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露芙斯战记 之安魂曲-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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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小雨,使天空发着暗淡的光,却让那白色的石城更高大遥远——似乎是天地之间唯一顶天立地的存在,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米亚也跪了下去,这里就是卢恩德,那柄银匕首就来自这里吧!
多么可怕啊……
撒米尔圣教的教义是“庇护”,而他们做的事是多么可怕啊!
那仿佛有着生命的银色匕首丑陋的钻在沃里亚斯的身体里——在那让人无法正视的血肉模糊里,丑恶的,令人恐惧的,深深的,带给他无数的痛苦!多么,多么……米亚的头碰到了河岸泥土的冰冷,这份冰冷让他想起了沃里亚斯的叮嘱:不要想起我来!
……水很冰冷,让心绪冷静下来吧!
米亚听到了城门打开的轰然声响,神圣的大主教与诺斯将军一起出现在清晨的为“盟约石”祈祷的仪式上。
盟约石是传说中能与教皇陛下相通的神圣的石头,铭刻着撒米尔的标记,是教皇力量及于撒米尔教皇领邦所有领地的标志。
银色的衣袍,银色的铠甲,大主教与将军共同主持,从神圣的塞拉里河里取出的冰冷的水,经过大主教的手和将军的剑尖,共同持着银杯将那些水浇在盟约石上——从各地来的人们聚集在广场高地的下方,等待着大主教的分发圣水。
米亚跟着排队的人一起慢慢的移动着,一直移到大主教的面前——他低着头,将自己的手伸上去,手里有一只小小的银杯——母亲留下来的银杯,水很重,虽然仅仅是那么一点水,却捧在手心里是那么重——米亚跟着队伍向外走去——人们让了一点路,原来是诺斯的魔导师公会会长……
米亚低下了头,会长也只是从所有的人面前经过而已。
虽然很想回头看一眼自己小上见过的会长,但是米亚克制住了,沃里亚斯说过的:对于有魔力的人来说,任何举动都足以引起这种过分敏感的人的疑心。米亚一直低着头,跟所有捧着珍贵的圣水的人一样,排队在微微的小雨中走出了卢恩德城。
还算,平安吧?
呼……
走上大道之后米亚才放松了一口气,即使路途遥远也要有双手紧紧捧着那个小小的银杯,必须这么一直保持它在第一次取得时候的银杯里才能保持,沃里亚斯叮嘱过的事情……沃里亚斯,房子里冷吗?你再犯的时候没有我在身边,会忍耐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记得吃东西,草药已经晒干放在旁边了,发作的越来越少的伤口是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呢?
可以想他了……
似乎海样的思念就这么一涌而起……
已经有几天没有想起他的名字了呢?而就这么一想起他的名字,就感觉到胸口的热快要涌出眼睛……明明应该是琐碎的关心而已,却为什么这么心酸?很苦涩的想起他的名字和他的痛苦,也许只有他解脱了那痛苦的那一天,才能够说出口自己的道歉吧?
——那种罪恶感已经深到无法提起,无法道歉,无法开口!
是,心中永远的痛吧?
也许有那么一天,永远与他在一起的那一天……
什么时候呢?才能开口向他的痛苦道歉呢?
什么时候呢?才能向他说出口自己的悲伤呢?
而如今,似乎只有流着泪的悲哀而已。
快点回去吧!可以让他快点好!可以让他早点痊愈,可以,可以让他和很久以前一样!
这样就够了。
密瓦登镇的春祭很忙碌,镇长家尤其忙碌,镇长在宴会上面对客人问起小儿子米亚怎么不在宴席上时乐滋滋的说米亚去首府卢恩德了!大家一片羡慕的赞叹声,不知道是不是其实密瓦登也会出一个魔导师呢!
