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清透-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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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埃尔文的表情仍然淡淡的,韩吉的眼镜片反射过一道白光,利威尔抱着臂,三位大人物仍然没什么特殊的反应,可其他的调查兵团的士兵们都在倒抽凉气,子爵身后的三笠表情也在逐渐阴冷。
除了三位大人物,就只有一直跪坐在一边面无表情地低垂着头的艾伦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了。
“那倒不一定。”
让忽然说。
“您何来这么大自信呢?”
他脸上的苍白忽然都不见了,年轻的男孩手持长刀,镇定地站立着。
子爵冷笑:“哦?难道你想否认你为我做过的一切?调查兵团的情报不是你泄露给我的么?如果不是你,我恐怕还不知道可怕的调查兵团们只是因为发现了格里沙在锡甘希纳区的实验室就贸然决定要出墙调查呢。”
“如果不是你……”他眯起眼,手轻轻敲击:“把初代体的坐标和情况报告给我,恐怕即使我有莱纳和亚妮,也没那么容易从人类最强手下抢人呢。”
“我并不否认我做过那些肮脏的事。”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高挑的男孩镇定地回答,手指紧紧地握着长刀的刀柄,“但如果这样您就以为我是您的属下会听任你的号令,那恐怕就错了。”
子爵脸色难看地笑起来,笑声宛如破碎的陈旧风箱。他示意让继续说下去。
“我固然是给了您情报……”让竟然也笑了起来,“可我从来没说过那些情报是真的啊。”
那一瞬间安德鲁的脸都扭曲得不似人形。
“你说什么。”他声音冰寒,仿佛想把男孩碎尸万段。
“……这是艾伦送给我的刀。”让答非所问,男孩擎起长刀二指轻轻滑过刀身,清寒的刀身倒影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和一双感慨万千的眼睛,“……我怎么可能背叛呢。”
“马尔科的话……”他赶在子爵之前开口了,眼神里凝着刻骨的悲伤和坚定,“我想,以他的性格,会更乐意被我亲手解脱。而不是做一个……”他轻轻地笑起来,声音里有悲凉更有刻骨仇恨,“仇人手下的俘虏,被用来威胁我背叛我的军团。”
那一刻安德鲁忽然明白了,让确实是被自己威胁着做了很多事没错,可他从不曾真心归附过,他的一切都是为了他被自己控制的同伴,而他误把怀着仇恨的狼当成了已被驯服的家犬。
……这个棋子,无疑是不能用了。安德鲁的脸色难看了几分。
刚好就在这时,调查兵团团长身后轻轻走出来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披着披风,瞳孔碧蓝宛如最静谧的天空。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挑修长的姑娘,扎着长发马尾,脸上带着雀斑,神色冷淡。两个人手牵着手。
而原本破坏了教堂顶的女型巨人早已不见。
“哦,这不是兰斯公爵宝贝的私生女希斯特里亚么?”子爵兀自冷笑着,冷眼看着这对姑娘向前走了几步。“托你的福,你伟大的父亲才会在那儿。”他用下巴轻慢地扬了扬身后兰斯公爵的方向,“如此屈辱啊。”
“……家父劳您照顾,不过我想说的其实并不是这个。”金发姑娘安静地笑笑,“如果您的筹码是国王陛下的话。”赫里斯塔平静地说,“您似乎已经可以放弃这个打算了。”
“国王陛下的‘不和之因’,已经在逐步治疗。我想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清醒,并在三座墙壁内下达对您的通缉令吧。”
她表情幽远,然而明丽的脸孔上却是带着笑容的,看起来隽丽如同流淌的月光。“所以,您的所谓后招,不成立哦。”
那一瞬间安德鲁原本成竹在胸的表情仿佛裂开了。他瞳孔涣散,嘴唇颤颤巍巍地张了又合。
从这一刻起,他完完整整地变成了一个败者。
不和之因、国王、智能巨人、初代体、格里沙和让·基尔波基斯坦,安德鲁的棋子有很多,可弃子一样很多。这盘棋下到最后,他终是输了,败得很惨很难看。
