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清透-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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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不敢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巨人化的能力,后来在墙外调查的时候才肯定了。之前只是有个大概的模糊猜测,虽然直觉告诉我那没错,但是这种能力还是有点吓人。”
“大概兵长会问为什么父亲会有这种药剂……没错,那个是父亲研究的,他曾经去过墙外。”
他轻声说。
“带着我一起。”
“父亲在对待巨人的事情上有种近乎矛盾的狂热和厌恶,他带着我去了墙外,采集巨人的血样和骨髓作分析,我在他身边亲眼看到当时的调查兵团的覆灭,他抱着我站在参天的古木上,看着巨人和人类互相残杀,我抬起眼睛,看见他的神情陌生而悲悯。”
“我有个猜测,其实也许亚妮、胡佛他们的能力,其实和我一样,都是被我爸爸赋予的,那是他研究出来的药剂,我为什么会不知道?”
“其实我的记忆到现在都一直很混乱,偶尔会闪现似乎从来没有的印象和片段,但又回想不起是什么事件什么地点,现在讲的这些,都是几个星期前巨人化两次、力量爆发以后才恍惚想起来的。”
利威尔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修长的手指下滑,滑到男孩温热的带着生命脉动的后颈。
“……为什么之前不说?”
“我爸爸很过分吧?”艾伦轻轻地悲哀地笑了笑。“人类的灾难是自己的父亲造就的,这种事……怎么说得出来呢?”
“……怪物的父亲。”
他的眼瞳在月光下犹如碧金的水潭,很深很安静,却看不见尽头。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受人指使……也许是吧,亚妮他们口中的‘故乡’。”
“或者,其实他就是那个‘故乡’的最后守望者。”
声音轻得如同午夜里飘渺的幻影。
“啪!”
“好痛!”
艾伦咬着嘴唇,木呆呆地感受着后脑勺一只大手虽不算很轻柔却是十分细心地揉着适才被狠敲了一下的地方。月光飘进窗棂,隐约散了,碎在薄薄一层夜风里。对方似乎叹息了一声,放柔了声音道:“还疼么?”
那声音沉静如水泽,在月色里漫开深深浅浅的柔和,磁性低雅宛如上好的大提琴。
脑袋上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浅薄的体温笼在上面,依稀是安慰的意思,将原本就不痛不痒的一点疼痛也化去了。
记忆里父亲的手,比兵长的手要略大些,力道要更轻柔些。
艾伦想着想着,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有了流泪的欲望。他揉了揉眼角,心想这可不行,这几个星期以来总觉得自己软弱了许多。
利威尔拍了拍手掌心里男孩的脑袋,隐约又叹息了一声,一双修长的手便绕过他的腰身,将男孩揽进怀里。
于是,又是一个拥抱。
艾伦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说话,他偏了偏头把脑袋埋进兵长的颈窝里,鼻尖嗅到一丝浅淡的薄荷香。
他们之间始终没有说过喜欢,更遑论是爱。他们没有海誓山盟过,因为那种誓言在岁月和死亡面前如同过眼云烟,人死灯灭。
这个道理利威尔素来透彻,艾伦历经前世今生,心态有时比利威尔还要沉稳淡泊。
在这种情况之下,这种朝生暮死的情况下,谁有那个勇气说那样的誓言?不过是飘渺幻影,如露亦如电。
所以,其实,最好不过是将心底悸动深深掩埋,埋葬在白骨枯朽万木成灰的心底深处,待时间破灭,若还活着,再想起当初,便笑着说不后悔。
只要你还活着就好。这样对彼此都好。
这根本不是一个允许优哉游哉谈情说爱的时代。
可是脑子里想得明白,感情上却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对方难过的时候自己难过,微笑的时候自己也微笑,喜怒哀乐不在自己。
他们是士兵,是与巨人作战的战士,他们的生命并不是自己的。他们背负的远远比身上的要多得多。
月光影影绰绰的,像是剔透明净的雨水丝丝淌过几净窗台,落在眼角眉梢。
但是要怎么拒绝呢?利威尔收了收手臂将男孩揽进,喉咙里隐约飘出一声像是满足又像是惋惜的叹息。
