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红尘-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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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平时,孟而修早已经发怒了,贝小熙是什么东西啊,居然敢藐视郡王威严,不过现在他觉得发脾气是不智之举,他设法离开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等到旁边的宫女斟上了第三杯酒,孟而修开始感觉不对了,这个宫女的酒倒得十分巧妙,她离着他并不特别近,酒壶是悬空倾斜,酒从壶嘴里倾倒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涓滴不洒地落到酒杯里边。因为一直在生气,孟而修忽略了身边这个宫女。
回头,孟而修端着酒杯的手开始发抖。
云沧海,身边这个宫女打扮的人居然是云沧海。她浅浅地笑着,晃了晃手中的酒壶。
贝小熙得意笑道:“梦儿,你露馅儿了。”
盈盈一笑,澹台梦还是得意地晃着酒壶:“人家是借酒消愁,郡王爷饮鸩止渴,澹台梦佩服之极。”
澹台梦?果真就是澹台梦!
铁青着脸,孟而修为之气结,他开口要说些什么话,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忽然他想起来,澹台梦善于下毒,她在酒里下了毒?他心中想着,向澹台梦望去,澹台梦微笑着慢慢点头,然后用她纤纤如玉的手,在脖项间做了个刀拉下去的手势,满面甜美的笑意,然后转了身,袅袅婷婷地隐入了来往穿梭的宫女之中。
恨得孟而修咬牙切齿,可是自己遭了暗算,澹台梦要下毒,岂是单单不能言语那么简单?孟而修要站起来,但是四肢乏力,手脚瘫软,这次孟而修连嘴唇都青了。
列云枫笑道:“茶要细品,酒要浅酌,人要知恩,郡王爷慢慢琢磨吧。”他张扬得意,笑得灿烂,和贝小熙优哉游哉地离开,孟而修的心开始狂跳,他身边没有一个人,以前孤单的时候,他觉得还有高处不胜寒的优越感,可是现在,连传个信儿的人都没有。
心跳不已,呼吸困难,天旋地转,孟而修感觉到濒死的恐惧。咕咚,他身子一仰,双目紧闭,摔倒在地。
别样人生漫漫路
逼宫,杀人,杀人,登基……
乱七八糟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翻转,孟而修恍惚了好长一段时间,再睁开眼睛时,发觉自己已经被铁链锁着,铁链的另一头都钉在墙上,他已经动弹不得,地上冰凉森冷,潮湿阴暗,原来他瘫坐在地上,四肢无力。他举目四望,这个房间阴冷逼仄,光线昏暗,好半天孟而修才确信,自己在一个连窗口都没有的石头牢房中。
啊~~
孟而修惨烈地嘶叫了一声,这个不是现实,一定是场恶梦。
恶梦,怎么证明是场恶梦?他身体受困,无法挪动,情急之下,咬了下舌头,又发现自己的下颌已经被捏下来了,连咬舌头都不能咬,是怕自己咬舌自尽吗?
绝望,孟而修开始绝望,怎么这种疼痛的感觉是真的吗?凭他的经验,也是恐惧的事情,怕是越是真的了。
不可能。
一边想着不可能,一边会回忆发生的事情,自己中了毒,然后人事不知了。当时那么多人看着,皇帝会不会请来太医?太医看得出看不出自己中毒?也许就是要让所有的人都看见,广平郡王孟而修忽然病急猝死,那么既除去了自己这个眼中钉,又掩饰住了所有的秘密,孟而修越想越是冷然,脊梁上冒出密密的汗珠。
牢门吱呀吱呀地慢慢打开,一束光线射了进来,刺得孟而修睁不开眼睛。
一个很淡然地声音:“孟而修,你不是一直认定哀家还活着吗?你陷害林瑜,不就是要逼哀家出来嘛?哀家看在你曾经倒戈辅助先帝、剿杀武宗的份儿上,来见你最后一面。想说什么,说吧!”这个声音淡然,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气,还有一种嘲弄,胜利者的嘲弄。
孟而修抬头,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慈慧皇太后的脸,这张脸上几乎没有留下岁月侵蚀的痕迹,还是当年那样的美丽,只是时过境迁后,这张脸上多了雍容华贵的冷意。
慈慧皇太后的身边,还有皇帝、列云枫和林瑜,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人了。
孟而修点头,他说起话来很是艰难,因为下颌被捏下来,吐字不是特别清晰:“寿容公主,公主千岁,老臣终于又见到千岁了!”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神色带着嘲讽和怨恨。
慈慧皇太后微笑,满眼不屑:“孟而修,你已经不是老臣了,现在广平郡王府里,再为你操办丧事,从今而后,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孟而修这个人了,你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子,其实,你早就不打算受臣子之分了吧?”
