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珅-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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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钮祜禄氏。国忠已经年近七旬,官居户部左侍郎,一等伯,听了方保的话,半眯着昏花老眼,左手抚摸着右手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慢吞吞地,“嗯,常保家的大小子,是叫善保吧?
“大伯,您还记得他?”方保觉得事儿有门儿,欣喜的对着善保使了个眼色。
善保忙再次请安。
国忠慢吞吞的点头,嘴边的两张皮往上扯了一下,露出几分笑意,“听咸安宫的先生说过,善保,嗯,书念得不赖,”说着打量了一身青布长衫,如修竹一般俊俏的善保,再次点头,“人,也俊俏机伶。”
“不敢当大爷爷的夸奖,都是先父的教导。”善保恭恭敬敬的说,他的阿玛当年官至副都统,在族内也是排得上名号的,与族长家也不是没有交情。故而,善保不着痕迹的抬出常保。
国忠不紧不慢的道,“是个知上进的孩子,可惜常保去得早了。”
“谁说不是呢,若不是我那大哥去的早,俩孩子也吃不了这种苦……”
国忠捋着花白的胡子,端起一盏茶慢慢喝着,“这是咱们族内的事,我既然是族长,便没有袖手的理儿,只是到底要如何处置,还得要善保说了算。”耸拉着的眼皮缓缓撩起,国忠看向善保,浑浊的眼神有一瞬时的锐利。
善保心下一紧,垂手恭声道,“孙儿自五岁进学,至如今在咸安宫念书,已有六年,些许认得几个字,圣人的微言大义也念过。妇人三从四德,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二娘虽是继室,却也是我们兄弟的嫡母。阿玛故去,我们兄弟都在,没得让二娘去住娘家的道理。只是,二娘或者是有什么原因,孙儿三番四次去请,二娘也不得来。孙儿想着……那边儿也都是舅舅、外公一些长辈,孙儿人小位低,也没个见识,故想劳烦大爷爷、叔叔,想讨个主意。”
这话听着顺耳,国忠默然,只是笑意更深。
善保半低着头,恭顺的站在方保下首,现代社会以说话盯着人眼睛为礼貌,可在古代并非如此。
不同于方保的急切,善保只将心放在肚子里,他并不只这一条路,只是这条路最正最理所当然,只要那女人回到家,他就有把握将那些他阿玛的家业一样一样的再弄回手里。
国忠久不说话,方保有些沉不住气,“大伯……”
“嗯,”国忠摆摆手,看着善保道,“自己家,你懂礼,不过也不必拘谨了,善保,坐下说话吧。”
他已经过了耳顺之年,该经的该见的,也都经过见过了,去了年青时的浮躁激进,整个人愈发沉静豁达。
他的官阶也就差不多就如此了,身为族长,他更需为家里、族里的年青人创造机会。如今八旗子弟的堕落腐化,他心知肚明,也自然明白像善保这样上进的孩子多么难得。
莫欺少年穷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有时一点点善念往往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善果。
何况这孩子说话滴水不漏,规矩礼数不错半分,讨人喜欢。书又念得好,过几年科举有望,也是钮祜禄氏一族的明日之星。
故而,善保这个面子,国忠是想给的。
既然要给,就不必小气,索性给个大的。
国忠皱了皱眉,“索绰罗氏的事,我大致过耳听过。你们兄弟还年幼,她身为嫡母,焉有不教养子嗣之理!听说前几天你病得颇重,也不见她来照看,这是哪家的规矩!”
