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女儿行-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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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其实天气还没到那么热的时候。只听他道:“就以韩兄艺成于长安,却一向不屑于轻易入城,为我辈凡夫俗子所见,就可一见韩兄的雅慨了。无奈小弟却是俗人,这次探听得韩兄洛阳折返,偶入长安,说不得,用强也要逼着韩兄给大家伙一露风采了。要不以后有外地的江湖朋友来了,问起韩兄,同是长安之人,在座的前辈兄弟们都说没见过,那可太伤大家伙儿的面子?”
韩锷暗地里一皱眉,心里轻轻一叹:我这又算什么雅量高慨?姓艾的又何苦以此相讽。自己的事自家晓得罢了:他不过是一个平平常常的男子,而且心底还有那么一份笨拙害羞,怕见生人,怕遭毁誉的心态。世路上的事他知道自己好多都不懂,所以能避开就避开,结果枉得个‘狂生’之誉。
只听艾可笑道:“只是韩兄,我辈俗人韩兄不耐相见也就罢了。怎么自己的老父,韩兄也不念亲情,不来时时探望?这一点,我倒不免要责韩兄太过超然,太上忘情了。”说着,他一挥手,对底下人道:“请韩兄令尊来。”
满座人一愣,人人只知韩锷艺出太乙上人门下,倒从没谁听说过韩锷在长安城中还有一个老父的。大家一向对他背景印象颇为模糊,以为他并无家人,只是一个孤儿。韩锷的脸色却微微一变。小计也脸色一愣,惊诧地望向韩锷:锷哥在他心底一向惊为天人,只以为他这样的人必是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再也没想到他还有父亲,也从没想到过问起他家里的事。
一时满座之人人人好奇,连余小计也不由盯着那家人的去向睁大了眼。只听艾可轻轻一叹:“唉,韩兄也是太过忘情了。要不是我这煞风景的人,韩兄之令尊还不知好久才能见到爱子一面。”
韩锷却微微一垂头,那边艾可见了面上却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残忍,似是这一下终于击中了韩锷柔弱的软肋一般。
可韩锷却猛地又扬起头来,他这一扬头,自己也没觉查的双眉一剔,面上神色一改晦暗,似是天上正有一声潜雷从他头上劈下来,而他的眉间也暴起了一抹闪电。艾可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突地一跳。座中却有人低低的欢声道:“来了!”
大家都要看看这个传闻“骄横”不可一世的韩锷的老父到底是何形状。只见远远的花径中,正有一个萎琐老人蹒跚行来。他的一条腿微微跛着,走起路来肩上一巅一巅的。可这跛只是给他平添了一分萎琐,反倒不让人觉得他可怜。他面上的颜色,混混沌沌,却象就算打上几十桶终南山最清的泉水,用上最好的皂角也洗不干净一般。他穿了一身王府的号衣,一个大大的“卫”字极端好笑地贴在他的背后。那衣裳炸眼的绿,号色也炸眼的白。他的腰也佝偻了,那不是平常老人的佝偻,而象是个给人哈腰哈惯了的人多年以后养成的习惯。只见他的一双老眼昏昏噩噩,颤步行来,并不敢抬眼看座中诸人,侧着身走到艾可面前站着,喉咙里含含混混怯怯懦懦地低声道:“刘总管叫奴材今儿歇息一天,说是爷传唤,叫到这儿来侍候,小的也就来了。爷,您有什么吩咐?”
——汉家规范就是这样的,即然是以礼法为尊,下人们是要喊那些“上人”们“爷”和“奶奶”的。尊亲尊亲,言必称孔孟的国度里原本就是这么来尊的。众人此时都惊呆了。韩锷的父亲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奴才?
