。〃
〃啊,行船跑马三分险。〃
〃妈妈,德国人同英国人打起来了。〃
〃同我们不相干。〃
〃还有,俄国也闹革命,想推翻沙皇尼古拉斯。〃
〃这沙皇是坏人吗?〃
〃妈,温埠快有钢筋水泥造的房子了。〃
半晌,爱华终于引得母亲开口。
〃我自教会出来,想去喝下午茶,同童太太二人,去到咖啡厅,谁知站了大半个钟头,硬是无人带座,不给我俩座位,后来,还是童太太机伶,说是嫌我们是支那人,不招呼呢,只得知难而退。〃
罗四海父子听了,一声不响。
〃唉,这种时候,不得不叫人想回自已家乡。〃
爱华缓缓站起来,〃妈,是哪家咖啡馆?〃
〃勃拉街的爱克米咖啡馆。〃
罗四海说:〃那原是白人地头,童太太怎么带你去该处。
爱华取过外套帽子,〃我出去一趟。〃
他母亲连忙说:〃你到什么地方去?〃
爱华笑笑,〃访友。〃
〃爱华,我不生气,下次不去那里就是了,你别多事。〃
爱华已匆匆出门。
罗四海抱怨道:〃你看你,他年轻,沉不住气,这回子一定是去找人理论,替你出气去了。〃
〃哎呀〃都是我不好。〃翠仙懊恼得什么似的。
〃在人家的地头生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下次有什么委屈,别对孩子们说。〃
翠仙提心吊胆。
她爱儿在天黑后才回来,笑嘻嘻,着无其事。
她趋向前问:〃怎么样?〃
爱华对母亲辩:〃下个月起,妈妈你可以天天同童太太到爱克米去喝咖啡吃蛋糕。〃
罗四海扬起一角眉毛。
〃不过,届时爱克米已不叫爱克米。〃
罗四海已明白个中巧妙,摇摇头,〃这孩子。〃
做母亲的犹自不解,〃叫什么?〃
〃下个月起,叫四海咖啡馆。〃
〃呵,你把它买了下来!〃
爱华直笑,〃我们的确需要一简勃拉街的铺位。〃
罗四海也笑,〃太太,劳烦你,以后光喝咖啡就好,千万别去逛百货公司,或是吃大菜,我们买不了那么多。〃
翠仙怔怔地,半晌问:〃我们那样有钱了吗?〃
只听得儿子轻描淡写答:〃那不算什么。〃
罗四海该次回乡,带着十几箱行李。
他对妻子说:〃小少离家老大回。〃
这句话对周翠仙,更加贴切。
回到家乡,她才发觉,家乡一切不变。
仍是一个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灯,没有瓦斯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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