回去的路上路上的冰化了,路边的泥土里露出的小花和远远就望见了镇子那辽阔的大片的稻田……绿色的,带着黄的嫩气的绿色……布满了整个田野的快活的春天的色彩,风还是冷的,但是云开了,太阳从冰冷的云层里照在身体上是温暖的——来去一共四天的路程,米亚回到密瓦登镇是个将暮的傍晚。
他的手已经酸软了,但是依旧用自己的掌心捏着那只银瓶,脸冻僵了,虽然现在仅仅需要一碗热汤和让身体暖起来的壁炉的火焰,米亚却绕向镇子外围的稻田里,在那里坐下来,静静的等待天色完全黑暗。
圣水是银一般的流动着,虽然手脚都麻木了,这些似乎透明却又缓慢流动的水却依旧清澈透底——有的时候不知道“魔力”倒底是怎样的东西?这些事情,都是沃里亚斯的领域而自己并不需要知道吧?
稻田那边有人叫着同伴回家的声音,这些人与自己的关系,米亚想着自己并不那么关心他们吧?
——无论沃里亚斯是多么禁忌的存在,无论也许他将会对这个镇子有多么大的危害,无论如何、无论如何,米亚只知道自己要他不再受那样的痛苦的折磨!
唯一在心中坚持的,不过是这样一个非常、非常单纯的念头。
小屋完全是黑色的——虽然知道他依旧会在那里,米亚还是跑的很快,用手捏着瓶子,路有点滑,滑到了好几次之后他才慢下脚步,不知道他是否能听到自己心口的呼喊?不知道这些天他的伤有没有再发作,不知道他是否安全,不知道……他是否还好?
静悄悄的黑暗笼罩着,但只凭着呼吸,知道他还在那里……
是不是,太长的思念会让人的感觉变得敏锐?
“沃里亚斯……”
叫着他的名字,将怀里捏的紧紧的瓶子拿到他的眼睛前,在黑暗里,沃里亚斯的眼睛在水面的银光里闪闪发光……
米亚,乖孩子……
米亚!
曾经在冬天的冰冷的雪里想着如何复仇,曾经在噬咬着灵魂的痛苦里感受着仇恨的滋味,如果能够复原,第一个杀的人是谁呢?
米亚。
现在,他的命就自己的眼前——那些银色的水,沃里亚斯看着,无法自制的心中疯狂的大笑着——大叫着!
如果现在谁也有魔力的话,应该能看到他的身躯上方剧烈的气在翻滚……
如何让他偿还我呢?
可爱的米亚,
可爱的孩子,
瞪着你的可爱的眼睛,虽然它们有着与成长了的你不相称的纯真……
对视着,
沃里亚斯摸到了他冰冷的手,将它从瓶子上抓开了,顺着那臂上的皮肤抚摸着——摸过他的脖颈,冰冷滑腻的肌肤,成长了的肌肉薄薄的覆盖着他的胸口和颈子……然后是瘦削的颊骨,干燥的唇微微张开着,濡湿的呼吸……
将这个孩子,裹入到自己的怀里——
这是活人的唇,带着颤抖的微弱的呼吸声,火热的身躯里面的热情,那双小心翼翼不碰到背后伤口缠绕上来的臂——甜美的,可爱的……孩子……为什么流泪呢?连沃里亚斯的脸上,都沾上了那些泪水……
为什么,流泪呢?米亚……
我可爱的孩子,
米亚……
(十)
需要将圣水注入沃里亚斯血肉模糊的伤口里,然后在被摧毁的痛苦里,将融化在圣水里的匕首从骨节之中拔出来。
是要将肉体再次撕开的痛苦,拼着被圣水完全击溃在数年中积蓄起来的魔力的危险,但也是唯一的办法。
天亮的时候并没有光线照进来,米亚很累了,但是精神还好。
他睡了一觉,而沃里亚斯也许是在他走的时候睡的太多了,在微弱的光线里张开眼睛的米亚,看到了沃里亚斯闭着眼睛靠坐在墙壁一边的影子——想说,碰到伤口会痛吧?但是沃里亚斯的静默带给空间里一种无形的压力,他变得,陌生了。
“你醒了?”沃里亚斯笑着,睁开眼睛望着他。
米亚坐起来,立刻看到了放置在较远的桌子上的圣水瓶。
它被放的很远,沃里亚斯并不接触它,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下雪了……
米亚看着外面的天空,虽然天亮了,却阴云密布,根本听不到任何人声的森林角落,只有雪不停落下来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着,但是已经离开了很长时间,柴不太够了。
米亚起来之后穿好了衣服就去外面捡一些干树枝回来当柴——潮湿的森林里,连枝条都是湿润的,然后起来,烟囱里的潮湿的烟化进了天空的阴悝里,房子里暖和起来,听得到雪花落在屋顶上的声音,小野兽在雪地里跑时的咔嚓咔嚓,光线温柔而微弱,沃里亚斯脱掉了遮盖了自己躯体的破烂而厚重的衣物,露出那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可以望得到鲜红的血肉中间白森森的骨节——
米亚,不要怕,
对的,
这没什么可怕的——这些痛苦是可以忍耐的——对的,米亚,将它拿过来吧!