善保心内一惊,抬着望向国忠。国忠笑得慈和,眼神清明,带了一丝长辈的关切和赞赏,点了点头,“你是晚辈,自不好说长辈的不是。你懂规矩,我自是欢喜的。只是谁是谁非,我虽老迈,却不糊涂。”
善保心念一动,他本想来个热泪迎眶,不过思及国忠人老成精,演得太过反倒惹人起疑,所以只是感激的望向国忠,情真意切的唤了声,“大爷爷……”
国忠果然心内熨帖,“嗯,正好明日休沐,你随我去索绰罗家走一趟吧。”
善保方保俱是谢了又谢。
国忠也没多留,便让他们回去了。转而,叫管家进来给索绰罗家送了帖子去
大儿子钮祜禄氏。明轩正前来给阿玛请了安,碰到管家多问了一句,对国忠道,“前儿索绰罗家的老太太大寿,儿子同儿子媳妇也去了一趟。他家的大孙女听说是极出挑的,慈宁宫几次召见说话儿。瞧着倒不是这样不讲理的人家。”
国忠淡淡一笑,“谁说不是呢,平日里我也跟他家老爷子喝过酒说过话,要不怎么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呢。”
“阿玛……”明轩欲言又止。
“吞吞吐吐的做什么!”国忠训斥道,“等我死了,你就是家族的族长,就你这样畏畏缩缩,不能为族人出头做主,要你这族长做什么!一点志气都没有!”
老爷子脾气大,明轩自来深知,也没放心上,忙陪笑赔罪,“阿玛说的是。那善保听说书念得不错,挺出息的孩子。昔日我与他阿玛,也是兄弟相称。”
国忠翻他一眼,“听听,人家念书好都传到你耳朵里了,可见就不是一般的好了。如今他家虽不比以前,可也是族中子弟,我们是家族嫡支,忝居族长之位,焉能不为族人筹算!”
明轩这才明白老爷子的心思,试探的问,“阿玛,这善保虽出息,可也是眼下。说句不中听的,谁知道以后呢?索家那老爷子,也同阿玛系出朝纲,没必要为他家的事闹得两家别扭。”
“谁知道以后呢?”国忠重复了一遍,扶着桌子站起身,明轩忙去扶,国忠握住明轩的手臂,摇头叹道,“那要万一他以后飞黄腾达呢?”
“阿玛。”这做官又不是种白菜,哪儿那么容易就飞黄腾达呢?你熬了一辈子还是个侍郎……
明轩即便没说出口,国忠也知道儿子的心思,慢吞吞踱出门站在廊下看儿子孝敬的红嘴绿鹦哥儿,初冬的阳光洒在那张枯树皮一样的脸上,很有几分莫测高深。
善保出了族长家气派的红漆大门,极力请方保回家吃饭。
方保笑着拍了拍善保单薄的肩头,“别跟我客气了,大伯既然发了话,这事就成了一半。你回去好生念书,日后给你阿玛争口气,也就是了。”
闻言,善保只得恭送方保离去,直到方保的马车远去,他才折返回家。
善保自阿玛过逝后,家里略值钱的都被继母弄回了娘家。后来兄弟两人过活,除了官学发的银两外,并无其他收入。家里别说马车,就是马也无一匹。
不过,天气晴好,善保不紧不慢溜达着往回走,瞧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长衫大褂,亮堂堂的半月脑门儿,倒也悠哉。
善保在床上躺了这将将半个月,果真是养得结实了,一路走了大半个时辰竟然只是额角微汗,刚拐过胡同口,就见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小厮冲到自己跟前,俐落的打了千儿,笑道,“保大爷,您可回来了,我们三爷等您半天了。”
善保一摸脑门儿,笑得亲热,心里去在嘀咕,你家三爷,谁啊?
4、权臣与权臣的初遇 。。。
善保在青衣小厮的三催四请下,终于抬脚迈进了家门。
他正琢磨,他都病半个月了,也没见谁来来探望过,可见善保在学校没什么至交好友。如今,怎么又蹦出个某家三爷来?
尤其是,这某家三爷这小厮穿得也是细棉布,小脸儿流光水滑,一看就比善保更加富裕。
莫非,此三爷乃善保傍的大款!
