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清透-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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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感觉……兵长让他变得好软弱啊。
他小声地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利威尔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艾伦这才发现利威尔已经洗完回来了。
利威尔缓步走进床铺,艾伦感觉到他身上伴随着一缕淡淡的皂角香和水汽。“兵长不擦干头发就睡吗?”
利威尔一边用毛巾擦拭头发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会等头发干了再睡,你先睡。”
艾伦乖巧地闭上眼睛。
许久。
“兵长。”
“嗯。”
“为什么上面会叫我们……我来王都呢?”
“不知道。”利威尔回答,“等埃尔文他们回来以后问一下就知道了吧。”
“……”
利威尔沉默了一会儿,俯下身去看着艾伦的双眼:“你很不安,为什么?”
艾伦张了张嘴,对方烟灰色的双眼在黑暗里亮如星辰,贴过来的体温带着浅淡的薄荷香气,仿佛要灼伤皮肤。他苦笑:“总感觉和兵长在一起,我会变得不像自己。”
利威尔的眸光柔和起来,他坐上床铺:“瞎想什么。”
月光柔软,缱绻如画。
“我可以提一个请求么?”
“说。”利威尔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男孩的头发。
“兵长……会唱歌么?”
利威尔沉默了很久。
他无奈地叹息:“你都在想什么啊。”利威尔顿了顿,想起刚才进来时男孩蜷缩在月光里孤寂的模样,终究妥协,想了想道:“只会一首。”
艾伦的眼睛亮了起来。
不得不说利威尔有一把好嗓子,低沉悦耳如磁性的大提琴,贴在耳边说话时会有骨头都发酥的感觉——艾伦小心地冲你比了个嘘的手势。
于是利威尔低声地唱起来:“With no proof anyone could hear,And our hearts a hopeful song,We barely understood……There can be miracles when you believe。”
艾伦听着熟悉的旋律,侧身蜷缩,黑暗里金绿色的眸光温柔缱绻,含着不可名状的浅淡悲伤。
这首歌……真的很熟啊,该说兵长是果然只会唱这一首么?无论是现在……还是上次。艾伦笑笑,眸光却是隐约的泫然欲泣。
上辈子的最后一次见面。
那样的旋律仿佛刻入骨髓烙入灵魂,如此深刻如此熟悉,如此陌生。
利威尔轻声唱着,手指轻柔抚过艾伦眼角。最后一个音末了,他似乎发出了一声叹息。
尾音飘散在夜风里。
他重新掏出火柴点燃蜡烛,端着烛火沿着街道行走,雪一直下一直下,他一直走一直走,便白了头。
CHAPTER。29 猎人
埃尔文和韩吉被上面的领导层留下,说是要开会议,暂时回不来。
于是利威尔就带着艾伦在王都横行霸道鸠占鹊巢……咳这些词其实并不是它们该有的意思。
在王都住了两天以后,天气开始阴郁。厚实的云层层层叠叠在天际堆积,阴沉沉的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入了夜后隐约的白边描着玄黑颜色的云朵,没有月光也没有星辰。
所谓月黑风高,朔月被吞掉了大半,只剩极浅极淡的莹莹轮廓。
身旁的男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似乎已经睡着。艾伦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努力去辨认昏暗月光下对方的容颜。许久,他松了口气,随后再小心翼翼地下了床铺,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门吱呀一声合拢。
艾伦一个人走在寂静一片的街道上,没有街灯也没有月光,几近伸手不见五指。他伸手入怀掏出火柴,拣了根蜡烛点燃,幽幽烛火摇曳。
艾伦端着烛火缓慢前行。
气温骤降,没有丝毫的风,空气仿佛被凝固成冰。艾伦伸手哈气,看着烛光里白汽蒸腾。
今晚天气寒凉,大家几乎都早早关灯上床睡觉,窝在暖和的被窝里抵御这个酷寒的寒冬。街道边的房屋几乎都没有灯光。艾伦因为身体血统,体温一向偏高,寒冷对他反而构不成什么威胁。
艾伦走了一会,停住脚步。他看了眼远处,石蜡灯光华在拐角处若隐若现,他挑了挑嘴角,低首吹灭了蜡烛。
浓稠的黑暗迅速笼罩过来,就像一滴纯粹的墨汁滴在了清水里,缱绻墨丝弥漫氤氲。
艾伦安静地等着那几个驻屯兵团的士兵走过拐角,石蜡灯的光芒黯淡远去重归黑暗,才推开了门。
门里一灯如豆。
“打扰了。”艾伦走进去,关上门。
“哦,欢迎光临。”柜台里传来男人的声音,躬身在柜台里忙碌的店主支起身子看着眼前年轻的男孩,笑着道,“这么晚了还来买东西么?”