银色的水浇进皮肉的时候,是一条吐着剧烈火焰的蛇!
一点一点渗到骨头里,尖锐的痛,直刺骨髓……
沃里亚斯抓紧了手掌所能掌握住的被褥——应该不是那么痛吧!自己不是已经习惯这样的痛苦了吗?!这样肉体的痛苦其实是可以超脱的,无论多么大的痛快,让自己的灵魂游离在高处……忘记所有的痛苦和仇恨!纵然在痛快的过后,格外的舔噬着痛快的苦涩和仇恨的痛快淋漓!
要不停的用积蓄起来的少得可怜的魔力抵抗侵入着身体的圣水的力量,在巨大的痛苦中,命令着米亚,注视着扎在骨节中的匕首……
它颤抖着,
在同类的圣水里颤抖着,
似乎快要被融化了,却依旧不是时候……
肉变得发白,被侵蚀的时候,连伤口都翻动着……
米亚几乎不敢看,却不得不看——沃里亚斯并没有出声,但是他的汗从肌肤里渗出来,喘息的声音里,身体抖动着……
几乎哭了……
单纯的,因为这样的痛苦而感到心悸!
“——把你的手伸进去!”
沃里亚斯咬着牙突然说道——松动的束缚,而沃里亚斯整个人完全不敢动一下——那魔法阵的力量是戒备的,这个时候只能凭外力,在攻守双方都放松着力量的时候,将那个钉着他的诅咒之刃拔出来!
无论多么痛苦,无论代价有多么大!
必须,将这个深入了他躯体的诅咒之刃拔出来!
楔子,
米亚的手伸的很慢,在沃里亚斯的一声低呼里他的手才更快的动了一下,拽住了那只匕首……
向里缩了一下——沃里亚斯咬住牙,血立刻涌上来,盖住了米亚的手——红色的血,米亚看着自己的手,染上了深深的红色!
圣水再浇下去,
退让开的肉和血如同被刀割开——沃里亚斯紧绷着身体,低低的喘息,为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而使用了所有的力量!
米亚感觉到确实的抓住了匕首的柄,然后在沃里亚斯一个深深的呼吸里,猛的拔出来!
啊——————!
沃里亚斯的叫声撕破了大雪的天空!
匕首顽抗了一下,在米亚的手里,从沃里亚斯的骨头里拔出了来!
整个手,被涌出来的疯狂的鲜血染的刺目而可怕!
沃里亚斯在一声撕裂般的叫喊之后,四肢又如同平时发作一般剧烈的抖动起来!米亚顾不上自己手上的血,把那消失了魔力变得冷又硬的匕首扔在地上,扑上去抱住了沃里亚斯的头——满脸都是冷汗,四肢抽搐的时候沃里亚斯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舌头和牙齿——米亚呼唤着他,叫着他,不要失去他!
沃里亚斯!
沃里亚斯!
沃里亚斯!
昏迷中,沃里亚斯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谁在说,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但是也绝对不可以对自己的力量失去信心!
虽然是矛盾的话,但无时无刻不要忘记这完全矛盾的两面!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忘记了戒备小心,
——不要失去对自己力量的信心而坚持到底!
啊……
那是母亲的声音吧?