“呵。”有谁在他身后,幽幽地发出了一声轻笑。听着,又恍惚像是叹息。
赫里斯塔没有再看他,美丽的少女转头与尤弥尔低语了什么,随后放开她的手向神台走去。浑身浴血的兰斯公爵孤零零地束缚在那里,穹顶里洒下清寒的月光,白玫瑰在他身边盛放,有的染上了鲜血,有的尚且带着清丽露水。他垂散的银色长发宛如霜雪,虽然被束缚着,却骄傲得仿佛端坐在王座之上。
兰斯公爵脸上并没有惊讶的神色,淡淡地用一双纵横着伤痕的眸子望着自己女儿的方向。
赫里斯塔走上神台,没有在意男人一身血污,轻轻拥抱了他。她身上的披风同样染满鲜血,她早已不是被杀伐果断的父亲护庇在羽翼下的小女孩,然而她碧蓝色的瞳孔里那份明媚和善良始终未曾改变。
带着真诚的感激,女孩儿说:“见到您很高兴,爸爸。”
兰斯公爵没有动,他任由少女像小时候那样靠着他,那双刻着伤疤的眼眸微微偏向赫里斯塔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双眼睛似乎带着柔和的光。
三笠用刀尖顶着子爵的背,这位姑娘身上的低气压从一开始就没好过。安德鲁恍惚地向前踉跄了几步,穷途末路勃勃野心的贵族经过埃尔文身边的时候,他忽然听见这位向来以冷静自持有大局观著称的团长轻声说了一句:“您看,人性果然还是温暖的吧?”
安德鲁回过首去,手上沾染无数血腥的血腥公爵被自己的女儿拥抱着,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安详和难以察觉的慈和。
他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
“嗤。”
利威尔冷笑了一声,他自始至终没有理会安德鲁到底在说些什么疯话,走上前去随手给了这位状况不太好的贵族一个手刀将他敲晕过去,随后自顾自走到另一个被十字架束缚着的人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被铐住的男孩微微仰起头来,露出修长脖颈上青紫的淤痕。他目光沉静,明明是仰视的角度,却丝毫不和卑微这样的词语沾边。利威尔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会儿,手中长刀忽然挥刀横斩,刀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锋利的刀刃切割过硕大的十字架爆出明丽妖娆的火星。
十字架构成的囚笼在刀光如潮中轰然倒塌。
利威尔半蹲下身揽住有些脚软站不起来的艾伦,动作轻柔得仿佛拥抱住了最珍贵的东西,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走吧小鬼。”他淡淡地说,脸上的神情桀骜冷淡,却含着浅淡的温暖,声音如时光漏沙。“回家了。”
艾伦靠在利威尔身上,轻易闻到他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杂着原本的肥皂香气,他的恋人从杀伐与战争中浴血走出,张开沾染血污的双臂拥抱他,用温和的声音对他说,我来接你回家。
他闭上眼睛,温暖从最深最深的心底里一层层地涌出来,仿佛潮水。
可是。
“请将我……扶到门口。”他说,声音微弱,却凝聚着令人胆寒的坚定。
“……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利威尔皱了皱眉,但还是扶着他向前走去,摇曳的月华中两个人缓慢地前行,两个影子在月光中拖着拖着,便成了一双。怀着男孩的眼瞳逐渐亮了起来,带着动人心魄的逼人光辉,金绿色里掺杂进璀璨的金黄,流光溢彩,而他的眼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斑驳妖艳的红纹。
大地渐渐震颤起来,远方传来痛苦的嘶鸣,仿佛困兽正要挣脱牢笼。
“小艾伦你……!”韩吉吃了一惊,马上反身来拦,可艾伦轻轻地冲她摆了摆手,虽然华美却丝毫没有焦距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她,而是浅淡地说,“让我去吧,韩吉分队长。”
他分明依靠着利威尔站立,可他的背脊却挺直宛如出鞘的笔直刀锋,顶天立地。
“那是我必须要做完的事啊——”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他和利威尔已经走到了破败的门口,男孩站在如霜的月华下直视前方,一双瞳眸灿烂宛如日出。
