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策 完结-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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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迹斑斑的和亲王给王室宗亲们散了张帖子:和亲王府要办丧事,欢迎大家捧场。
胤禛素来清冷的性子也被撩|拨起了滔天大怒,陪上这热浪滚滚的天气,几乎没将整个三阿哥府给烧了去。往常好歹还有几个浇火的,可今日么……他不是儿子们费力奉承的雍正爷,也不是随时随地见到自家十三弟的四贝勒。
“爷……”
胤禛的贴身小厮被那刀子似的凌厉眼神吓住,梗着脖子快速说完了一长串话:“和亲王好歹也是爷的五叔爷无论如何也该尽尽孝心况且二爷四爷五爷六爷还有果亲王爷也是要去的,爷您再生气好歹也得做个样子,您的堂叔伯们可都……”
胤禛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顺利地让那小子闭了口。
小厮缩了缩脖子:“爷……”
“给爷好生备份‘丧礼’。” 胤禛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佛珠,丝毫没发觉自己指头之间木屑纷纷下落,“爷一定会好好‘拜会’和亲王爷!”
爷啊……您好歹还是和亲王的侄子呢,这话若传了出去,那可怎么得了……小厮哭丧着脸出去,只留下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的胤禛。
爷的五叔?爷的五叔常宁可从来不会如此荒唐!胤禛想寻个词儿来骂那不着调的儿子,可偏偏被气着了,什么混账词儿也找不出来。弘时弘历弘昼弘瞻,哪一个能真正上的了台面!若是弘晖好好地活着,又怎会……
胤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眸色阴冷指节泛白,只恨不得将弘昼塞到耿氏肚子里好好回回炉,连胤禩的手下到来也未曾注意到。贴身太监禀报了好几回,几乎没在自家爷的眼神下冻成冰渣子,才听到那位爷悠悠回神:“何事?”
“回爷的话,四阿哥开府建牙,邀您三日后前往新府一聚。”
胤禩接过胤禩的帖子,与弘昼“生丧”的帖子放在一处,怎么看怎么扎眼。弘昼虽荒唐了些,可好歹是个能理事的。倘若处罚了他,难道要让弘历同自己当年一般,无人可用,生生累死?究竟是皇家调|教出来的亲王,又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有些事,离了他还真办不了。
不得不说,胤禛对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终究是存了几分怜惜的。
而诸位皇亲贵戚命妇权臣们,还真就浩浩荡荡地到和亲王府哭丧去了。
偌大的和亲王府白幡飘飘,哀乐阵阵,金丝楠木的棺椁安静地摆放在灵堂正中央,和亲王福晋、世子领着一府的人哀哀戚戚地哭着。和亲王弘昼身着寿衣,老老实实在内里躺着,坐实了“丧生”的模样,面上隐约有些紧张与疲倦。
胤禛揉揉脑袋,将自己备下的“丧礼”送上,眼中隐约浮现了些许不可置信与感伤。老五虽是装的,可要照他原本的性子来,此刻当是抓了供品胡吃海喝了罢?怕是弘历暗地里又给他使了什么拌子,这混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可再怎么糊涂,也不能这么不顾爱新觉罗家的脸面!
诸位大臣真真假假地送了礼、哭了灵便走了,老六弘瞻笑嘻嘻地给自家嫂子嫂子打了个千,揉了揉永璧的脑袋,也走了。方才从弘旺出回来、眼眶微红的胤禩奉上自家礼物,站在一旁看戏。老四可还没走呢。
胤祥担心起来。任谁都知道自家四哥愈平静便愈震怒。弘昼今日……他望了望离开的弘晓与弘晈,又掂量了六阿哥的身份与年纪,唯有一下接一下地叹气而已。不过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儿子,他竟平白发了这许多感慨。先前的福晋们只剩了兆佳氏一个,也当寻个日子去看看的,究竟是伴了一辈子的人。
胤礽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瞥了一眼棺材里的和亲王,又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三阿哥,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不对劲,反正就是不大爽利。堪堪到他腰际的胤眩胍桓蔽娜四Q呢缝硪宦匪媪死矗郊肝话⒏缭诔。嘉⒉豢删醯仵久迹戳似倘饶忠簿突厝チ恕�
胤礽只觉百爪挠心,偏生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冷不防乾隆爷的四阿哥、自家便宜四弟微微一笑,直若和煦春风:“和王爷且起身进食罢,此处俱是自家人,不打紧的。”
——瞧瞧这叫什么话!什么“不打紧的”?可不就是当着胤禛的面说弘昼所作所为大大的好么?胤禛面色又沉了几分。胤祥慢慢地走近他,按了按他的手背。胤禛冷冷扫了胤禩一眼,这老八一日不给他找不自在,还不舒坦了不是?