“好不容易找到空当啊,现在时间很紧呢。”艾伦笑笑。
这里实在是一家很小的店铺,是名副其实的方寸之地,即使如此,这家店仍然被收拾出了空荡荡的感觉。这么说有些不恰当,准确说是让人感觉冷清,仿佛转个身就可以离开此处似的。
艾伦收回环顾四周的视线,看向眼前的男人。店主看不出年龄,留着胡渣,穿着虽然不算寒酸,但相对于王都这种地方而言也够不上一般水准的服饰,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让人感觉神秘而且……似曾相识。
“你要的东西我准备好了,还要点什么?”店主推了推眼镜。“这么冷的天,来一杯威士忌怎么样?”
“呃……其实我还没成年。”
“别管那么多,”店主找出两个玻璃杯来,哗啦啦地往里面倾倒深色的酒液,“要是你老爹在这也不会阻拦你的,已经是军人了不是?”
艾伦微微一震。
“喏。”
“……谢谢。”艾伦将酒杯拿了过来,喝了一小口,险些被呛到。
店主笑起来:“真是青涩的男孩,以前没有喝过酒么?”
“……兵团里管得挺严,爸爸在的时候,”艾伦低声说,“我还太小了。”
店主转过身,艾伦隐约听见他叹了口气。他开始喝酒,随后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弯腰在柜台里翻找起来,边找边道:“这东西很危险啊,你……想好了?”
艾伦没有回答。
窗外开始刮风,呼呼地摇动着脆弱的窗户。墙壁上风格简明的时钟的分针又往前挪了一格,滴滴答答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渺小的火焰颤颤巍巍地流淌着光芒,火光里男孩的身形显得孤寂且修长。
店主将小盒放在男孩面前:“拿去。”
“价格是?”
“不要钱。”店主推推眼镜,光洁无痕的镜片后眼神是说不清的复杂,他叹口气,“做好觉悟的人才有资格掌握别人和自己的命运,这句话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艾伦微笑起来,他的眼睛里带着隐约的沧桑和隐约的坚定,仿佛深入骨髓。“早在一切发生以前我就已经做好觉悟了,只有这样才有资格拿起刀参与杀戮和战争……不是这样说的么?”
他将小盒揣入怀中,站起身来,烛光随着他的动作摇了摇,他的身形却屹立如磐石。“这样的人才是猎人啊。”
“……”店主看着他将酒杯放下,走向门口:“感谢招待,虽然我从未喝过酒,但和您一起喝酒的感觉很不错。”
男孩站在门外轻声说道:“再见,爸爸。”
温热的白汽在寒凉的空气里吞吐弥散,就像袅袅烟雾洇染。
门吱呀一声合拢。
门内的店主颓然坐下,呆愣良久,才低头看向柜台深处。那里罗列着琳琅的药剂,在昏暗的灯光里晃动着诡谲的光彩。然而他注视的并不是这些,而是一大串金属质地的钥匙。
家的钥匙。
格里沙·耶格尔伸出手去抚摩那串钥匙,冰冷的寒意渗透进指尖。他的神情看起来苍然而悲伤。
那是家的钥匙,而他们已经没有家了。
寒风呼啸,冷入骨髓,渺密的云层里依稀渗透出光一般的色彩,小小的白色团絮缓慢地在空气中飘落,仿佛掀起波浪般的寒流。
艾伦回身看了眼那间狭小的店铺,店铺的名字隐在黑暗里看不分明,艾伦眯了眯眼,看着那个名字在视线里变得清晰又再模糊。那是个他和店主都无比熟悉的名字。
猎人。
他们的姓氏。
男孩孤身站在黑暗里,他看着细小柔软的团絮在面前飘落,润入土地:“下雪啊。”
他重新掏出火柴点燃蜡烛,端着烛火沿着街道行走,雪一直下一直下,他一直走一直走,便白了头。
艾伦小心地抖落一身霜雪,看着眼前的门,有些纠结。
他吃不准兵长究竟有没有发现他偷偷摸摸地出门了,为此他需要在门口想一想如果被发现了该怎么办的应对措施。
为此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然而他不可能在门口站一夜,长痛不如短痛,艾伦痛定思痛觉得缩脖子一刀伸脖子也是一刀所以——
