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希波克拉底的誓言-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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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产科实习计划过半。我有些撅撅不振。每日安静做份内之事,与那几位师姐的关系不冷不热,但绝不再像之前那般陪笑卑谦。她们不曾当面议论,我便当此事全然不知,她们爱八卦便八卦去吧,我不在乎。反正绯闻总有被取代的一天。
寝室冷风阵阵,我亦决定奉陪到底。冷战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平日如温顺小猫,并不代表就是hello kitty。
当年在学校时尚可以将自己蜷缩在小小寝室,寻几个脾性相近的人相处,不顾其他的人情冷暖人心复杂。如今实习,踏入社会的第一脚,太多的不由自主。我原以为小心谨慎便能安然度过,原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遇火种便死灰复燃。
阿涵说:“没想到你亦有如此彪悍的一面。”
“或许只是纸老虎而已。”我大笑。她仍尽量与我一道上班下班,在寝室时也不忘表达友好之情。若不是她的陪伴,我恐怕真的只是纸老虎了。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特立独行勇敢无畏乐观积极的强者。或许父母认为是,或许别人认为是。
我从心底感激阿涵。
赵大心理医生
生活缓慢流淌。
一日突然接到赵琛电话,问我何时有空。寝室信号不佳,谈话时断时续。我怒起,从床上一跃而下,拖着拖鞋小跑到公共阳台。
“慢点。”他大约听出我微微喘气。
“最近都不忙。难不成你想请我吃饭?”我笑嘻嘻。
“是不是在偷懒啊?”他在那端调侃,“你看你,没一点实习生的意识,这么懒惰!”
我最近确实不太想干活。
“哎,算了,反正你并不想当医生,我也懒得罗嗦。周末出来玩?”他的语气仿佛有几分朽木不可雕的挫败感。
“有什么可玩的?”突然忆起上次在钱柜门口遇见郝守宁的场景,我忍不住苦笑。
“陪我逛街。”
哈?我怀疑自己有听力障碍,脱口叫:“pardon?”
“陪我逛街啊。我有个女性朋友快要生日了,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请你给点参考意见。”他说得天经地义。
“阿咧?女性朋友?”我笑得奸诈。
“别笑歪了嘴。”知我者,赵琛也,不在眼前也知道我此刻的嘴脸。“同学而已,没有其他。”
我“哦”得意味深长。“没问题,周六下午,晚饭你包。”
他笑骂了声“吸血鬼”,同我约好见面的具体时间地点。
周六,阳光明媚得有点过头。
周末的商业街可谓人声鼎沸,怎一个“人山人海”了事?
“我可是舍命陪君子。”我忍不住蹙眉。若非此人乃姓赵名琛,我才不愿挤近一小时公交车跑来“享受”这热气腾腾的人群。
他嘿嘿笑。
两人对望一眼,毅然杀入人墙。
辗转数小时,总算顺利挑得礼物。夕阳迟暮,余辉满天,有了几丝凉风,也响起活跃的肠鸣音。
“吃饭、吃饭!”我摸摸腹部,“必胜客去。”
“哇,你不用这么狠吧?吃汉堡喝可乐得了,简单方便。或者去中华名小吃,喝粥吃肠粉,也很惬意的嘛。”
我怒目而视:“你一赚工资的人,居然在剥削了我小小实习生的劳动力后,还要进行精神上的打击?”
他对天长叹,乖乖认命。
待在必胜客坐定点单完毕,我才奸笑着拿出一张会员卡,在他眼前晃呀晃:“八折哦。”果然见对面之人咬牙切齿磨刀霍霍欲向我。
其实必胜客不过快餐食品,怎比得过中华美食的博大精深?我不过突然想吃这里的黑森林蛋糕罢了。
两人总算可以坐下来,慢慢边吃边闲聊。
“扬,在妇产科待得怎么样?”
“不好不坏。”我在享受甜食的乐趣。
“你是不是和小李闹矛盾了?”
