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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红之书_by:淮上-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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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削削你那被尼古丁污染严重的大脑吧。”

    ……

    那个时候谁知道有一天从自己手中枪管里射出来的子弹会洞穿叶莲的心脏,那个时候谁知道他们彼此之间会形同陌路,越走越远?

    储北跪坐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叶莲。这情景一如当年,只是回到原点的刹那间,他们已经阴阳两隔此世不见。

    曾经的未婚妻已经死去,孩子未出世就被扼杀。齐心协力工作过的战友相继因病因伤退出军界,最后一个和他有过牵绊的人,最终在一个阴冷的黄昏死在了他的手下。

    叶莲的死为储北的前半生落下了帷幕。

    在某种意义上,储北对于现世的思考和犹豫也告别了一个段落。从那一天开始起,不论是储北的人生或他为当今局势所作出的改变,都进入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

    “储北中校!储北中校!”通向天台的门被撞开,一队穿着防护服的士兵涌进来,“队员已经在楼下集结完毕,请快点跟我们撤离!”

    储北站起身,回过头,脸上空茫茫的,什么表情都没有。

    “储北中校您……”为首的那个士兵犹疑了一下,很快回过神来:“出于各方面考虑马上我们会引爆这栋别墅,请您快点跟我们离开吧。关于此次事件您很快就会收到联合国相关高层部门的传唤,您要快点做好准备啊!”

    储北默然的点了点头,向楼下走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士兵看见天台的角落上一个人靠在那里,垂着头,心脏部位被子弹贯穿,已经死了。他想问如何处理这具尸体,但是当他回过头的时候,只看见储北缓缓的走下楼梯,视线投向远方,好像在望着遥远的阴霾的天际,又好像飘忽不定,找不到一个聚焦的终点。

    “只是普通的尸体的话,跟着别墅一起被引爆就没问题了吧……”士兵心里这么想着。快步转身跟下了楼梯。

    ……

    天台上空无一人的时候,一个人从阴影处转身,全神贯注的面对着面前的微型定位仪。

    ——是阿隽。

    “嘛,死得真透……货真价实一枪穿心啊。”阿隽喃喃的感叹了一句,目光从已经凉透了的叶莲身上移开,只见自己面前的屏幕上红点已经和所在点重合,“……马上就要引爆了啊,不过还好赶得及。”

    话音还没有落地,头顶上再次传来了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阿隽半跪下去,指尖轻轻拂过叶莲冰凉的脸,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惋惜和一点点冷淡,“……死在故人手下,你死的时候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平静多一点啊。”

    直升机掀起巨大的风缓缓降落在天台上,黑色的机舱门上画着巨大的半只眼睛,滴着一滴血红的泪珠,那是「红」的标志。一队十余人穿着白色医疗组制服飞跑下来,领头的几个迅速张开担架,把叶莲的遗体放在担架上,另一个用着短短十几秒时间飞快检查了一下,对同僚们一点头:“万幸没有伤到头部。”

    “赶快运回去!动作小心一点,快!”

    “抹消所有痕迹!衣物和用具都收拾起来!叶莲大人的血不能留在地上,一根头发都不能留下!”

    “动作快!那边去几个人再检查一遍!”

    医疗组领头的一个人走到阿隽面前,深深俯下身,非常恭敬的姿态:“阿隽大人,非常感谢您及时的定位,请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去哪里?”

    那人说:“我不能透露太多,事实上我也不知道多少。雷诺先生已经到达了T市,他想见您。”

    直升机驾驶员从舱门探出头,高声大叫:“快一点!上来上来!”

