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挽春风杨柳枝 作者:绿墙山(晋江2013.03.26完结,武侠)-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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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有些疑惑:“既然是遗物,怎可随便送人?你还是收回去吧,改天带我去吃好吃的”
谢春红笑了出来:“傻丫头,我送这个给你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明白?”
并不是真的不明白。小城红了脸,低下头将玉牌握在掌中,片刻间脸上却露出些许凄然之色,心里百转千回,话到了嘴边大多都咽了下去,末了只说了一句:“可是我……我就要死了。”
谢春红听了这话后并不太惊讶,反而有些释然,叹息道:“你都知道了。”
小城点点头:“容老将事情都告诉我了。‘桃花源’之毒他无法破解,炼毒的玉行香又已自尽,再无人救得了我,如今我的命只剩下半年而已。”她顿了顿,向他露齿一笑,“可是这没有关系。这些天我过得很开心,就算即刻便死,亦无怨怼。”
她这样淡泊的性子,谢春红素来是知道的,只是事关生死,就算她真的能看开,他也是万万看不开的,就算真到了最后一时一刻,也绝不肯放弃。
“堂主已命人去寻碧如尸身。当日她坠崖身死,次日我却没能发现她和穆山溪的尸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般凭空消失,极是蹊跷。就算是被野兽糟蹋了……”他眉心微微一皱,似乎十分不愿作此假设,“那也该剩下些东西才对。”
“可你们找了这几个月,不还是一无所获?”小城笑着拍了拍他的脸,“罢了,生死有命,只是……只是苦了你。”
见她这般豁达,谢春红也不愿在她面前尽说些伤心事,于是深深吸进一口气,对她展颜一笑,似乎又是他们初识之时那喜着红衣的妖冶美人了。“既是如此,不如择个良辰吉日,你就正式做了这杨柳春风堂的少夫人如何?”
小城想说明明我是堂主亲生女儿,也该是你来做杨柳春风堂的姑爷才对,不过江心月和林骅始终没有开口要她认这个亲,她也就一直叫着“师父”、“堂主”未曾改口。
她不答话,谢春红倒也不担心,又笑着问道:“莫非你是想先问过堂主他们?”
“我……”小城一手紧握那玉牌,另一只手攥着衣角,只觉得这一年的冬天格外漫长似的,年关都已过却还是这样冷,就连这场雪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小红,”她换了认真的口吻,抬起眼看定了他,“你当真不会后悔么?”
谢春红只觉得心中抽痛、手指发凉,世事艰险虽已见得太多,可这一次是自己至亲至爱,又岂能轻易释怀。但是除了伸出双臂将她牢牢拥住之外,他什么也做不了。
“就算你后悔了,我也不会后悔。”他附在她耳边,一字字说得清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于是杨柳春风堂这一桩大喜事就这么定下了。
江心月半开玩笑地与林骅说起,日后谢春红姓谢,江小城姓江,林家竟是无后。林骅听后并无不悦,只说创立杨柳春风堂的先辈也并非林氏,只要杨柳春风堂仍在,姓林也好,姓谢也罢,姓江亦无妨。
“你倒是想得开,”江心月掩口轻轻咳嗽几声,被苏峰青打伤后终究是留下了病根,伤了肺脏,天冷时就总是止不住咳嗽,“不知等到成亲之时,你该算是谁的高堂?”
当日被苏峰青斩断右手后,林骅的断腕处受毒素侵蚀,容肃不得不截去他整条手臂才保住性命。如今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他用左手轻轻掸了掸衣袍上的浮尘,淡淡道:“江湖子弟,若是拘泥于此岂不可笑?”
“可笑可笑,当真是可笑至极。”江心月拍拍他的手背,“只是如今回想起来,我们过去做的那些事,又何尝不是可笑至极?”
林骅一挑眉:“你后悔?”