嘿,晓娟不会这么无聊,将寝室纷争说给赵琛听吧?“没有。为什么这么问?”和晓娟的关系僵化只是与刘雅冷战的副产品。
“值班聊天时我好几次提到你,小李的表情都说不出的怪。”赵琛微微皱眉,“我不方便问,就猜想你脾气这么坏,说不定是和她闹矛盾了。”
“我脾气坏?”我斜睨向他。
“不坏、不坏!”他赶紧陪笑,“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嘛。”
“哼,咱们是半斤对八两,你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事件起因,貌似还是关乎这个家伙,现在居然敢来笑话我。
“唉,扬,你总是一开始很迁就别人,不到底线绝对好说话,一旦积累到临界点就会火山爆发。开始时他们都以为你脾气温和,其实你不过是在勉强自己接受不喜欢的人。”他用眼神阻止我的辩解,“你以前说自己极端。你确实极端。你将自己锁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你觉得她们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所以你的潜意识里不耐烦和她们交流,但现实又让你不得不和她们相处。于是你每天越来越厌恶,最终爆发。我说得对不对?”
对不对?
他问我对不对。“你胡说什么呀。”我笑,“你以为你是弗洛伊德啊,还帮我分析潜意识咧。”
“真要分析不?那咱就从本我、自我、超我开始说起。”
“哎唷,赵大心理医生,您这是认为我心理有病呢?”
“有,而且还是大大的!不过没关系,有我赵医生在,啥病都不怕!”
我噗哧笑出来。
“说真的,扬,你不快乐,我感觉得出来。”
这人,还越说越严肃了。“我哪儿不快乐了?既然我潜意识里认为自己和她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她们是死是活是好是坏,关我什么事?”
“你不敢跳出自己的圈子。你害怕外面太多坑坑洼洼,你一跳出来就摔得面目全非。可是你发现缩在角落里又不行,现实不允许你一直躲着。所以你不知道,是该跳出来呢,还是再躲一会儿。”他咧嘴笑,“对吧,我说得对吧?”
“是、是、是,你是天才,你是预言家,你说得都对。”我狠狠戳了块披萨,“请问赵大医生要不要总结呈词呀?”
他咳咳两声,正襟危坐:“现在我来总结如下,患者谢扬,缺乏自信,过度空想,导致精神需求与事实现状两极分化,从而产生强大的心理落差。表现为,排斥他人,隔绝自己,生活失去目标,态度消极避世,情绪不稳。需进行必要的对症治疗,建议从恢复自信,挑战胆怯心理开始。”
我多么想装作不认识这个人呀。“你再不吃披萨,我就把它全吃光哦。”我笑盈盈威胁。
“唉,你太无情无义了,亏我说了这么多。”他神情沮丧,“你不知道,我看见你,就像看见当年的我一样。不想当医生,可是干别的又怕养不活自己,特委屈,特不甘。你告诉我你不愿意当医生的时候,神情也是那样子的。”
“……那你后来怎么还是选择当医生了?”
“因为我后来发现,我不是不想当医生,我只是害怕当医生。再后来,我决定鼓足勇气挑战极限,结果我就当医生了。”
几句话硬生生浇灭我满腔期待的心情。“我掐死你!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的害怕吗?可是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我还是害怕,我没办法战胜……”
他摆出思索状:“看来你比我严重,你还缺乏从内而外油然而生的斗志。这种情况,恐怕是需要一个契机,一个刺激外力,才有希望啊……”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听他胡扯了。说了半天,等于没有重点。
艰难从商业街爬回医院,赵琛将我送到寝室楼下。刚巧碰见晓娟和刘雅归来。我忍不住眼角抽搐。
“啊,小李啊。现在才回来,出去玩儿了?”赵琛笑呵呵打招呼。
“赵老师。”晓娟礼貌回答,“我们从图书馆自习回来。”
“嗯,很认真啊。不像某人,干活不出力,看书也懒。”
我心领神会,那位“某人”舍我其谁?