拒绝不了啊,因为心底如此渴望接近对方。
在这冰冷绝望的高墙时代里,最后一点饮鸩止渴的温暖,犹如依恋在灯火旁流连不去焚烧成灰的渺小灯蛾。
他们在月色里拥抱,像是一对骨骼交缠的世纪雕塑,那些沉重犹如荆棘的往事和未来都被抛弃,在月色里尘封。
他们没有说过爱,以后也不会说。
可是有些事心照不宣彼此都懂。这样就好。
“你就,当个怪物就好了。”利威尔抚着艾伦的后颈。“别想太多。”
“别死了啊,艾伦。”他叹口气后轻声说道,语气里说不清是缥缈还是慰藉,“约好一起去看自由的世界的。”
这样就好。
月光摇曳,宛如隔世灯火。
“——这并非可以阻止之事啊。”
CHAPTER。25 一场燃烧着的雨
天是将要下雨的红,宛如燃烧的离火。
几缕沉甸甸的云絮沾满了水,没精打采地挂着,空气中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味道,压抑着,闷热的。
韩吉溜进利威尔的办公室,披散的发梢染着点点水汽。
她爬上沙发,抱着一杯姜茶舒适地叹了口气:“哎哟哎哟天气真是变冷了呢……果然是要冬天了,一下雨这老胳膊老腿的就疼得慌。”
利威尔在远眺窗外,没理她。
“真是好沧桑的背影。”韩吉抽了抽嘴角。
“完了?”利威尔挑了挑眼角斜睨她。
“算是吧,今天的份……托小艾伦的福,那孩子很配合呢。”韩吉嘿嘿淫笑了两声,捧着姜茶吸溜了一口。“啊果然还是喝热茶最幸福了。”
“所以,结果呢?”
“脚踝应该是没事了吧,不过毕竟是经年的旧伤,我推算了一下日期,他伤着大概是三年前的事情……那个时候他还在训练兵团吧?真不知道是怎么伤的。”
利威尔顿了顿。“然后。”
“眼睛没检查出什么异常。”韩吉道,“体温有升高,虽然还没有烫到巨人那个程度但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体温……”
“血液测试呢?”
“……似乎有在往巨人血液靠近的趋势。”
利威尔远眺,铁水般烧灼的乌云阴暗暗积在天边,泛出一星半点泡沫般的光彩。黑云压城城欲摧。
“我知道了。”他最后说,“你回去吧。”
“利威尔你……”韩吉反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杯中的姜茶不知什么时候凉了,一片姜片寂寥地漂在茶面上。她的声音有点难以觉察的抖:“如果小艾伦最后真的……你怎么办?”
电闪雷鸣,雪般的光影勾勒出男人淡如远山的背影。
“杀了他吧。”利威尔淡淡说,没有犹豫也没有不舍。
“……利威尔你认真的?”
利威尔嗤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韩吉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走出了房门。她的脸上难得的没有表情,赤棕色的眼眸里泛着微冷的光亮,复杂得难以言说。
她回到她自己的实验室里,没有开灯,还未擦拭过的手术台上有可疑的血迹。装置和试管密密麻麻地排列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透明的玻璃试管和导管里有不知名的液体,有的是血,有的也许是其他的。
一阵电闪雷鸣,惨白的电光转瞬即逝。
女人将一只试管取出,那只试管里盛着深赭色的液体,深暗和鲜艳浓缩在一只小小的试管里,些微的光亮泛着不详。
手术台上摆置着陶瓷的试验台,女人熟稔地将试管打开,倒在雪白的陶瓷上。接着一道冷厉刀光滑过,韩吉神色丝毫未变,手掌上的伤口正泊泊流出血液。
她的血液是鲜红色的,滴落到陶瓷上,与原本的深赭色血液互相融合,就像浓硫酸被泼进了水里,溅起大量灼热得烫伤皮肤的血花。
它们蒸腾着翻滚,发出嘶嘶的声音宛如毒蛇吐信,在雪白的陶瓷上激烈地生死相搏,仿佛水火不容。
女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表情褪去了古灵精怪,余下些微的平静和疼惜。
血液静止下来,它们都已干涸,原本雪白的陶瓷试验台上徒留狰狞得犹如巨大伤口的黑色蚀痕,以及些许的血渍,散发出黯淡的焦灼味。
窗外电闪雷鸣,倾盆大雨宛如迸溅的悲伤。
“是啊,不然要怎么办呢?”她轻声地说着,声音就像一道冗长的叹息。
“这并非可以阻止之事啊——”
“——这并非可以阻止之事,舅舅。”
被称呼为舅舅的男子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挑了一挑眉毛。他的声音很是懒散,“哦?”