“不悔。那样惨烈的事,也只有年少气盛时才做得出。早年刚刚退隐清平谷时,心中还常有些愤愤不平的念头,可如今老了,只觉得……不如归去啊。”
“那么,我等你归来。”
婚期一日日近了,杨柳春风堂一时热闹非凡。
小城被平雪初拉着做了许多准备,她又不愿拘于繁文缛节,坚持要亲自去见那些道贺的亲朋。她在江湖上的朋友虽不多,面子却不小,玄天教主凤鸣山为了她不远千里从蜀中赶来,带着夫人幼子,随从浩浩荡荡住满了一整个客栈。小城见到改换了女装的翦秋罗还有些不习惯,那一岁半的小男孩却已经会到处跑了。而君陌颜也与他们一同到来,带着那孩子四处玩耍,很是疼爱。
“颜儿,”小城冲他招招手,“来,我有话对你说。”
君陌颜于是摸摸那小男孩的头,把他交还给翦秋罗,转身走到小城身边。“好姐姐,人家说新娘子不能随便见人的,你跑出来做什么?”
“我若是不来和你们说说话,只怕以后……没有空了呢。何况咱们江湖中人哪有那么多规矩。”小城顿了顿,“我问你,那秘洞机关塌了,当真挖不出来了么?”
紫衣少年点点头:“除非将山夷平,不然只怕很难再挖开那山洞,何况如今洞都塌了,人也好,十君子也好,都埋在碎石里,很难再重见天日了。姐姐你若是舍不得你那烛影摇红剑,日后我再给你打一柄如何?我的手艺虽然还及不上当年的君义甫,但只消给我些时间,我定能打出一柄好剑来。”
你若亲手为我铸剑,自是再好不过,只是……怕是那时,我已是苍苍白骨。小城咽下这句话,微笑道:“你可是打算重振钧剑山庄么?”
“不错!有玄天教相助,此事大约不难。我君氏一门数百年声誉,岂可被区区一刀斋毁于一旦?待我重建了山庄,定要藏几十缸好酒,广邀亲朋,我们不醉不休!”
小城轻轻吐了口气,然后用力点头:“好,不醉不休!”
大喜之日,宾朋齐聚。以林骅和江心月在江湖上的声望,许多旧时友人听说这桩喜事,又兼之林、江二人终于正式承认了这个女儿,纷纷从各地赶来道贺。
小城头上蒙着盖头,只听得处处道喜和久仰之声,大多是自己不认识的江湖人士。喜娘引着她步入厅堂,这拜天地的步骤早已反复走过几场,只是在拜高堂时忽然听见江心月轻微的咳嗽,她动作一滞,被谢春红伸手拉住才反应过来。
交拜之后,她先被送入了洞房,谢春红尚在外面应对着宾客,她隐约听见闹得最大声的便是君陌颜,喊着“今日定要将姐夫灌醉了”,将谢春红远远拉走。
她独自坐在婚床之上,绞着双手。嫁给谢春红虽然是她所愿,可如今命不久矣,这婚事终究只是一时欢愉,半年后她若撒手人寰,他怎么办?江心月和林骅又该如何伤心?她不敢想,却又不得不想。
就这样坐了一刻功夫,只听门外有人轻轻叩门,那动作十分谨慎,且只有一个人。小城疑惑顿生,想来新郎官不会这么快就被闹洞房的人放回来,这敲门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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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尾声之二:天涯若比邻 。。。
小城还未开口询问,就听那人缓缓开口,声音她熟悉至极,那语气却有些许陌生,带着淡淡的疏离和似有似无的惋惜。
“不必开门,是我。”
小城深深吸了口气。此时此刻他出现在这洞房之外,若是被人瞧见了,只怕两人都是有口难辩。可她素来知道他的为人,而她自己,亦是问心无愧。
于是她说:“多日不见,你还好么?”
“嗯……”门外之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换了随意些的语气,“我是来送贺礼的,已交付给林堂主了。”
小城叹息:“你重伤初愈,这种小事何必亲自前来,倒让法贤他们闲着了。”
“让和尚来送贺礼,始终觉得有些不妥,”他似乎轻轻嗤笑一声,“何况这又岂是小事?”