    几个医疗组的成员抬着担架上叶莲的遗体迅速登上直升机,阿隽漫不经心的挑了挑一边眉毛,也跟着一步跨了上去。

    直升机在整栋别墅被引爆前一刻起飞,阿隽坐在窗边望下去,远远的脚下地面上绽放出一朵烟与火的花,瑰丽夺目,声势浩大。

    那是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地面上最后的惊心动魄的光影。

雷诺

    阿隽回到T市,立刻被一辆黑色奔驰接到歌舞伎町一家和式酒店,陪同的人毕恭毕敬的介绍:“虽然雷诺先生对您的到来非常重视,但是现在发生了意料之外的急事,他暂时抽不出时间来和您见面。这座酒店是「红」名下的资产之一,您可以随意消费,一旦雷诺先生抽出空来就会立刻和您见面的。”

    阿隽从眼角扫了那人一眼。阿隽的眼梢是微微吊起来的,形成一个非常张扬又非常妖调的上扬。从眼角斜斜瞥过来的目光让他看上去似笑非笑,让人不由得多想一点笑意以外的意思。

    “所谓的急事,应该指叶莲SAMA的意外身亡吧。”

    “……雷诺先生是真的把和您会面当做一件重要的事的。”随从力不从心的解释。

    其实他并没有说谎。和「红」的下一个核心成员见面,这件事历来都被排在雷诺的日程表首位。如果不是叶莲的事太过让人震惊,雷诺是不会把阿隽晾在一边的。

    “嘛,算了。”阿隽径自向前走去,“有吃有喝有人买单,我也没什么不满的。”

    阿隽把这段时间当作了自己的大假。其实阿隽这个人一向过得很闲适,几乎没过过紧张的生活。小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空旷而静寂的和院里,看着竹筒一滴滴接满清水,一坐就能坐上整个黄昏。后来在监狱里,他的心态也是轻轻松松、袖手远观的,睡到想起的时候再起,只有肚子饿的时候才会去找吃的。不论放不放假,生活对他来说都非常悠闲。

    就像漏斗中的流沙一样,不疾不徐,从容优柔。

    酒店专门给他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子,有人侍候他,他干什么都很自由。偶尔外出,有人跟在身后,半是监视半是保护。

    保护是因为阿隽喜怒无常,叶莲死后尤其如此,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他会不会突然冷笑着把公园门口的小痞子撕成一条一条的。

    监视是因为雷诺不想失去这个珍贵的下一个成员。「红」的核心成员一贯宁缺毋滥,阿隽的身世、力量、头脑雷诺都很喜欢,还有一个重要又微妙的原因就是他目睹了叶莲的死亡。叶莲最后的时刻,他是和叶莲在一起的。

    这个假期结束的时候,夏末已经过去,天气渐渐变冷,路边的梧桐掉满落叶,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细的小雪。

    “阿隽大人,雷诺先生请我们带您过去。”

    阿隽从院子门口的青石台阶上走下来,石阶边还栽着他亲手种下的玫瑰藤。栽种得不是时节,恐怕拗不过这个冬天去。

    这不是栽种玫瑰的地方,随从曾经建议他种美人蕉或蝴蝶兰一类的东西,阿隽却执意种下了玫瑰。

    阿隽喜欢艳丽的东西,却不是那种轻盈的鲜艳的艳丽。玫瑰的颜色深重而肆意,像是花瓣上层层浸透了某种深色的血,浓得很纯粹,馥艳得好像深深隐藏着什么。

    ……

    还是那辆黑色奔驰,一直穿过市区,开到了富人区一处独门独户的庭院前。下了车才发现这里实在是占地非常广阔,寸土寸金的T市,竟然大手笔的圈下了这么空旷的一座庭院,种满了梨树。

    阿隽偏过头:“是谁这么有雅兴?”