痛苦的嘶吼忽强忽弱若隐若现。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语气中带来锋利剑意,声音不大,却在天地间激起浩荡回声。
“死吧——”
十五岁的男孩站在此处下达死亡的命令,披着时光的风霜,声音苍老如同王座上掌握时间的帝王。
“……那是你们真正的归处。”
良久利威尔才收回目光低下头来安静地注视着男孩清秀的容颜,他的手指慢慢下滑,轻柔地拨开男孩的额发。
他俯下身去,亲吻对方的嘴唇。
“……好,一辈子。”
CHAPTER。43 终局
这几个字从男孩苍白的薄唇里缓慢吐出,宛如带着魔力的咒语,一字一顿,伴随着他瞳孔中爆出的亮得逼人心魄的华光,带着魔力的句子暴风般切割过整个天地。
巨大的嘶吼声爆发出来,被放了出来却又被逼着死亡的巨人们痛苦地嘶嚎着,沙哑的嚎叫声里凝着沉重的悲伤。
所有人都被这旷世的奇景惊呆了,下意识地看向造成了这一切的艾伦,男孩安静地站着,轻轻地说:“被放出来的实验巨人……我都杀掉了。”
他终于回过头来看着他的恋人,即使他的一双没有焦距的金绿色眼睛里辉光在缓慢地黯淡下去,他还是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利威尔扶住他的手蓦地一颤。
男孩在迅速衰弱下去,他已经站立不住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白,一双金绿色的瞳孔里毫无焦点。眼角的红痕固执地盘旋着。
再次激发坐标能力带来的重创就像是神明对不敬的凡人恼怒的惩罚,带来不可控的毁灭性的后果。巨人的血统在他身体里肆虐,蔓延,生长,这样的副作用无疑加快了男孩向巨人转变的过程。
……也许很快就会变成只知吃人的怪物。
可艾伦脸上没有后悔,一星半点有关于懊悔的情绪都看不见,他只是浅浅地微笑着,笑意在清秀的眼角眉梢染着,那双金绿色的瞳孔里原本令人胆寒的坚定渐渐消散了,剩下令人悲伤的清浅安详。
仿佛在他看来,他已经做完所有必须要做的事,他的生命已经没有继续存在的意义了。
“小艾伦你……”韩吉想说点什么,可看到艾伦安静倦怠染了血的侧脸,红纹在他的眼角生长,仿佛禁忌的蛇群盘在祭品身上吐着妖娆的红信……她想说话想微笑来缓解气氛,说话这件事在韩吉·佐耶做来本该是最从容的事了,即使是面对最恐怖的敌人她也可以笑得一脸的灿烂如朝阳,可她克制不住的难过……那种难过就好像有哪个混蛋往你的心脏里倒了满满的盐水,沉重得让人浮起来的能力也没有。
那是道绝对不能跨越的界限啊,跨越过去……就什么都失去了。
什么都不会再有。
埃尔文轻轻地拍了拍满脸眼泪的分队长:“……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他拉着韩吉走过相拥的利威尔和艾伦,忽然停下,走上前去对艾伦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十三届调查兵团团长右拳重锤左胸,挺胸收腹,目光坚毅,带着最沉重的尊敬。
韩吉悄悄地走了过来,带着隐藏在镜片后面哭得红肿的眼睛,轻轻塞了什么进利威尔的衣襟里。
利威尔专心致志地扶着艾伦,什么也没有说。
埃尔文看了一眼韩吉,没说什么,带着其他目露哀戚的士兵们离开。
有谁跑了出去,军靴踩踏着地面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女孩头也不回地想要离开这座原本宏伟现在却只是废墟的地方,她经过艾伦身边的时候艾伦清晰地听见了极小声极小声的抽噎。艾伦望着面前的一片黑暗,在三笠跑出门前时轻轻说了一句:“三笠……记得剪头发。”
女孩的头发大概又长了,披在肩上,漆黑的色泽宛如上好的绸缎。
三笠一顿,呼吸带上了深重的潮湿水汽,她哽咽着“嗯”了一声,像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她的回应就像是把悲伤全部压抑在那声哭泣里,却连音量都不敢放大。
哭出声来就怕自己会崩溃。
不能哭啊,艾伦不喜欢哭泣着的离别。
可是心脏好疼,她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心脏可以疼痛到这种地步,就好像有个混蛋拿着一把钝刀在你的心口上磨,牵扯着每一根细小的神经,直把心磨得血肉模糊。