胤礽敏锐地捕捉到了“和王爷”三字。既称“和王爷”,又口口声声说“自家人”,这四阿哥,倒有些意思。
和亲王丝毫没觉察出异常。耳边听着福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知道今日乾隆是没打算惩罚自己,荒唐王爷的名声也就这么坐实了。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抹了把汗。七月流火,这身寿衣可已是被汗湿了大半。
乾隆四年,弘皙革爵;七年,弘皙殁、弘旺遭斥;八年,弘晓遭斥。乾隆的猜忌之心可一点也不比他的前辈们少。和亲王若没个荒唐的名声顶着,怕是早早步了弘时的后尘了!弘昼嘿嘿一笑,面上竟有些放松的意味,顺手抓了个供果吃起来。“死”了一天,还真饿了。
“王爷!”福晋颇有些惊慌。阿哥们可都还在呢。
弘昼摆摆手:“老二、老三、老四、老六,你们也别光坐着,若让旁人知晓,还道我和亲王府待客不周呢……”
胤禛握着杯沿的指节又泛了白。胤祥忙上前一步,言道:“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荒唐!堂堂和硕亲王,却怎能如此不顾国体?和王爷,您倒以为自己对得起世宗宪皇帝么!”说到最后,口气竟隐隐有了些凌厉。
弘昼幼时虽是个胡闹的,却远不及此时荒唐,竟到了不顾皇室体面的地步!
“六阿哥?”和亲王被这小辈一通没头没脑的训斥,倒也不恼,横竖丢脸也只丢在自家人面前,“你年纪终究是太小。五叔……咳,与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爷可不像如当日理亲王一般,临了还拖累了整个王府!”和亲王当着几个年长阿哥的面说出这番话来,竟似松了口气,“你们也别想着向你们阿玛告状,他巴不得爷与六王爷荒唐!”
胤禛闻言,火气倒是微微降了几分。
胤礽听闻弘昼拿自家宝贝儿子做例,立马不乐意了;胤禩敛了笑容,恨不得立时便手握重权,逼弘历为他与九弟一脉复名、收入宗室。胤祥没想到弘昼竟会说这些,有些愣怔了去。
一旁的福晋与永璧早已目瞪口呆。
胤礽忍了整整十年,今日终于忍不住了,探手往腰间一摸,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地上:“理亲王?那就是个笑话,爱新觉罗家的笑话!履亲王、庄亲王、怡亲王,哪个不是笑话?”他来得最早,是以知道不少乾隆早年的荒唐事。
怡亲王三字一出,胤祥面色有些惨白。胤禛忧心于他,将弘昼暂且放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胤祥回头给了胤禛一个安心的笑,颇有些艰涩地开口:“如何……如何成了笑话?”
胤祥有些魂不守舍,胤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二阿哥永琏,八成便是他们的好二哥!
胤礽嗤笑一声:“你出世那年,怡亲王弘晓于清宁宫遭斥,原因是‘不佩小刀’!前一年,弘旺……”
“够了!”胤禩一声暴喝,直觉脑门青筋突突地跳。他也看出了这二阿哥是个不安分的,却因为才分府出宫,手里没什么势力,不如胤禛一般对那二阿哥了若指掌,也就没往别的地方想。
“二阿哥!”
弘昼慌了神去。那位爷直呼长辈们的名姓倒还罢了,可这里是他的和亲王府。一旦他家皇帝四哥嗅出了什么味儿,一千个和亲王都不够革爵圈禁的!胤禛静静地望了弘昼一眼,漠然开口道:“好歹是个亲王,又何必这么荒唐下去?”