    随从愣了一下,随即低声道:“据说是‘修罗’卡尼尔大人用来养老的院子。”

    阿隽突然浮起一点微笑,那笑意是如此浓重而又意味深长,以至于他的眼睛都弯了起来,“7812号的兄弟呀。”

    随从不知道7812是什么意思,困惑的看向阿隽,然而他却已经往那竹制的抄手游廊里走去了。飘飘扬扬的小雪中只见他悠闲远去的背影,银白色的围巾从外袍上飘拂起来,颜色和雪竟然浑然一体。

    “难道这位大人和‘修罗’也有什么交情吗?那可真算是奇遇了……”随从喃喃着道。

    虽然小雪飘扬着遮挡了视线,但是离得老远就可以看见抄手游廊上站着一个黑衣的男孩子,好像是专程等待着阿隽的,见了面点点头,说:“你来了。”

    他的口气相当熟稔,虽然没什么感情波动,但是就是给人一种两人不是第一次见面的感觉。

    阿隽颇有点奇怪的看着小正太,这孩子差不多和百加一个岁数,或者还要更小一点;黑衣上露出的脖颈到下巴的线条相当纤细,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这个岁数还很适合留着刘海,乌黑的头发在脑后随便绑了一束马尾,几缕头发垂落在耳边,黑白相映,素雅得可爱。

    ……阿隽突然觉得小正太很眼熟。

    他还没有来得及发问,小正太已经一脸面瘫的转过身去,带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扇打开的纸门前。一个看上去很像旁遮普族那种棕色皮肤、身形高大精健的男人坐在地上,满脸微笑,一手端着酒杯,一手对阿隽轻松自在的挥了挥,“——一天气真冷,一起来喝一杯吧?”

    从小在这生在这长的阿隽于是很自在的走了进去,小正太却保持着万年面瘫状,一言不发转头离开。

    雷诺探出头,对小正太的背影挥手:“喂,你也一起来吧!”

    “……不要。”

    “别这么拘泥啊,冬天是喝酒的最好季节啊!”

    “……对你来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喝酒纵欲的最好季节。”

    “……”雷诺悻悻的缩回头,对阿隽摊开手:“他真无趣,对吧。”

    阿隽用难以言喻的目光目送着小正太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拐弯处,声音飘忽不定,“为什么我觉得,这孩子很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故人……不不不,虽然我从来就不是个唯物主义者,但是这种事实在……”

    雷诺把酒杯往被炉上一跺,完全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都不能用唯物主义来解释,尤其我是个喜欢做奇妙的事的人,我脑子里经常有稀奇古怪的想法,然后我喜欢召集一群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一起去完成看上去绝对不可能完成的目标。”

    他殷勤的给阿隽面前的空酒杯斟满酒,亲密而不过分亲昵,热诚而不过分低姿态,是个把握分寸恰好的人。

    “我听叶莲说你也是个脑子里经常有古怪念头的人,我想我们可能有共同话题——对现世感到无聊、希望对环境做出改变的人,是我最喜欢的了。”

    2。

    “人类是一种这样的生物,一旦某种不同寻常的事成为他们的习惯,他们就会认为这是正常的,是正确的,一旦有个人违背了这件原本不同寻常的事,他们就会认为这个人是异端,认为他会带来灾难。”

    雷诺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我听说阿隽你也曾经被贵府认作是异端。”

    阿隽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暧昧的笑了笑,尖削的指间在茶杯上雪白冰凉。

    “全球军政统一实行多少年了?”雷诺突然转变了话题。

    “跨了一个年代吧。”

    “差不多。”雷诺点起一支烟,用两根手指头夹着,放在嘴边,却没有抽,“把各大国的军事政权统一上交到联合国管理,逐步模糊国家和国家的界线,各大洲——不,应该说是整个地球,渐渐的变成一个统一的个体,不论人种差别、肤色差别,到最后都变成同一个国家的人。这个‘国家’不是中国,不是美国,不是英国,不是俄罗斯,……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地球,这个国家的政府,是联合国。”

    阿隽温柔的道:“听起来真和平。”

    雷诺笑了:“所以我们是异端。”