军靴哒哒地敲击着地面,女孩来到艾伦的身前,艾伦能感受到三笠带着哭音的呼吸。对方一直是坚强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女孩,可此刻她哭得满脸狼藉,漆黑的瞳孔里满是令人心碎的悲伤。艾伦感觉到对方的手指穿过自己的脖颈,给自己围上了什么带着微暖体温的东西,柔软的布料蹭上脸颊。
是那条围巾,三笠爱若珍宝的红围巾。
“三笠……”
“好好戴着。”三笠用哽咽的声音快速且含糊地说了一句,随后艾伦便听见她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女孩匆匆地逃离了。
再不离开就担心自己会嚎啕大哭。
那是她唯二的亲人啊,在这世界上,最接近心脏的,最爱护的家人。
而他现在即将面临死亡,如此冰冷的东西,她却无能为力。除了逃,她无路可走。
胡佛默默地扶着呆滞的亚妮和莱纳往前走,轻轻地说了句“谢谢”。
赫里斯塔和尤弥尔扶着重伤的兰斯公爵往前走,走过满地的星光,身上难得弥漫着安详气息的血腥公爵路过艾伦身边的时候伸手示意停下,接着艾伦便听见他冷淡的声音:“你早就知道我和你们团长联手?”
艾伦笑笑,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真可怕啊。”兰斯公爵似笑似叹,“……不见见你的父亲?他在我的府邸里。”
艾伦还是笑,轻轻摇头。
“那便算了。”兰斯公爵淡淡道,“希斯特里亚,我们走吧。”
赫里斯塔点了点头,偏过染着泪光的眼不去看满身狼狈的艾伦。
她怕会哭出来。
终于,所有的人都走了。
满地的星光破碎迸溅,九天银河煌煌流过,流淌开晶莹剔透惊心动魄的瑰丽。
利威尔轻轻把男孩抱起来,缓步向前离开:“累么?”他的声音很温和,比起平时冷淡凉薄宛如匕首的声线,此刻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月光。
艾伦摇了摇头,安安静静地被抱着往前走。
他很疲倦,但不累。
这么说有些矛盾,可艾伦实际上非常开心,那是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解决完一切,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够束缚。
光是这么想想,就觉得开心啊。
他闭上眼睛靠在利威尔肩膀上,对方的体温渗透过衣衫,温暖浅淡,带着硝烟血腥味,混合着肥皂香气,仿佛他的恋人的怀抱是在乱世里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点的安眠之地。
利威尔向前走了一段路就停了下来,他把艾伦放下,自己坐好,让艾伦枕在自己的腿上。
利威尔挑的是最大的那棵大树下来坐,此刻月影稀疏树影婆娑,星光在树荫间斑驳如漏沙,皎洁的月华透过树影漏下来,将男孩染血的清秀眉目染得浅淡安详。
四周一片静谧寥落,在艾伦动用了坐标之力杀死了所有的实验体、调查兵团撤走以后,四周便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森林,隐约有不知名铃虫的吟唱消散在空气里。虽然极度安静,可并不寂寞。
“感觉有点对不起三笠和爱尔敏。”艾伦睁着一双镜面一般的眼睛,倒影着璀璨的星河,隐约有流星在其中滑过。“……有生之年第二次听见三笠哭。”
利威尔为他把围巾褶皱起来的地方抹平。“哭得很凶。”
艾伦顿了一顿。
“疼么?”利威尔轻轻为他擦拭着额角的冷汗。
巨人血统在男孩身体里横冲直闯,强行动用坐标所带来的血统暴走,甚至脖颈上还蜿蜒着的青紫瘀伤。
艾伦微微摇头。
“兵长……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估计快天亮了。”
“天气好么?”艾伦问,他被掠走的时候天还在下雪。
“星星很多。能看到猎户座。”利威尔的左手搭住男孩有些微凉的手,手指一根根放入缝隙里,十指相扣。
“嗯……”艾伦还没能说话,一口血就从嘴角轻轻溢了出来。
利威尔皱了皱眉,取下自己雪白的领巾为他擦拭唇角。
“好可惜,不能看到星星了。”艾伦喘了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