“那行,我先走。小李要好好休息啊,后天又要夜班的。”说完,朝我们挥挥手,大步离开。
剩下冷战三主角。
“小扬和赵老师一起出去的啊?”晓娟最先开口。
“嗯,去了趟商业街买东西。”我笑得尴尬,“你们才刚回来呀?肚子饿不饿?我这里有玉米棒,还是热的。”连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晓娟“啊”了一声,好一会儿才说:“谢谢,我们回去再吃吧。这样杵在楼下……”
才发现三个人都站在楼下大门口。
我笑出声,拉开铁门,让她们先进。与刘雅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脚步微微一顿,却到底没有说什么。
小猫小狗一起下
阿涵很不解。“你不是态度很坚决的吗?怎么强硬了一个星期后突然又决定主动给对方台阶下?”
大规模冷战已经结束,现在处于扫尾阶段。和刘雅自然是恢复不到从前的,见面打个招呼,有时说几句闲话,如此而已。但比起原先的强冷空气来说显然缓和许多。
阿涵问话的时候我们正在食堂吃午饭。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偌大的雨滴砸在树叶上,哗啦啦直响。
“阿涵,我发现你的问题我总是回答不了。”我看着窗外。这样的鬼天气,我能在不漏雨的地方悠哉吃饭,实在是太幸福了。
我或许太情绪化了。
就比如在那天晚上,突然心软。看见晓娟和刘雅的时候,突然为自己的坚持可笑。何必呢?冷战下去对我有什么好处?费心费力罢了。
赵琛说他感觉到我的不快乐。我已经为自己的胆小和害怕纠结到如此地步了,何必还要再给自己增加烦恼的来源?更何况,我才不愿别人来分享赵琛的关心呢。她们觉得他不好,正好。
“师妹。”
耳旁传来一声招呼。“呃,师兄。”我笑得勉强。现在最怕的就是与这位帅哥师兄碰面了。可惜天不遂人愿。
廖成在我旁边坐下。“师妹现在还在妇产科?”
我点头。每次都只能进行如此官方的对话,其实他痛苦我也难过。“我看过了,好像下个科室就是泌尿外科。”
“是吗?”他微笑,眉目间竟透出一股淡淡书卷气。皮肤真好,我暗中嫉妒。这样好看的人,一眼望去就像幅水墨画,氤氲、温柔、缱绻,实在无法想象与外科医生联系起来。
“为什么选泌尿外科?”我脱口问出。
他微微一愣:“我?”
废话。这里还有其他人麽?“为什么读医?为什么选泌尿外科?”
“因为喜欢。”他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回答,却在我听来,仿佛是静如止水的表象下忽地荡起一片名为“野心”的涟漪。再温文儒雅的男子,在追求毕生事业时总是雄心壮志。医生这个职业,要时时温故知新,要拼命追赶领先技术,可是他喜欢。于是孜孜不倦,考研读博,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去开拓属于他的疆土。
我掐着指头算,这竟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纯粹因为喜欢而读医的人。于是我华丽丽被震撼住了。
“我家好几代都是医生,从小耳濡目染,好像就没想过其他。”廖成解释,“家里书架上成排都是医学书,寒暑假经常泡在医院,所以很自然选择读医了。”
哇,杏林世家。
“师妹呢?为什么读医?”
果然被反问。“师兄看上去温柔体贴善解人意,文人似的,实在不像外科医生。”我洋溢灿烂笑容,不着痕迹将话题对象拐个弯。
“本科实习的时候觉得内科比较无聊,还是外科容易有成就感,所以考研就选外科了。”廖成乖乖顺着我的思路走,“师妹明年毕业吧?考研还是工作?”
“呵呵,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这个问题依然难度太高,我瞄一眼沉默吃饭的阿涵,“阿涵,吃好了?”