韩锷的脸上划过一丝冷笑,口里只觉得好苦好苦,但他站起身,开口叫了一声“大”。“大”还是关中一地下等人家对父亲的称呼。座中还有人不信的,听了这一声,也不由全信了。
那老人这时才回过眼,也这时才看到了韩锷。他脸上登时象被人用力打了一拳似的,说不上是哭是笑的神情——这么多年,韩锷终于肯喊他一声“大”了,却是在、这么个场面。
他一向就不知对这个老天爷不知道怎么派给他的儿子该做何对待。最小时,他没在意过他,打他,骂他,烦他。直到好多年后,父子已好久没相见后,他才知道了他的声名,又开始有些自傲,那自傲里却渗着一点自卑,让他更不想看到他,却又第一次开始觉得有些怕他。
——那老人呆呆地站在那里,心里正不知是何等滋味,却听艾可在那边道:“韩老伯,您老是在我府里洁厕行当差吧?不好意思,晚生惭愧,早不知道老伯有子如许。要知道,我怎么也不会屈老伯在家里天天挑粪了。”
旁边人听他谈笑而言,这才从适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原来……如此!大家面上都浮起会意的揶揄之笑。耳听那艾可出语嘲弄韩锷,座中矜持点的就抚髯低首,做忍俊不禁状,有猖狂些的几乎已忍不住大笑起来。却有一个虬髯汉子低低道了一声:“有趣!”
那老人擦了擦眼,脸上的皱折却直打颤,满座之中此时该以他年纪最老,可反是他表现得更象一个孩子,一脸惶惑,只差一点就似要当场哭了出来——他委琐软弱了一辈子,好容易有了这么一个虽说从小一直不为自己所疼爱,但长大了后他虽不在人前提,但深心里还是觉得好有面子的儿子,没想相隔多年之后,却是这样的父子相见。
他的身子有如一片落叶在风中簌簌发抖。韩锷却已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说:“那边坐坐吧。”说着就扶着他向那末席走去。
身后只听艾可笑道:“好一副舔犊情深、天伦之乐的场面。韩兄,这你可要谢谢我了。不是我,哪来的这父子间的真情相见?只是,不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时,韩兄也能这么顾念一下老父就更好了。”
他话里分明在嘲弄韩锷的不孝。那老人这辈子听到这刺耳之言原是多了的,可还从没一次这么让他感到这么深的屈辱过。他身子一颤,腿一弯,似乎要当场瘫软下来。可韩锷的手静静地扶住了他,那手臂里传来一股坚强,那坚强似乎要贯入那老者的心脉。——“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后三十年看子敬父”,那老人心头悲惨地想到了这么一句。他从来没有想过在韩锷小时也给他羸得一回“看父敬子”的骄傲,而此生,他早已不奢愿别人再怎么“看子敬父”了。可,居然,居然今天终于等到了这场“看子敬父”,却又是这样一场“恶看”。
那老人忽用力挺了挺背,勉力站稳走好。他心中几乎悲慨:自己这一生,软弱已惯。但今天,他决不能腿软下来。他这一生,起码有一次要在这个他并不疼爱、甚或曾痛恨过他的到来的孩子面前撑也要撑出一点尊严。
那边的余小计却早红了眼。他虽小,可什么都看明白了。他可不似韩锷那般的潜忍,只见他一跳而起,戳指大骂,用指尖直指着艾可脸上跳起脚就骂:“你算什么东西?挑粪的又怎么了?那粪要没人挑难道糊在你屁股上不下来?你们真是吃饱拉完没得事干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这两天关在你那鸟王府,什么都听了来。你、你、你……,一个大男人阴声怪气,和那个什么吕三材不清不楚,为小白脸报仇还报出花样来了!我韩大哥瞧不起你不跟你细说,我余小计可是赤脚惯了,不怕你们那些爬灰钻洞、穿靴戴帽强充人样的假爷们儿!你要泼,咱们且他妈的就泼开了看。拨开你那娘娘腔,里面胯里的东西也未见得比蛆好看!你还有资格笑人挑粪,你他娘的就是粪生粪养的!”
紫宸位份极尊,何况艾可更是出身富贵,一向意指气始贯了的,何尝受过别人如此痛辱?又是这么荤的素的夹杂在一起满是市井脏话的一顿抢白。只见他脸都气得白了,冷笑一声:“原来韩兄的小弟是深以韩兄出身为耻的!那我这个好人可做错了。韩兄,你不管,我可不能不忍住不管了。有天就有父,一个人要是太忘本了,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了!”