小城垂下头,蒙着盖头只能看见一片红色,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背上的花钿纹样是一朵半开的莲花。
她突然想起那一日,他残破的扇面上,那一片被血污侵染的荷叶图来。
自刎的那一剑,被君陌颜一掌所扰,伤口并未致命,加之容肃妙手回春,竟生生将人从阎罗殿门前拉了回来。而君陌颜一击之后,转身而去再不回顾,并不在意他的死活,似乎只要让他击出这一掌,便是报了父亲的大仇。
此后他大病一场,体内的毒虽然解了,人却虚弱不堪,且闭门谢客,偌大的晴雪园竟被他遣散了大半仆役,只有了尘庵的几人留了下来。
死过这一次,就像是重新活过。
“我明日便要离开洛阳了。”他低声道。他一手扶在门上,只消稍稍用力便可推门而入,可他力道掌握得极好,这门决计不会开,他也决计不会进去。
“要走?”
“嗯。晴雪园我留给了容老,他想在这里开一家医馆。了尘庵的人也会各自散去,从此江湖之上再无了尘庵,也再无楚蓠这个人。”他一面说一面浅笑起来,“这也是桩好事,不是么?”
小城微微握拳,虽然明知他瞧不见自己,却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恭喜了。”
“该恭喜的是你。……你多多保重。若知会有今日,我当初必定不会骗你,可如今后悔已是晚了。”他所指自然是小城身中“桃花源”之毒的事,当日他与容肃隐瞒了真相,骗她说毒已化解,原本打定主意要在期限到来之前从玉行香口中逼问出解药的配方,谁知她竟就这么死了……
小城苦笑:“命中注定之事,岂可怨你。”
“可这始终——”他话音突然收止,像是有人突然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一般。小城在屋内不知外面情况,微微一惊,不禁站起身来,就要掀开这盖头来。
“不必惊慌!”门外有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小城一怔,猛地站起身就向门边冲去,却听他继续道:“呆在屋里别乱动,新娘子怎么能见外人?”
——这声音她绝不会听错。
“你们……还活着……”楚蓠声音颤抖,十分激动。
那人叹了口气,道:“对不住,让你这么担心。不过过去的穆山溪和秦碧如的确已经死了,你看——”
小城瞧不见外面的人,只听见楚蓠倒吸一口冷气,颤声道:“你的脸——”
穆山溪笑道:“那悬崖峭壁上斜生着许多树木,虽然救得我们性命,可总要有些代价。”
“穆大哥!碧姐姐!”小城趴在门边,几乎热泪盈眶,“你们……你们既然性命无碍,为何到现在才……”
“是我不愿再见你们,”秦碧如的声音在门外说道,“我有负兄长,亦愧对杨柳春风堂的诸位,怎还有脸回来?这次也是听说你与少东家成亲,才偷偷赶来将这东西交给你。”
一封信从门缝里投了进来,落在小城脚边。她弯腰拾起时,秦碧如又说:“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愿你好好珍惜。”
“碧姐姐——”
门外脚步声轻响,听得穆山溪低声说了句“有人”,便是衣袂擦响之声。小城已不敢再迟疑,一手拿着那封信,也顾不上掀开盖头,另一只手就拉开了房门。她一只脚刚踏出去,门外三人的声响都已消失不见,她只能看得见脚下狭小的一块地方,这新房门前除了她自己的确已再无旁人。
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其他,她一抬手就要揭去这碍事的盖头,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手按住了腕子。
“哪有新娘子自己跑出洞房揭了盖头的道理,难道你想悔婚?”只听一个含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盖头也该新郎官来挑开才是。”
话音未落,绣着一双鸳鸯的红盖头被他一掀而起,小城眼前一花,就看见谢春红一身喜服,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怎么出来了?”他凤眼一转,向四周院墙扫了一眼,“有人?”