中毒,孟而修又想起来自己中了毒,如果方才仅仅是猜测,现在从慈慧皇太后的话语里边,孟而修已经得到了证实。细想那中毒的症状,和心疾发作时那么想象,又是在御宴上,皇帝一定当时就找太医来看,太医诊断之下,恐怕该宣布自己是心疾骤发猝死,那么多人看着,自然不会有人怀疑了。然后赐下棺椁,成殓尸体时就可以偷龙转风了,棺椁要是从皇宫中抬出去,按照规矩要钉死了棺椁,蒙上红绫子避邪。他们一定弄了个别的尸体冒充自己,皇上吩咐钉的棺椁,谁敢去打开验看?何况自己的府里,除了那些姬妾,并没有别的亲人,那些姬妾平时只知道装媚邀宠,哪有一个是有些见识的人?自己平时就怕身边儿的女人干涉大事,所以稍微有些见识主意的女人,统统被自己弄死了,只剩下些美丽但是无脑的女人,他要的也一直是玩物而已。现在看见抬回来的棺材,只怕是大难时来各自飞,各人去收拾自己的私房钱,去抢夺瓜分自己的金银,哪里还顾得了看看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
难道从今而后,自己就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头牢房里边度过残生?孟而修打了个寒战。
皇帝恨道:“孟而修,你欺朕太甚,当年你去杀朕,朕都不跟你计较了,你居然不知道感恩,还暗中要谋反,实在是罪大恶极,应该凌迟处死!”他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生吞活剥了,才能解心头之气。
一步错,满盘输。
孟而修全然没了顾忌,冷笑道:“可惜,你就是再气,也不敢明着杀我。因为你的母后,不但是前朝的寿容公主,还是无节不贞的妇人!先是和先皇苟合生了你,然后又嫁给了林容达,生了林瑜!这样的女人在民间都是要受万人所指,都是要钉门板,浸猪笼,居然成为皇太后,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真是可笑之极,无耻龌龊!可惜上天不长眼睛,只差那么一点点儿,终究还是让你们骗尽了天下人!”
听到孟而修侮辱母亲,皇帝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要踢人,慈慧皇太后恩了一声,皇帝才收了脚。
慈慧皇太后淡然道:“哀家与先帝结为夫妻,是由父皇做主,有龙川做媒,可恨武宗不念兄弟之情,杀了哀家的父皇,欺凌了哀家的母亲,害得哀家的母亲投井自尽,武宗还以哀家这一脉的亲人为要挟,逼迫哀家嫁给林容达,哀家之嫁,为的是保全好多条人命,名节固然重要,人命更关天地,先帝早已经释然,哀家也无愧于心,孟而修,你不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孟而修狂笑道:“说得如此好听,再怎么说,你也是再蘸之妇,你也是不贞淫逸,公主千岁,你还生下了林容达的孽种!我要是你,一定把这个孽种杀死,免得将来事情败露,让天下人耻笑!我不妨告诉你,以德宗的血脉要挟你下嫁,就是我的主意,我当时已经弃暗透明,我已经投靠了慈懿皇后。皇后知道有你这么个眼中钉,先帝回来后就是对你念念不忘!所以慈懿皇后让我出个主意,断了先帝的念想儿,然后我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怎么样?林容达英俊帅气,也配得上公主千岁吧?”他现在是无所顾忌,要说要骂都是一死,求饶是不可能的了,为什么不说个痛快?