说着他一蹙眉:“这小孩儿的一张嘴,好生可恶。”说着,他一拍桌子,手里的乌木镶银的筷子已向小计口里直飞袭过来。他这一下出手,怕不只是要了小计那红嘴里的满嘴白牙,还要穿喉而过,钉穿他的喉咙一般!
陇头行二
□椴
第六章:江上晴云杂雨云
尊亲之道就又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他们提了出来——韩锷心头冷冷一笑,却忽然挥指空中一夹,只听空中一声爆裂之响,那飞来之筷已在他两指之间被夹成四段。他回目淡淡对余小计道:“小计,你别乱说。”
他转眼望向那艾可,“这位艾兄并非不男不女。她……原本就是个女子。”
“至于她与吕兄的事,那是她自家的事,也不是咱们可以乱道的。她金枝玉叶,不比我等江湖草莽,如我认得不错,艾兄好象还贵为王府里的千金吧?”他终于认出了那艾可是谁。只见他面上若讥若嘲地一笑:“二姑娘,你一扮男装,果然很象,连我都认不出来了。咱们也算……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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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计一愣:那个假模假式的男人居然是个女的?还与锷哥算是旧识?那她为什么会这么痛恨锷哥一般?
艾可被韩锷一语道破身份——其实长安城中本也有一些人知道,但她还从来没被人当面道破过,脸上不由羞怒一现。她看着韩锷唇角微微下弯地笑看着自己,没错,这笑意里还是当年一样的冷意与不屑。心中的怒意不由就更是狂沸了。只听韩锷淡淡道:“承二姑娘的情,韩某小弟这几天也玩得尽了兴了,更承情请来我的老父。不只我见了,大家也该都见到了吧?如此相会,当真尽兴。我却还有事——诸如艾兄所说的‘天伦之乐’,没别的事的话,咱们就此、别过吧。”
他语意冷淡,几乎满座之人一时都看不惯他这时的神态,人人心中大怒——韩锷这厮难道眼里就没有他们的存在?艾可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只见她胸口一起一伏,大怒道:“姓韩的,你别做事太过,辱我……”她口气一顿,高声道:“……辱我紫宸太甚!洛阳之事,你伸手架梁,难道就这么说算了就算了?就算不为了这个,你为人不义,为子不孝,为情过滥,光凭这几点,我也要教训教训你。看来你眼里不光只没有父亲、没有尊卑之念,连朝廷体制,王法规矩也全没了。今天要不给你个教训,以后你还不反了天!”她盛怒而起,发作一句后才勉力重又转成一副冰冷冷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韩锷却一直冷冷地看着她:“噢?艾兄今日之约原来不只是为了我父子重逢那么简单?那你要如何?我韩锷本就是江湖野人,不识法度,也属份内之事了,否则怎么显得出各位的谨严好礼,尊贵高华?艾兄,你有什么道,就请划下来吧。”他一双眼逼视着艾可。艾可一张铁青的脸上却现出一抹怒红,只见她已坐下,勉力恢复从容地道:“我紫宸中人也不是全以官威压人的。好,你即说到江湖,咱们就讲一讲江湖规矩。你仗着地利,强插手紫宸之事,在洛阳城中闹得很风光呀!不过,今日还有我路四哥在,你只要胜了他手里的一把刀去,那咱们这段梁子就算掩过去,以后,海阔天空,由你怎样——只要你不犯大内,不惹到俞总管,就再与我姓艾的和紫宸不相干……”
韩愕已截然道:“那我败了呢?”
艾可一下静了下来,半晌才定定道:“我也不杀你,杀你也没意思。你就去陇西给我猫一辈子吧。这也算对你慈悲,给你个不毛之地苟延残喘,免得你出来现世难看。”
小计恶狠狠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却只觉得她话里深处的意思却不只话头表面那么简单。韩锷冷冷地盯着艾可道:“好!”
然后他就再也一眼都不看向她,而是盯向路肆鸣道:“路兄,请!”