“外面还在下大雨呢。”阿涵朝窗外努嘴。
我瞪着正下得欢快的阵雨,惘然叹气。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我从包中摸索出手机,是个陌生号码。
“喂?”
“小扬。”
谁?我忍不住微微眯眼。这声音半生不熟。经通讯产品加工过后,音调与现实中的总有些不同。我一时猜不出,歉意问:“哪位?”
他轻笑:“是我,郝守宁。”
“……哦,是你……”我反应慢半拍。
“我在医院门口。”
“……哦……”什么意思?我对着空气很努力地思索。
“出来吧。”他的声音听上去有隐隐疲倦,“门诊部这边。”
我盯着窗外“小猫小狗一起下”的雨势:“雨很大呀……”
“我等你。”
又来这句。我恨恨收线。“阿涵,我出去一趟。”
“现在?”阿涵好奇打量,还未等我点头,突然作恍然大悟状,“那个人?”
真神奇。阿涵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我扯扯嘴角,默认。“师兄慢吃,我先走一步。”视野里是属于廖成的熟悉微笑。
天与地似乎连在一起,一片白茫茫。雨伞根本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阵雨,溅起的水花肆无忌惮地湿透裤脚。偶尔有匆匆奔过的路人。
我不停叹气,认命往门诊部方向的正门赶去。路程并不远,但我损失惨重。全身上下安然无恙不受雨水波及的面积屈指可数。
正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我正犹豫,看见后座车窗摇下,伸出只手朝我挥了挥:“小扬,这边。”于是赶忙跑过去,窜进车内。
“哗——”我呼出一口气,“被雨砸死了。”
有毛巾覆上我的头发。他轻轻擦拭,语气温柔:“旁边还有纸巾,快擦一擦衣服,小心感冒。”
仅仅一扇车门之隔。车外是风雨交加的现实。车内,有暖气,有属于他的气息。如此温暖,我忍不住眯上眼,听见心动的声音。
“还不是某人害的。”虽是抱怨,入耳却仿佛变成撒娇。我一惊,下意识坐直身体,挣脱郝守宁手中的毛巾。
仿佛并未感觉我的变化,他稍微往旁边坐,将毛巾塞进我的掌心,边吩咐道:“老章,开车。”
“去哪里?”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擦头发。
没有回答。
果然还是要报复我刚才的排斥行为。睚眦必报的小气男!我腹诽。
车开得不快。司机专心致志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郝守宁将头微微后仰,靠着车垫,闭目养神。车厢内很沉默。我觉得无趣,愣愣盯向窗外发呆,一边懒洋洋擦着头发。
“下午还要上班?”
啊?我眨巴眨巴眼,意识到是郝守宁在对我问话,点头:“当然要。”
“别去了。”他仍然闭着眼睛。
“……别开玩笑。你以为上班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可以不去的?”这些公子哥,不懂生活辛苦世道艰难。
“请假。”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容商榷的语气。
对待无理要求,最佳政策是不予理睬。我坚决闭嘴。
他果然不再冒出过分言语……因为车子渐缓,停在一处地下停车场。十分钟后,当我推着购物车,跟随他的脚步在超市蔬菜档流连时,再次扼腕鄙视自己的无原则。
“吃生菜麽?”他的表情相当认真,“要不菜心?”
我叹气,答:“都可以。”
这会儿才注意到,他原本是穿西装套领带,一幅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样,如今脱了外套挂在手肘部,将衬衫袖口挽起,竟有几分不羁的味道。偏偏杵在蔬菜档,来来往往的人基本上都是居家便服,他那样子的穿着,又是个气质卓然的年轻男子,简直像特立独行的王子。
这年头,王子会买菜做饭,灰姑娘却十指不沾阳春水。
我四十五度无语望天花板,悲伤逆流成河。
挑了生菜、西红柿和鸡蛋,再买了点卤味,他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