    就像雷诺在密室中对卡尼尔侃侃而谈的一样。谈话的精髓没有变,但是修饰它的词汇变得更危险,更诱惑,也更迷人。

    这就是雷诺的本事。他对语言的驾驭是如此的天才,以至于他不仅能说动卡尼尔,也顺带说动了耀仁。

    “一个统一的星球。是的。人类从一开始就在潜意识里埋伏着‘一个星球就是一个国家’的概念。小说和电影中出现外星人,从来都不是以它们的国家而是以它们的星球为单位的。人类在向太空探索,不论他们的肤色血统和人种有什么区别,他们在潜意识里始终把自己当做同一个国家的人。这个国家的名字叫做地球。储北中校提出的全球军政统一化管理为什么能成功,就是因为顺从了人类这种潜在的意识。”

    “储北中校把这种潜意识化作了人类一种新的宗教,不再信仰上帝,也不信仰耶和华,更不信仰真主。他让人类信仰联合国。他用语言的橄榄枝和枪弹的暴力增加他的信徒,信他者昌,逆他者亡。”

    “听起来很完满,是不是?一种全新的美好的宗教,是不是?”

    密室里,雷诺凑前一步,几乎贴在卡尼尔的耳根上,轻轻的、沉沉的暗笑:“修罗大人,你愿意接受这种储北中校强塞给世人的宗教吗?你接受过这么多宗教的洗礼,你真正的相信过什么吗?”

    如果一个人不论如何都无法找到自己信仰的皈依的话,那么不妨亲手创造一个全新的宗教吧。

    “给你一片土地,一切都归零,然后你在这片空白的土地上,创造一个完全属于你的宗教。你和你的神共生,你和你的神一起死,你们的精神成为一体,你们永生。”

    卡尼尔侧边脸都笼罩在烟管袅袅的轻烟中,额前头发垂落到眼前,眼底却闪烁着难以言喻的亮光。迷惘,质疑,一遍遍的自我否定,一次次推倒自己的价值观,烟尘满天天崩地裂,然后最终他低下头,发现雷诺在眼前给他铺好了一条路。

    卡尼尔是个活在黑暗里的人,他的眼睛比黑暗还要黑,仔细看的话,甚至流动着深深的绿。那是因为太黑了,让人产生了一种看不到底的错觉。

    “你看,这样的人,多美。”雷诺散漫的坐在地上,对耀仁挑起一边笑容:“我需要他,但是你又不放他离开。所以干脆,你也跟我们一起来吧。”

    “你到底想干什么?”耀仁问。

    “我想开辟一个国家。”雷诺说,“我们都是叛国者,犯了重罪的人,没有国家收留,漂泊着寻找自己的土地。这个世界上的土地已经被别人占满,我们必须用枪弹和武器才能找到自己的栖身之处。”

    「红」是一个收留叛国者的地方。

    一群叛国者,要建立属于叛国者的国家。

    雷诺推开实验室的门,几个助手从电脑后站起身来向他敬礼。实验室的尽头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培养皿,肉红色的溶液里放着刚刚从南美紧急运送过来的身体。

    ——叶莲的新身体。

    叶莲站在培养皿前,仰视着和原来一模一样的自己的脸。

    “你的旧身体我让人埋了,”雷诺走到他身后,“葬礼那天我也参加了,提前感受一下以后失去你时是什么感觉。”

    叶莲抬起头,从雷诺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黑色的和服,腰间一道衣带,十岁大男孩子的脸,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稚气,和一点早早染上眉梢鬓角的少年的秀美。

    这个男孩的身体很漂亮,但是也很虚弱,所以一完成就束之高阁,被当做紧急情况下暂时使用的临时身体。

    “你没有失去我。”叶莲平淡的说,“我还站在这里,灵魂还在,几乎不死。”

    “我有一种预感,”雷诺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有种漫不经心后的犀利的认真,声音沙哑低沉,“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失去你。”

    叶莲看了他很久,没有说话,转过头去。

    雷诺这时候做了个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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