终于要出手了,旁观人等至此才全然提起兴致。路肆鸣的刀法技成于“不平堂”。“不平堂”在关右之地本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武馆。可自从二十余年前,路肆鸣出道之后,以一把雁翎刀行“四明刀法”,声震关中之地,不平堂便再也没有谁敢加以轻视了。
“四明刀法”本脱胎于“不平堂”的“二明二快”之决,韩锷听师父提到过,讲究的是心明、眼明,手快、刀快,本还只属平常的技击之术,但到了路肆鸣手里,却凭己意创出个“四明刀法”来。据江湖传言,路肆鸣的刀法已到了“杀明”之境。刀式一招招极为清晰,断无一般派数的纠缠花巧。伤在他刀下,你是绝不会不知道自己这伤是怎么伤的。他的刀决据说就是四个字——“教而后诛”。这四字口气极大——韩锷眉头微微一蹙,情知这路肆鸣所修的功夫断然是极踏实平稳的路数了。这是他最担心的,要与之对战只怕大是不易。
却见路肆鸣并不多话,已离席而起。他走到场中,从腰上解下他那把佩刀来。平平稳稳地抽出刀,又认认真真地把刀鞘转身平放在席边草地上。
他手里的刀并不见出奇,只是一把精钢所铸的雁翎刀。但他的态度稳重笃实,持刀之式也全无花巧,一身气度与同居紫宸的艾可是大大不同。但平平常常中,已隐现出一代刀法大家的风度气派。韩锷的剑路世传洒然迅捷,路肆鸣也丝毫没敢将他轻视。韩锷冲他一点头,才要回身取剑,小计已从他那匹斑骓鞍侧解下他的剑来,一跳上前,恭敬递上。他两人身后就是韩锷老父那茫然无措的眼。小计递剑时却忽抬起一双精亮精亮的眼,直盯着韩锷,象是在说:“锷哥,你会羸的,一定会的!”
韩锷冲小计微微一笑,转身面向路肆鸣。面对如此刀法大家,他也不由一改疏狂,诚心敬意地在出鞘之前说了一个字:“请”。
路肆鸣双手执柄一揖,人未动,头上发已先动,直向脑后飘去——他与韩锷站得近不足两尺之距,已先感到韩锷身上意气迫人。只见他喝了一声“咄!”右手刀起,从空而斩,直向韩锷头上劈去。
立斩!
——这是刀路中最平常的一式立斩,旁边有成名人物一见之下,就在低声教训门下子弟:“看看,‘四明刀客’的刀法是最平直笃实的。他的刀路只有纵、横、上、下四路,都取意于直。不平堂本也有不少花巧招术,但在他改正之下,一切都裁弯取直了。他四明刀最后归根到底得就是个‘快’字。他这‘快’可不是指平常的速度上的快了,而是有力的快。这才是最厉害的。看看吧,看看你就知道平时只爱花巧的坏处了。”
路肆鸣这一招来得极为沉猛,韩锷不及回击,只有横剑一架。两人相较,他虽年轻,力勇而锐,倒不及路肆鸣的力大而沉了。兵刃“当”的一声相碰,韩锷不由手臂一颤。路肆鸣的第二招已转为横扫,韩锷眉头一蹙——不该让他先出招的,他习艺于太乙上人门下,剑法本近于道家之术。路肆鸣的招术却招招务实,与道门剑法清虚之道大是相反,颇有克制之效。两人动手,本有先机,韩锷不查之下,容他抢先上手,场面一时不由陷入被动。韩锷起先还意存隐忍,欲图以师父所传的清空之剑相对,把这个场面应付过去了事,给两人都留颜面。却万没料到路肆鸣修为如此之深,全不容自己发挥剑路中飘忽迅捷之味,而是把自己缠入一招招、一式式,刀刀溅血、剑剑搏命的搏杀之中。这样的当面斗勇,赌狠争先本也是路肆鸣即定的战术。他久闻韩锷之名,又于日前得知他于洛阳城中剑退吕三才与龚亦惺,早已料定盛名之下绝无虚致,所以他才以己之长,攻敌之短,选用近身搏杀之道。因为料定韩锷年少气盛,于剑术中纵有高险之悟,但真正这样的险恶搏杀的经验只怕倒是缺乏了。
场面一时极为好看。韩锷不知不觉间连连后退,已退后了足有半丈。小计紧张地盯着他,旁边人一时也看得心惊耳热——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