窗外瓢泼大雨,迸溅的雨水从辉煌建筑的屋角飞扬而下,在屋檐细细密密地连成一道雨帘。木芙蓉被雨水打得摇摆不定,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屋内一片暖洋洋,燃着壁炉,赤色的火苗在壁炉里跳跃,散发出醉人的暖意。
可惜气氛却不那么温暖。穿着王袍的年轻男子和穿着闲散长袍的雍容男子对立而坐,他们中间放置着黑白的棋盘。年轻的国王执白,华发男子执黑。正杀得酣畅。
国王皱着眉,将忠诚的相移动:“舅舅,您有没有听我讲话?”他将下的棋位报出。
兰斯公爵三千华发,微微笑起。“听着呢,殿下的话我为什么不听?”他笑得优雅,手下却丝毫不留情面,准确无比地将黑子落在了应该在的地方。
棋盘上僵持不下,黑子和白子参差错杂,呈现出一种难以维持也难以继续的僵局。
“……您真有听我说话就好了。”国王抽了抽嘴角,仍然耐着性子道,“现在的局面并不允许我们向他们发起进攻,而且您的ω计划——”
“停一下,我亲爱的殿下。”公爵微笑,“我们现在在下棋不是么?下棋就应该专心下。”
“舅舅——”
公爵掂起手边的红茶喝了一口,他的笑容温润清淡却看不透,叹息了一声:“‘神说,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我是首先的,我是最后的,我是初,我是终。’”
国王不明所以地停了下来,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的舅舅。他当然知道这是《新约》里的话,可是舅舅这种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我一直觉得希腊人是一个十分聪明的种族。”公爵微笑,“既然是最终的,当然要有终结一切的勇气。手持利刃却不敢将敌人杀死,就只能死在仁慈和胆懦里。”
他的声音风轻云淡,国王却从中听出了杀戮的血腥。
国王用手按着桌子站起来,直视着眼前曾经不敢与之对视的舅舅的脸一字一顿坚定道:“舅舅,并不是我怯懦也不是我仁慈,如果打开城门去迎战巨人——而且是用那些巨人去迎战他们,臣民会怎么想?一定会爆发动乱,而且这样受苦的仍然是那些臣民。”
公爵没有说话。
国王仿佛受到了无声的鼓舞,他离开桌子,走到窗前看窗外大雨瓢泼:“那些士兵又怎么办?他们为我们献上心脏,而我们甚至连他们的遗体也无法保全。”
“巨人和人类之间横纵着绝对的力量鸿沟。”国王道,“我不是说战胜不了,而是风险太大,我不能拿子民的性命去赌。而且ω计划太过残忍——”
公爵曼声道:“说完了?”
他微微笑着,仿佛他并没有因为外甥的话而有什么触动。
“我亲爱的小威廉。”他柔声说道,“你很久没有见到希斯特里亚了吧?”
国王闻言一愣,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在此刻提起他的表妹:“是……的确很久了。”他都快记不得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了。
公爵的面部表情非常柔和,声音里似乎有着无奈:“她啊,跑到调查兵团去玩了呢。”
“什——!”国王瞳孔猛地放大,他猛地转身:“希斯特里亚在调查兵团?!舅舅?……我马上让人把她接回来!”
印象里希斯特里亚是非常漂亮而柔弱的善良少女,这样一个小女孩儿去那种豺狼虎豹的地方?而且还要出墙调查?让那样的少女手持刀刃去斩杀巨人?舅舅你睡醒了没有,你是在开玩笑么?