“是穆大哥和碧姐姐!”若不是被谢春红拉着,小城就要马上追出去,“他们还活着啊!”
谢春红闻言色变,亦是惊喜:“还活着?那刚才——”
小城一跺脚:“都怪你,要不是你拦着我,肯定还能追得上的。”
谢春红愣了一愣,旋即笑道:“既然他们还安好,又不愿意现身人前,我们也就不必强人所难追上去了吧。而且——”他从小城手中拿过那封信,眉心微微一皱,立即又舒展开来,“呼……看来这就是‘桃花源’的解药配方吧,真该多谢她。”
“解药?”小城且惊且喜,“那我、我不会死了?”
“何止不会死,”谢春红也似松了口气,如此绝处逢生当真让他喜不自禁,“你会长命百岁的。”
他抱住了新娘子就不想再放手。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秦碧如送来了最好的礼物,原本压在他心头的巨石瞬间分崩离析,上苍待他如此仁慈,他已别无所求。
于是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亲吻她的额发,道:“我还要把你养胖些,我们生三五个孩子,孩子们再生孙子,孙子再生重孙,直到我们变成老头子和老太婆,满脸褶子满头白发,我们都会活得好好的。”
好风良夜,三个身影起起落落,停在一处僻静的巷子里。为首的两人一男一女,女子戴着一顶大斗笠,有白纱自斗笠上垂下遮住了面庞;而那男子将一顶同样的斗笠拿在手中,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但额头、左脸和下巴上各有一道疤痕。落后两步的白衣青年腰间别一柄纸扇,根骨清癯,而颈间隐约可见一道伤疤。
这颈上有伤的白衣人自然就是楚蓠,而那一对男女无疑便是穆山溪和秦碧如了。
穆山溪目光在楚蓠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几遍,眼神变换数次,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说了句:“还能再见你一面,我真是比什么都开心。”至于这几个月来发生的种种,都只字不提。
楚蓠微微颔首:“知道你和秦姑娘都还好好活着,有情人得偿所愿,我也十分宽慰。”
“那你今后……”
“这大好河山,偌大江湖,我还没有好好游历过。”楚蓠扬起唇角,笑容淡然。在鬼门关前走过这一遭后,他终于可以放得下,这双眼所见之世界宛若新生,只觉得世间尚有许多眷恋,许多事情尚未做过,许多美景尚未见过,怎舍得就死?
“那么也许有一日,会再度相见吧。”穆山溪抱拳,郑重其事地向他道别,“我穆某人过去这十几年得遇知己如此,不枉此生。”
楚蓠回到晴雪园中,却见自己卧房内一灯如豆,窗上有个模糊的影子,瞧不清是谁。
及至推门而入,就看见一个年轻的光头男子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两个包袱,正转过脸冲自己笑。
“小僧不请自来,还望居士见谅。”这笑眯眯的光头自然就是从前了尘庵的法贤和尚了。
楚蓠看见那包袱,先是愣了一瞬,旋即笑道:“大师半夜造访,莫非是要替佛祖渡了我这孤魂野鬼?”
法贤煞有介事地盯着他看了看,随后故作惊讶地摇头道:“居士面色红润,印堂光洁,阳气盛得很,怎会是鬼?”
“那么大师为何来此?”
“闻说居士打算离开洛阳寄情山水,小僧也正有此意,故而邀居士同行。”法贤目指桌上的包袱,这显然便是他的行囊。
“哦?”楚蓠不禁失笑,“这是听谁说的?”
法贤正色道:“自然是我佛慈悲不忍见居士形单影只,托梦告知小僧。”
“既是佛意,在下也不便推辞。这一路有大师作伴,也有趣得紧。”
“正是,正是!青山绿水共为邻,岂不妙哉?”
缘起缘灭,聚散终有时。
这一夜有双双戴着斗笠的有情人携手走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有终成眷属的新婚夫妇洞房花烛,也有白衣公子与持钵的和尚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