慈慧皇太后摇头,淡笑:“孟而修,你一时得逞又怎么样?真正的赢家是笑到最后的哪一个,不过可惜,现在笑的人不是你。其实你不说,有很多事情猜也猜得到。我们的先帝无子,都是因为慈懿无子,先帝想起了陷在彭州的哀家和皇儿,所以才派来人来接。当年的事儿,只怕也瞒不了慈懿吧?你带着慈懿的密旨,却装做为武宗皇帝搜人,可恨你蛇蝎心肠,连小小的孩童都不放过,你杀了无辜的孩子,杀了云威,这个仇,没有人会忘记。”
皇帝犹自忿忿:“母后,都是因为这个无耻的小人,让儿子误会了母后很多年,儿子一直以为,当年那道下令捕杀儿子的旨意,就是母后下的,谁知道儿子与母后本是亲生母子,骨血相连,可是就是因为这个小人,到了此时才能够相认。”皇帝越说越气,恨不得将孟而修大卸八块。
冷笑,冷到骨头里边的笑,孟而修也咬牙切齿:“你们不用说得冠冕堂皇,如果真的是光明正大,为什么不敢公布于天下?成则王侯败则贼,告诉你们,先别得意,不用多少时候,兵临城下,你们就该身首异处,你们最好不要杀我,不然等到哪天,只怕连订城下之盟的筹码都没有!”
列云枫微笑道:“孟而修,你已经睡了两天了,现在醒了,就别做春秋大梦了,你那些手令一封都没有发出去,你前脚入宫,后脚蒋犁就都交给我父王了,其实我父王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收到了蒋犁的密信送到了边关。你觉得你卸磨杀驴的招式很老到吗?你怎么忘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手下有一个万个人,又有什么用?得不到人心,一万个人不如一个心腹!孟而修,你在柳条村的路早被封死,那个凤凰茶楼里边不是也有从城门通往城内的暗道嘛?可惜柳捕头做事不机密,晚上偷偷查看时,让我父王的人抓个正着。你在各地安排的人马,都交给各地府衙解决了,至于你府中的那些‘高手们’,见了我师父他们,缴械的缴械,逃跑的逃跑,没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武林人士,你现在的府里倒是干净了许多,只有几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守着你的棺椁拼命假号丧,恐怕只等过了头七,就分了你的金银,然后走人了。”列云枫越说越笑,看着孟而修苍白如死的脸色,他笑得更厉害。
话说到点子上,就是比刀子还锋利,列云枫的话,一句一句,听得孟而修阵阵发冷,他不信,坚决不信,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心血,会如此轻易地灰飞烟灭?
慈慧皇太后轻轻摇头:“这些年来,你做了什么,以为哀家不知道吗?龙川在外边知道的事情,哀家统统知道。你以为哀家和皇帝不动你,是有所顾忌吗?哀家不过想看看,会有多少人依附与你,要和我们天朝对抗,放了长线,才能钓到大鱼。你这棵树倒了,树上的猢狲是一个也跑不了。孟而修,你放心吧,没有人会成为落网之鱼,你也就绝了念想儿吧,不会有人来救你,你所有的余党,都是死路一条。不过你曾经有功于先帝,哀家不杀你,皇帝也不杀你,你剩下的日子,好好想想,如果选了另一一条路,结果绝对不是这样。”
孟而修打了个寒战,慈慧皇太后的语气极淡,却听得他寒意四起,他的确低估了这个深宫里边,鲜少露面的女人,他以为,如果她就是寿容公主,一定为了掩饰秘密而惴惴不安,只能千方百计地掩藏,谁知道,慈慧皇太后却是螳螂后边那只不动神色的黄雀。
慈慧皇太后微笑:“孟而修,一失足成千古恨,惊回首已百年身。有些事,就是想亡羊补牢,也是完了。也许你痛定思痛,会有所感悟,不过,你的这些感悟,只能带到来世去了。”她的笑此时有着彻骨的寒意,她一示意,林瑜和列云枫把厚厚的牢门关上。