记忆里,有着与自己一样的银色头发的母亲,就好象养大了小兽的野兽,那一族里所有的父母都会在子女成年后舍弃自己的子女,残酷的让他们用自己的力量来存活,只有比较强的孩子才能活下去,告诫孩子的,永远只有血与火的教训……
是的,
不要太相信自己的力量而忘记戒备小心——自己果然如此了啊!
那么现在,不要失去对自己力量的信心!
牙齿是冰冷的,
好象要咬掉自己舌头一般抽搐着,支撑着身体的,这些腐败的肉,丑陋的肉体和头发,居然就是我的身体吗?!
灵魂在挣脱了控制之后逐渐安定下来……
米亚的眼睛里,他渐渐的变化着,肌肤干枯的脸渐渐的从冰冷变得温暖……甚至干裂开的嘴唇都在在一次次他竭力的呼吸里变得渐渐湿润……沃里亚斯……
喘息着,
沃里亚斯渐渐的睁开了眼睛,
他的嘴巴的形状变了,微笑的时候,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他……
傻孩子……
谁在叫?
他的手,变得如记忆中一般温暖,甚至,他的发丝银亮如月光!
傻孩子——我的米亚……
沃里亚斯的康复在拔掉了那个牢固钉死他的楔子之后变得快速得让人目瞪口呆。
也许只有米亚走出去洗手的那片刻里,他已经可以下床站立了——提出了小小的要求,我想洗个澡。
米亚也是一身的尘土,从卢恩德城回来就这么一直忙碌着,米亚要去多砍些烧热水的柴,沃里亚斯揽着他的肩膀,要跟他一起去——站直了他站在成长了的米亚身旁依旧是高大的,俯视着米亚——在他的鼻子上留下了一个带着血味的亲吻,他的声音那么好听的呼唤着自己:米亚……
也许快乐,也会让人流眼泪吧?
抹去了脸上的泪水,米亚和沃里亚斯一起走进依旧大雪纷飞的森林。
好象有许久,没有这样站直在天地之间——有雪落在脸上,风很冷,但是雪不停留掉落,似乎汗出的太多,沃里亚斯站在冰冷的雪地里,怔怔的呼吸着久违的自由空气……米亚的手暖暖的,在雪地里拉着他向前走,在森林的被雪盖掉的小径他熟悉的走着,树上落下来的雪和惊起的小野兽的叫声,寂静的森林中,仿佛回到了曾经拥有过的一段时光中去……
沃里亚斯默默的想着,是什么时候呢?
不是那奢华的糜烂生活中,也不是充满了迷惑花香的月夜,而是在极冷的地方的这样冰冷的有着雪的森林,哈着气走在雪地上,而有双热热的手,拉着自己的手——米亚,明明是自己的康复,明明是整个镇的禁忌的敌人的复活,他的高兴与快乐,洋溢在白色的雪花中。
热水和热气弥漫的小小的室内,同样小小的铁皮浴盆,虽然简陋但是有足够的热水,米亚在把所有染了脏血的床单全部换掉,雪中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远处似乎可以听到一些的镇上的喧嚣也渐渐的沉静了,干净的水气里米亚的脸红红的,摸起来如同婴儿般柔软,从额头到眼角,有点温柔的颈子,细长的,从眼角到蜜色的发,柔软的发里面有同样柔软的耳骨,洋溢的花香味道,为什么在这样苦寒的森林里他依旧如此有着魅惑人的香味?果然他是吸引着人的妖精,果然他是,这一切的起源,这一切的开始,那么,就让他,米亚成为这一切的结尾吧!
仿佛是献身给邪神的祭品,虽不是第一次肌肤相亲,米亚深呼吸着,敞开的身体,柔软的任他拥抱——那样的手臂的力量,记得儿时在夕阳里望到的他的银色的长发,永远望不了的他的诅咒时的闪着光的蓝色眼睛——闪电里,击中的他的身体的焦臭味,那些诅咒和恐惧,深深刻在米亚的心中!
那些到肩的碎而凌乱的银发,低下来,和他的嘴唇一起磨着米亚的唇,似乎知道他在害怕一般,那唇呵着的热气带着宠溺的笑意,仿佛是那很花香和夕阳中的人,低下他精致的银色长发,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