他推门进去了。
利威尔安静地躺在床铺上,呼吸绵长,就像他离开前一样。
艾伦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松了口气,在他睡着以后离开这种事情兵长没少做,但不知为何他自己做来就格外心虚。
他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他毕竟在寒冷的室外呆了那么久,即使他体温素来高的吓人也不禁犹豫在此时上床会让兵长不适。就在这时。
“回来了啊。”
乍然想起的男人声音在午夜里透着懒散,声线却仍然锋利如匕首,带着自然而然与生俱来的杀气凛然。艾伦全身一僵,看见利威尔翻了个身面对他,恍惚的黑暗里一双烟灰色的眼眸锐利似鹰。
“真是不省心的小鬼,果然半夜乱跑梦游的习惯还没有被治好么?”
艾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利威尔是在说他半夜爬墙的事情。
“愣着干什么,上床睡觉。”利威尔抬头看他一眼,“还是说你还没逛够?”
艾伦“哦”了一声,爬上床盖好被子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兵长,你没睡?”
“本来想睡,但又醒了。”利威尔忽然伸手抹了抹艾伦的脸,“……湿的,你哭了?”
艾伦否定道:“没有。”顿了顿说,“外面下雪了。”
“你没见过下雪?也对,西甘锡纳区是偏南一些。”利威尔给艾伦扯了扯被子。
“兵长……不问我去哪儿了么?”
“没必要,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吧。”利威尔又蹙了蹙眉,“而且还有酒味,你喝酒了么?”
“唔……一点点。”
雪花将玻璃窗描画成浑然天成的图案,雪不知不觉大了起来,寒意渗透进室内,窗外白雪皑皑。
利威尔忽然感觉到什么东西被塞进了掌心,是冰凉的玻璃质地。对方温暖的手指顿了顿就要离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捉住了:“什么?”
他边问边将手心的东西举到眼前,出色的夜视力让他很快辨认出了那是一枚试管,里面微漾着透明无暇的试剂:“……药?”
利威尔微眯起眼:“什么药?我可没有像韩吉那样放弃治疗。”
艾伦快速且清晰地回答:“能杀死我的药。”
“虽然我相信兵长的能力,但是一旦我暴走的话客观来讲恐怕真的会很麻烦,这个药可以在最小的损失内把我杀死,强制清洗血统的同时终止一切生命活动。”
“从私心来讲,如果我过了期限,也许可以让我选择自己的死法。”他安静地微笑。“已经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减少一点麻烦程度吧?”
寂静蔓延。空气仿佛凝固。
利威尔沉默良久,放开了艾伦的手指。“我知道了,我会收着。”他顿了顿,又说:“麻烦就是麻烦,还和程度有什么关系。”他的声音冰冷如霜雪。
窗外寒冬摇曳,风雪落满枯树,艾伦笑笑道声兵长晚安,安静地转身睡去。
韩吉紧赶几步追上埃尔文:“慢点慢点呀,走那么快做什么?欺负我腿短?”
埃尔文没有放慢脚步。“快点跟上。”
“哦呀看来团长大人归心似箭。不过真没想到这一次的会议会开那么久。”韩吉打哈哈,“不过能看到团长英明神武威武雄壮伶牙俐齿思维缜密博闻强记的一面我真是人生圆满。”
“后面那些词是多余的。”
“是是是……”韩吉咕哝,“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的领导层是犯抽吧?怎么要不要召开第58次墙外调查他们都要管?这不是一向由我们自己决定的么?”