皇帝道:“母后,这千年牢里边阴气太重了,回去吧。”
慈慧皇太后点点头:“你们几个都跟着我回宫去吧。”
皇帝扶着皇太后,列云枫和林瑜在后边跟着,一起去了慈宁宫。宫女们端了热茶来,皇太后坐下,也吩咐他们坐下,屏退了太监宫女,殿里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皇帝坐了坐,复而离座跪下,他一跪下,列云枫和林瑜也都跪下了,皇帝哽咽地道:“母后,儿子不孝,这些年来居然一直怀疑母后当年下旨要杀儿子,也怀疑母后杀了儿子的生母,儿子还曾经动过软禁母后的念头,母后……”
慈慧皇太后幽然一叹:“珩儿,起来吧,哀家不能说,万一此事传扬出去,被有心之人利用,会动摇我朝根本,就算哀家因此获罪,为了我们帝祚延绵,哀家死而无憾了。”她说着伸手拉起来皇帝,又冲着列云枫道“枫儿,这个暗中下毒,偷龙转凤的主意你出的?”她说着,眼神中有埋怨的意思。
这个主意是澹台梦想出来,列云枫也觉得够毒,但是足以出奇制胜,如果不这样快刀斩乱麻,事情如何了局?看慈慧皇太后有些不高兴,他自然不能说出澹台梦来:“回太后娘娘,是枫儿迫不得已想出来的法子,孟而修一直觉得有把柄在手,以此挟上,如果不是这样,如何既擒下孟而修,又不让当年的旧事重提,世间两全之法太难了,枫儿没有那么聪明。”
慈慧皇太后听他又在分辩,微微一笑:“枫儿,你已然知道哀家是你的亲姑姑,何必还如此生分?哀家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有心机有算计也是好事,就是不要把事情做得太绝了。不然就是你算计尽了天下了,又如何能服众?孟而修就是个很好的例证,他所以有今日之败,最重要的就是身边连一个可以性命相托、直言相谏的朋友都没有。”
列云枫连连称是,仍旧十分规矩,关于慈慧皇太后的身份,他也隐约地猜到了,所以知道了真相后不怎么吃惊,但是当年的事情,还有很大真相还是不太清楚,不过列云枫不会笨到去问太后。
慈慧皇太后一笑:“枫儿,你不用在哀家面前装腔作势,你什么样子,哀家是一清二楚,想来你心里还嫉恨着哀家每每叫珩儿管教与你。”她虽然口中说着,语气却是玩笑。
皇帝接道:“母后别冤枉了枫儿,枫儿知道母后是为了他好,从来没有过一句怨言。”他的眼睛扫了一眼林瑜“母后,按道理说他,他是儿子的兄弟,可是,”皇帝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林瑜是他的同母兄弟,按理是要有爵位封赏,可是一旦封了林瑜,当年的事儿怎么遮掩?
林瑜马上叩了个头:“太后娘娘,皇上,林瑜是江湖中人,过惯了漂泊自在的生活,知道母亲健康安在,知道我在这世上不是孤孤单单,还有骨肉至亲,林瑜已经别无他求。无法为皇上分忧,林瑜已经很惭愧了,皇上不用再为了林瑜费心了。”这些话,是列龙川逼他想出来,他已经说了好多遍,烂熟于心了。列龙川知道皇帝会有这么一说,跟林瑜早分析了成破利害,林瑜不糊涂,自然不敢怠慢。
不过,林瑜他说的也都是肺腑之言,上次那个锦盒子里边,有皇太后的亲笔所书的字条,简单叙述了事情,还安慰他几句,林瑜知道自己的生母未死,自然是喜出望外。因为这个生母的来头未免太大,里边还夹杂着前朝的是非恩怨,林瑜只求母亲可以安然无恙,至于别的,林瑜不愿奢求。
慈慧皇太后拉着林瑜的手,听林瑜如此说,虽然语气是平静安然,可是心中一定是万分委屈了,她眼中慢慢地潮湿了,好半天两行清泪落了下来:“孩子,当年城破之日,你爹爹自杀殉城,是侍女周周换了哀家的衣服,替哀家死了,当时兵荒马乱,哀家带着你逃跑,当时是个侍女抱着你,可惜我们被冲散了,这一散就是这么多年,你,你那个玉坠子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