弘昼再傻也听出来了。三阿哥只怕看上了和亲王这股势力。可夺嫡之争是这么好参合的么?他只想保了一家人荣华安康!他按了按太阳穴,吩咐道:“福晋且下去为本王备些吃的。”
福晋不傻,麻利地将一众闲杂人等尽数带走,连和亲王世子永璧也没拉下。弘昼望着二阿哥,摇了摇头。本该是个极好的苗子。若非如此不知轻重,那太子之位,如何还会有个三阿哥出来争?
至于毫无实权、只懂读书骑射与讨长辈欢心的五阿哥,弘昼还真没放在心上。那小子太干净了,干净得近乎愚蠢。世上除了姓司马的那位皇帝,龙椅上坐着的哪个不是在黑暗权谋里滚过几滚的?
弘昼装做没听懂,嘻嘻哈哈地跟胤禛胡闹:“五叔老啦,永璧又是个不成器的,偶尔办办生丧敛敛财,还能攒下些家产……”
胤禛的脸又黑了几分。他想到了那专门给他败家的弘历。不过,现在不是处理这个的时候。胤礽明显是被气坏了,也憋坏了,长鞭一甩,啪地一声打在棺椁上。
弘昼面子上挂不住了。他好歹也是永琏的五叔。永琏来这么一出,不是明摆了不敬么?
回过神来的胤祥终于发觉了胤礽的异样。他将永琏的模样与记忆中有些模糊的影子仔细做了比对,发现还挺像那么回事的。他不确定地回头看了一眼胤禛,口中说道:“二哥?……”
胤禛微微颔首。
胤祥大惊,随即又有些淡淡的欣喜。无论如何,他们终究是老人了。此时多个老人,也不算太差。这位二哥当是来了不少时日了,至少也是乾隆七年过来的,否则不会将乾隆那些气死叔伯们的事知晓得如此清楚。
毕竟亲王挨训,之后还有那个不长眼睛的敢乱嚼舌根?都各自烂在肚里了罢!
弘昼终于冷冷地唤了一声:“二爷!”
“哼……”胤礽这股气明显是收不回来了,阴恻恻地打量了弘昼一番,道:“如何,和王爷还不服了?那‘皇阿玛’恣意妄为不知轻重,忌恨猜疑挥霍奢靡,倒还想自比为皇父,也不怕把宪皇帝生生从泰陵给气活过来!”
“永琏!”弘昼自诩荒唐,却不想这位皇阿哥比他还要荒唐。这岂止是不孝不敬?简直就是圈了的罪名!若传到了乾隆耳朵里,他二阿哥不要命,和亲王可还要这个家!
“永琏?”二阿哥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笑话一般,笑得直不起腰来。他真的忍得太久了。笑够了,他将长长的鞭子一甩,目光扫过身边的亲王与阿哥,当中分明带着深深的不屑:“如何?几位可要联名上书,让那‘皇阿玛’圈了爷?”
胤禩终于觉得不对了。可他还来不及发话,胤禛便已将那冰冷的目光自弘昼身上移回,漠然开口:“圈你?‘皇阿玛’可还没有皇父的资格!”
胤礽一顿回想一番三阿哥永璋近日的所作所为,哪还有不明白的,不由冷笑一声:“谬赞!咸安宫可从来不乏驻兵!”
第9章 逢生丧 二
这二人一来一往,弘昼是彻底糊涂了。咸安宫那地方他是知道的,可如何跟“驻兵”扯上了关系?这三阿哥一口一个“皇阿玛”“皇父”,语焉不详,可与二阿哥明显是针锋相对的。和亲王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只怕一个控制不住,做出什么悔恨终生的大事来。
“和王爷。”胤禩终于开口,“我兄弟四人有些体己话要说,就不陪您了。爷听闻二贝勒府离这不远,却不知弟弟们可有幸见见?”
太子爷啊……倒是个不能不上心的兄弟呢。
胤礽闻言微愣。怎么,连四阿哥和这个小不点儿六阿哥也……他挑衅地望着胤禛:“却不知三阿哥肯不肯赏脸?”
能这般护着老四又心疼怡亲王的,除了老十三那个混蛋还能有哪个!六阿哥的身份几乎可以定下了,那四阿哥……胤礽盯着胤禩的笑看了许久,发觉自己竟然是最想笑的那一个。老八、四阿哥,老四、弘历弘昼……哈哈,果然好笑得紧!想着想着,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胤禛再度从弘昼身上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说道:“倒是极好的。爷今日为和亲王带了份好礼过来,王爷可莫要嫌弃才是啊!”