“他们不放心。”
“关于小艾伦?”
“不止,包括我们,包括利威尔。”
“老流氓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烧杀抢掠杀人越货搜刮民脂民膏天理不容的事情啊……”
“我觉得你语文学得不错,是体育老师教的么?”
“过奖过奖,其实是我自学的,我语文老师早死了。”
“话说回来你还真行啊埃尔文,竟然说要一举夺回西甘锡纳区。”韩吉跟着埃尔文上了马车,“刚说出来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不跟共犯打招呼就擅自做决定这样真的好么?还好把他们糊弄过去了。”
“不是糊弄,我本来就有这个想法。”埃尔文平淡道,“以目前兵团的实力而言不是不可能,女巨人等人已经被放逐,按照长距离搜索阵型,没有意外的话应该是可以的。”
“但是损失会很大吧?”
“……没有损失就没有收获。”埃尔文缓缓道,“而且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从领导层心急火燎召开会议来看,不光是我们,上面似乎也有人在搞小动作。”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节奏啊。”韩吉感叹。“还想顺便搞清楚幕后是谁对么?看我多了解你。”
“那还真是感谢你的理解。”
“不谢不谢,早点把假发洗洗还给我就行了。”
要再回到那个地方啊,那个最初的、梦一般美好的地方,最后终结了一切,就像地狱一样的地方。
CHAPTER。30 沧海星辰
艾伦道:“不等埃尔文团长和韩吉分队长他们一起回去真的好么?”
利威尔边把他塞进车厢里边回答:“不用管那个秃头和死人眼镜。你可以当做是假期。”
艾伦抽了抽嘴角,看了眼窗外。窗外江水波光粼粼……这么说有些奇怪,外面白雪苍茫一片,江水凝结成冰,冰面反射着耀眼白光。因为下雪江面冻结,所以他们不得不改走陆路坐马车。“可是这样的话……”
“又不是没有他们就回不去了,”利威尔懒散道,“不知道埃尔文打什么主意,给你假期你照放就是了。”
“当初叫我们来王都的时候不是说要宣召我……”艾伦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永远不要试图理解那群猪猡脑子里在想什么,你会比试图理解死人眼镜还要心力交瘁。”
“……”
艾伦对利威尔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表示……无能为力。
他靠回车厢边上,看着细密的融融雪花飘落在窗户,凝结成安谧的冰花。他的瞳孔静谧安详,仿佛没有焦点。
“诶?不回遗址去么?”艾伦有点惊讶,他不是明明被禁足在调查兵团遗址来着么。
“怎么你很想回去?”利威尔掏出钥匙开门,推开来……灰尘满屋。
艾伦被呛得咳嗽:“兵长……咳咳,这多久没人住了啊……”
利威尔额头炸出数量不少的青筋:“……不记得了。”大概……两三年?
闲话少说,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分头去做清洁了。艾伦用手指搓了搓桌角,看着指腹上厚厚灰尘,心有戚戚:按照兵长的洁癖程度他们今天恐怕要做……唔整整五次应该差不多。
不过最后他们做了六次扫除。
艾伦累瘫,一气灌下一茶壶的白开水以后余光扫见利威尔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于是起身走了过去。
这里是露丝之壁托洛斯特区利威尔的那套楼房,艾伦走到阳台上往下扫视还可以隐约看见当初被他挖出来的那块砖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落满灰尘。
……有些尴尬。
还好利威尔并没有旧事重提的打算,当然也没打算以后都不提这件事就此揭过。他扫了眼艾伦,皱皱眉:“去洗澡。”对于他的洁癖而言大汗淋漓实在不是什么宜于出现的形象。
托洛斯特区相对于位于希娜之壁中心的王都来说偏南很多,温度相差不少,这里自然也没有下雪。
艾伦刚洗完澡,脑子还没从白雾蒸腾里回过神来一件颇厚重的大衣就飘下来盖住了肩膀,然后就被握住了手腕,随后被一路扯到阳台。
艾伦呆愣地站在阳台上,被拭干的发丝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