此三爷正在院里来回溜达转圈儿,自善保身体稍好,他便让福保继续去咸安宫官学念书。反正普通的饭菜他也会做,倒是福保儿的功课耽误太多以后麻烦。
故此,善保出来时锁了门,家里没人。
不过,此时他家大门是敞开的。他家庭院正中摆了张酸枣儿木的长条儿木凳,一位年轻英俊的少年正大马金刀的坐着,见他进门,少年起身快步上前,抓住善保儿上下瞧着,善保也细细的打量着这位少年。
此人身穿蛋青色长袍,外罩天蓝色缂丝马甲,腰悬着一件羊脂玉佩,一件湖蓝的绣兰芝草的绸缎荷包,手里的马鞭柄都绞着金丝,通身的贵气逼人。那小模样儿更不必提,善保立时就想到一个词:财貌双全。
善保正嘀咕着财貌双全的肥羊的来历,肥羊已经是满脸喜色,“善保,知道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事,我脑门儿这么大一块伤痂,你那大眼睛真白长了,没看到啊!
“这位少爷,”善保先抱拳行礼,笑道,“实不相瞒,我自前几日跌伤了脑袋,许多事都不记得了,不知您是——”
肥羊一愣,大惊失色,“善保,你不认得我了?”
善保黯然的一低头,真是至交好友,也不能看不到他正脑门儿的伤,却不问一句。不过瞧人家的穿戴,善保就知道是招惹不起的,还是先打发走是正经。
“善保,我是福康安哪!”
善保眼睛一瞪,“啥?”
福康安!那个生贝子死郡王的福康安!
善保再次扫了一眼福康安腰间的玉佩,指间的鸽血石戒指,马甲上用的滚圆的玛瑙扣子,脚上绣着兰芝草的鹿皮短靴……点了点头,应该就是那小子了。
日后,钮祜禄。和绅的头号大敌——富察。福康安。
“唉,我竟不知道善保你病得这么重。”福康安先叹了口气,“这几日去学里都没见着你,我一打听,才知道你病了。”
善保得知来人是谁,马上改变了主意,他慢慢的笑了,“我虽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不过大夫说了,若养得好,还有恢复的希望。福康安,既然来了,就进来喝杯水吧。”
善保正当少年,眉目清丽,此时脸上带着长时间步行后的红晕,微微的笑着,福康安大他几岁,已略通人事,禁不住心中一动,便跟着善保进了房间。
因为家中清贫,俩兄弟同住一间卧室,也只在这个房间生了一个小煤炉,上头坐着一个烧水用的黄铜水壶,过了一早上,壶里头的水已经滚了。
善保拎着铜水壶烫过茶杯,只是倒了半杯水,递到福康安手里,笑道,“我家没好茶,想来你也喝不惯,就暖暖手吧。这是我常用的杯子,你也不要嫌弃。”
“说哪里话呢。”屋里仅有的一张凳子被他的小厮搬院子去坐了,此时也没搬回来,福康安便坐在善保的床上,那张老床“吱呀”一声,倒吓了福康安一跳,屁股刚挨床,便又站了起来。
善保自己手里也捂着一只茶杯取暖,见福康安吓到,便弯着眼睛笑,“没事,那床结实着呢,你坐吧,反正你是习武的,下盘稳,还怕摔着不成?”
“摔着我倒不怕,若是一屁股把你家床坐塌,岂不是我的罪过。”福康安笑着,屁股下多了三分小心。
“我家床值什么,倒是你富察三爷多了一桩韵事。”善保手里略暖了,抬着尖尖的下巴示意长条书案上的果盘问,“你要不要吃果子?”