弘昼一顿,对上三阿哥那幽深冰冷的一双眼眸,竟有了幼时面对皇父的紧张与窘迫,冷汗顺着脊背滑了下来。胤禛起身牵了胤祥离开,便若多年以前做过的那般。胤礽、胤禩一前一后地离开。胤禩还意思意思地打了个招呼,胤礽却是没给弘昼半分好脸。
和亲王只觉得一股火气飕飕窜上,脑中偏有死死记得三阿哥那堪比皇父的眼神。他定了定神,从一堆礼物中拨拉出三阿哥的那一份,一点一点拆了开,指尖分明有些颤抖。
金丝楠木的礼盒内盛装的,竟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写了红字的奏章,连同他的请帖一道。
和亲王脑中一股血气涌上,使劲扶了桌子,硬生生将自己身体稳住了。这红……怎么这般像万岁爷用的朱砂?莫非三阿哥得了自家皇帝四哥的什么旨意,要来申斥于他不成?如此一想,今天的确没见到宫中传旨的太监,也便释然了。
他镇定地打开了那奏章,却似烫了手一般扔了出去。好一会之后,方才左右望望,确定无人偷窥,颤抖地将那张写满了红字的纸拈了起来。朱笔御批啊,居然是朱笔御批!而且是洋洋洒洒上万字的朱笔御批!
皇帝四哥竟也染上了皇父的爱好!
和亲王将目光移向右边,慢慢往下。“……丧葬之事,鬼神之伦。尔亲王之尊,不问躬安、不思国体,专行……”
和亲王爱新觉罗•;弘昼生平最怕的是谁?
不是别人,恰是他的好四哥!
可这洋洋洒洒的上万字,那笔锋中隐隐透着的凌厉狠辣,哪是他食色性也的四哥能写出来的?这笔迹、这口气、这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分明便是他躺在冰冷泰陵中的皇父,大清世宗、宪皇帝!
弘昼的手抖了又抖,眼眶隐约有些泛红。他嗬嗬哈哈地笑了一阵,最后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泪水大颗大颗地掉。皇父虽狠,却从未对他们几个兄弟真正下过狠手;三哥弘时出了那事,何尝不是因为当日的宝亲王暗地里使绊子?凭空扯上和硕廉亲王?嗤,弘历的心狠手辣、疑心猜忌,较皇父更甚七分!
而今三阿哥可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皇父……回来了?可三阿哥的生辰是雍正十三年五月,皇父是八月才故去的,永璋出世之时皇父还在批着折子呢。莫非……莫非皇父未曾殡天?
弘昼思来想去,觉得这个是最为合理的解释。至于泰陵下躺着的那位是谁……他选择性地进行了遗忘。哦,对了,方才三阿哥说什么来着,让和亲王与他拴在一起?栓,当然得栓!皇父怕是恼了乾隆皇帝,要废立了!既然三阿哥有皇父在背后撑着,哪有不赢之理?
弘昼捧着那东西看了半晌,嘿嘿地笑了起来。四哥啊四哥,你也有今天。他松了松筋骨,将三阿哥的礼物恭恭敬敬地收藏好。生丧日后是不能办了的,谁知皇父何时会驾临?唔,来来来,咱们拆礼物!
这一拆了不得。且不说六阿哥那谆谆教诲扼腕长谈,但凭那一声“天申”与隐约间让他对怡亲王、宁郡王与前贝勒弘昌多加照看,便令弘昼隐隐猜到了六阿哥背后站的是怡贤亲王,或者六阿哥本身便是十三叔王转世。不得不说,五王爷还是很聪明、很有心理承受力的。再说了,六阿哥不还提醒了他,别跟三阿哥对着干么?
再看其余礼物,也没发现什么有的没的。除了几份礼物当中隐晦地取笑了他那给先帝爷丢脸的行径。弘昼可管不了这许多,他一面享用着福晋刚端上来的热腾腾饭食,一面指示永璧供三阿哥差遣。这日子过得还挺滋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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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禛打发了六阿哥的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