国王并不能理解他的舅舅在想什么,他刚要开口叫外面的随从就被制止了。公爵无法视物的伤眼直直地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氤氲如醉。
“时光过得真快,小威廉。当年你和艾尔米娜都还只是小小的两团,如今已经长得这么大了。”他用缅怀的声音说。
国王脸色一沉。
他不是傻子,听得出来公爵这是在干嘛。他上位的时候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父王去世母后殉情,大臣们虎视眈眈,最艰难的那段日子他连觉都睡不好。他有一个皇妹,叫艾尔米娜。那是他在童年里唯一的光芒,妹妹站在玫瑰花里笑容娇美,他要保护妹妹,但是他没有力量。
记得那天晚上也是下着窗外这般的瓢泼大雨,他听说某位大臣叛乱的时候直接从床上翻身坐起,连鞋都没有穿就去找艾尔米娜。可他到达的时候发现他年幼的妹妹已经被杀死在床上,她还那么小,甚至还没有到花开的年纪,她的胸口被叛变的侍卫用冰冷的刀刃刺穿。她沾满血迹的双眸直直地瞪着他,像是在控诉他为什么如此晚来。他站在冰冷的大雨里浑身发抖,愤怒和悲伤澎湃得像是要把人吞没。
公主已经被杀,年幼的国王当然也不会被放过,就在叛变的侍卫挥舞长刀要将他也斩于刀下时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把他抱了起来,他茫然地回过头,只能看见三千被水染湿的青丝下,一双仿佛沉寂着火焰的妖蓝双瞳。
男人轻轻抚摸他的头顶,声音温淡平和:“我喜欢你的眼神,那是野兽的眼神。”
血腥公爵。
男人嗤笑了一声:“真是好笑,墙内这一亩三分地竟然也有人抢来抢去。”
那时他舅舅的长发还漆黑如墨,双眼妖蓝如星辰。他就像一只嗜血的野兽,一位残暴的君主。兰斯公爵以雷霆手段整治国家,亲手把他抱上王座亲手为他加冕,笑容慈和得就像一位父亲。
刚才他不再叫他殿下而是唤他的小名,还提起了希斯特里亚和艾尔米娜。国王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来他的舅舅在威胁他。
他有能力将他抱上王座,当然也有能力把他从王座上拉下来。
“殿下。”公爵淡淡说。“当年你的眼神让我很是喜欢,因为我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那种野兽般的眼神,像是要把一切的敌人都撕碎。”
国王握紧双拳。
“可是现在我虽然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你的气魄了。你被驯养了是么?你变得温顺,因为驯养人给你太多的肉吃,让你产生了在笼子里安度一生的错觉。你甚至忘记了那么重要的事情,不,我不是说艾尔米娜,你已经亲手把当年谋划杀她的人撕碎了不是么?可是你竟然止步于此就满足了。我说的是,你竟然忘记了——”
“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
大雨倾盆,哗啦哗啦的,仿佛永远不会停。
“你说我的计划残忍,确实,要牺牲那些村民来实验的确残酷。可是如果计划成功,他们的生命就有了价值。而如果放任那些巨人继续逍遥却不去试图改变,不去试图将他们杀尽——那么!”他的声音骤然狠戾,透着国王无法想象的杀气和浓稠的血腥味,“死的人会更多不是么?而你呢?你只是窝在希娜之壁你的王宫里,在这里告诉我说我很残忍!?”
一道惊雷撕破天空,惨白的闪电掠过,烛焰颤抖着摇曳,烛光里公爵横纵着伤痕的脸看起来扭曲而狰狞,就像一头暴怒的困兽。
空气里弥漫着大量湿润的雨腥气。
公爵的声音慢了下来:“当然,你没有义务要帮我什么,我亲爱的威廉,你只需要对一些事情视而不见就可以了。”
他将手里的棋子放下,清脆的一声响:“计划我不会停,无论如何,它们都必须要被驱逐。殿下,我会带领着世界归来,自由将臣服在我的脚下。而你,我的殿下。”
他顿了顿,转身离开:“就蜷缩在你的王宫里自欺欺人地统治你的国家吧。”
“就像你说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