福康安心下奇怪,这钮祜禄。善保是记得还是不记得我了呢?说话倒比以前随意了许多。
他是富察家嫡出的少爷,父亲是一等忠勇公富察傅恒,即便在咸安宫官学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家。他认得善保不是别的原因,善保家穷,成绩却好,在咸安宫官学里常被人欺负,福康安出手救了善保一回。〃
善保是个有心计的,一来二去的便同福康安认识了。常帮着福康安做官学里留的功课,有福康安这尊大佛罩着,善保兄弟在官学的境遇好了许多。
福康安生于权贵之家,也不是个傻的,他自知日后富贵权势,不过总得先培养些可靠的心腹,早便将善保列入名单。再加上他的老狐狸爹总是念叨“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好几日没见着善保,打听一下才知道善保病了,这不,福康安就带着东西来雪中送炭了。
反正,他家有的是钱,也不缺这些东西。
福康安听善保问,笑道,“我倒不知你家这样让人吃东西的,还不拿过来。”端端的一副大少爷的派头说笑。
善保不以为意,搁下茶杯,捧着果盘到福康安跟前,“你家规矩大,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在外头吃东西?再者,这果子小,万一你看不上眼,心里嫌弃不好明说,倒叫你为难了。”
“嫌弃什么,我连围场里的野果子都吃过。”
福康安出身显贵,乾隆的发妻孝贤纯皇后嫡亲的侄子,乾隆就是他亲姑父。
乾隆亦喜他相貌俊俏,秋狩时命他随驾,福康安弓马娴熟,得了不少猎物赏赐,很是露脸。此时说起来,犹有几分得意。
福康安很傻的啃了一个青苹果,酸得他差点倒了牙,不过他好面子,强忍着没说,拼命灌了几口水漱口,却还不能当着善保的面儿吐出来,只得咽了。又四顾看了善保家几眼,叹道,“听说你病了,我带了好些药材来,让小喜子放你家西厢了,一会儿你去看看,有想吃的就炖了吃,瞧你瘦得,跟根柴禾棍儿似的,真叫人担心。”
善保笑了笑,“多谢你想着了。”见福康安喝了水,吃了果子,关切的问,“正好我也没吃午饭呢,你也留下来一并吃吧。”若您不吃,那就走吧,我饿了,要做饭了。
“啊,不,不必了,你一个养病的,倒要劳动你,我心里哪过意的去。”福康安客气的推辞。
善保装模作样,一脸惋惜,“那真是可惜了,有我自己晾的酱鸭,蒸了出来,应该味儿不错的。”
“哟,看你平日里文章写的好,连饭也会做?”福康安的惊奇倒不是装的,实在是善保长得太不食人间烟火了,谁能想到他会做饭呢?
善保笑,“我家里有弟弟要照顾,也请不起仆人,当然得自己学着做了。”
“也正午了,咱们是同窗,你来看我,我很是感激。只是也不能耽搁你吃午饭,叫你陪着我饿肚子。”善保温声道,“再者,我家即便生着炉火也冷得很,比不得你常在烧着地龙的屋里,别再冻着,我实在不敢多留你。其三,你今天来,肯定是跟学里请假了,若耽误了功课,就是我的不是了。你这就回去吧。”
福康安笑着起身,将空的茶杯递给善保,“你凡事还是这么周到,叫人说不出别的。我明白你的心思,就先回去,学里我替你跟先生说过了,你且放心养着吧,等养得全须全尾了再去学里也无妨。”
善保出门前顺手把茶杯搁窗下的条案上,跟着送福康安出门。到了门口不忘叮嘱小喜子,“路上人多,骑马慢些。撞人是小事,冲撞了你家三爷可就是大事了。”
人家福康安不但长得英姿勃勃,跨马扬鞭,更是意气飞扬,回首对善保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好生休养。”
见善保顺从的点头,福康安方回头打马离去。
待福康安走得不见了人影,善保方后知后觉的想起:福康安是如何开我家锁,进我家门的,怎么忘了问呢?
5、善保的第一笔善财 。。。
善保回身仔细瞧了瞧挂在门板上的铜锁,两手握住,往里一插一合,锁上,再取下腰间的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两下,铜锁“啪”的便开了。
锁,并没有坏。
善保总算稍稍放心,反正以福康安的身份不可能来他家做贼。管他呢,下次再记得问吧。
将铜锁连同锁链一并挂在院中柿子树的横枝上,想到福康安送来的东西,善保脸上露出一抹笑,搓搓手,转身钻进了西厢房。
富察家是京城一等一的权贵人家,体面的紧,送的东西自然也体面,贵重的都用精美的雕花木盒装着。
人参,鹿葺,虎骨,这是药材。
一包包用松江布包裹的,是绸缎衣料,还都是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