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纬三十三-第1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黎杨皱皱眉,绕到车后,往车里看去。护士正在给老人量血压,小男孩不过三四岁的模样,满头金发,手里抱着一个乐高积木拼成的变形金刚,抽抽搭搭站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泪水。
他摁摁自己酸胀的眼睛,对孩子笑笑,用中文问道:“小朋友,你会说中文么?”
孩子紧紧抱着自己的玩具,转着泪汪汪的眼睛茫然地看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躲在护士身旁。
黎杨换成英文,重新问了一遍,孩子摇一下头,回头看看老人,再转回头来,使劲摇摇头。
黎杨又问:“他是你爷爷吗?”
孩子吸着挂在嘴唇上的鼻涕,点点头。
黎杨也点点头,扭身望望咖啡馆,吸一口气,在胸前画一个十字,一脚攀进救护车,对护士说:“不好意思,这位老人听不懂英语,我可以当翻译。”又对老人说,“老人家,我是中国人,她们说你高血压犯了,你要是哪儿不舒服,尽管告诉我,我再告诉她们,她们会医治你的。”
两个护士面面相觑,和老人同时露出“得救了”的惊喜表情。
老人连声道了谢谢,把自己的情况跟黎杨说了说,黎杨随即转述给护士,护士也很是感激,取来药品和水,给老人服下,并嘱咐老人不要乱动,也不要太紧张,一切都会好起来。
老人的神色很是忧患,但精神压力敌不过身体的不适与疲惫,吃过药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黎杨将不断抽噎的金发孩子拉到车沿上坐下,自己坐在一旁,探出头看看情况,见并没有别的进展,便和孩子闲谈起来。
“我能看看你的变形金刚么?”
孩子用衣袖来回抹抹鼻涕,又长又卷的金色睫毛在灯光下晶莹透亮。他抬头看看黎杨,再看看自己的玩具,皱起淡褐色的小眉毛,想了许久,犹犹豫豫地将玩具递过去:“请不要弄坏了,这是我爸爸跟我一起拼的,花了整整一下午时间呢。”
黎杨小心地接过,点点头:“别担心,不会弄坏的。”又问,“你爸爸呢?”
孩子伤心地垂着眼睛:“爸爸和妈妈去买咖啡了,可是一直没出来。爸爸说今天会给我买一个更大的变形金刚的,”他抬起眼睛,“他一定是忘了。”
黎杨暗叹一口气,柔声道:“爸爸都很爱自己的儿子,他不会忘记的。”
孩子吸吸鼻涕:“真的吗?”
黎杨用力点点头:“真的。”
孩子看他一会儿,似乎在确定他到底是不是坏人,以及他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随后,嫩呼呼的小脸上绽放出快乐的笑容:“你喜欢变形金刚吗?”
黎杨捏着变形金刚,一笑:“小时候喜欢,但是我小时候玩的变形金刚不是积木拼的,是金属做的。”
“金属?”孩子眨眨眼睛,“金属是什么?”
黎杨一愣,琢磨琢磨,敲敲救护车的车门:“就是这个,硬硬的,凉凉的。”
孩子似懂非懂地看着车门,忽然眼睛一亮:“救护车也是变形金刚变的吗?”
黎杨把变形金刚还给他:“是的,它会变成勇敢的英雄,把你的爸爸妈妈接出来。然后你爸爸就能给你买玩具了,等你爷爷醒了,你们可以一起回家。”
孩子高兴极了,两只胖手抓着变形金刚的胳膊,让它面冲前方,嘴里模仿着机枪扫射的声音。像每个怀揣英雄梦去拯救世界的孩子一样。
黎杨静静看着孩子,他觉得好笑,可他又止不住想哭。
他攥起拳头,将抽搐的嘴角捂在拳眼里,别开头望向远处比救护车更像变形金刚的警车,左手下意识地隔着包捏住了那根士力架。
☆、Chapter 14。1
叶子书拎着电脑包,直愣愣瞅着黎杨微卷的浅栗色头发,还有左耳上的两个黑色耳钉,脑回路有些阻塞,到处忽闪着艳红的停车灯。
他清楚地记得前女友曾经说过,女生换发型打耳洞,多半是因为失意失恋,想以此换个心境,以新的姿态示人慰己,抛却过去,开始新的生活。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这样的行为,但他觉得这不过是一种变向发泄自欺欺人,其目的和效果跟酗酒和干架同出一辙,且不论男女。
叶子书潜意识里觉得他这么做肯定是心里难过,但同时也认为,即便真问起来,黎杨也一定会摆出一副嘲弄的可憎面孔,轻飘飘撇下一句“打了就打了,换了就换了,什么也不为”。
没错,他绝对会这么说,而且是脱口而出,不需要经过任何思考,跟上次说起抽烟喝酒时一模一样。
初春的温润阳光流进图书馆前两层楼高的玻璃窗,橘色轻纱般披在黑色西装上。黑水晶反射出的彩虹光芒中,黎杨的眼神似平静似淡漠。
叶子书若有所思地盯他一阵,还是败下阵来缴械投降,急需掩饰什么一样推一下眼镜,清咳一声:“什么时候回来的?”
黎杨看向电脑屏幕,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前天。”
叶子书快速瞟他一眼:“回去了这么久,快一个月了。”
“嗯。”
叶子书再瞟他一眼:“路上顺利吗?飞机还平稳?”
“我活得好好的。”
叶子书一滞,耐着性子问:“家里……都还好?”
黎杨手底下稍顿一刹,眼都不抬继续打字:“哪个家?”
叶子书噎得上不来气,格外希望能有一记铁拳狠狠抡在自己脸上,任谁抡都行。然后头一晕眼一闭,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天高云阔万事大吉,舒坦地跟周公面对面下会儿棋。象棋不会,跳棋也行,再不济就下飞行棋。
就是别用脑子跟黎杨下围棋,准输。
他不知所措地朝图书馆里迈出一步,随即停下,转回身面对黎杨,却又完全想不通自己想干什么想说什么,便傻站在柜台前,木头人一样杵着,一动不动。
黎杨无动于衷视而不见,又打了一阵字,抬头看他一眼,指指他身后:“别挡着我工作。”
袖扣银光乍闪,晃得叶子书猛一回神,扭头看去才发现身后正站着两个学生,正不好意思地冲自己笑。
叶子书攥紧电脑包的包带,低下头拔腿逃跑。
煞星,果然惹不起。
☆、Chapter 14。2
叶子书觉得,自己一定是因为昨天半夜上厕所时滑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所以这会儿才会攥着黎杨家的钥匙,抱着两本书,站在这座高级公寓的电梯里。
跨出电梯那一刹那,节奏动感的鼓点声清晰入耳,浓郁的香水味在走廊里弥漫。叶子书并没有在意,兀自琢磨着一会儿见了黎杨该说什么话,习惯性地拐向右边,向尽头走去。
香味越来越浓重,分不出是男士香水还是女士香水,各种风格的香料欠考虑地糅杂在一起,闻起来很是浓重刺鼻。走廊地板随着音乐轻微震动,男男女女恣意放纵的欢笑声穿墙而出。
叶子书的脚步停在声音与气味发出的源头。他先是皱起了眉头,继而释然地松下口气。
家里还有别人,正好。还了书道了歉立马走人就行,省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干瞪眼。
他将手里的钥匙塞回裤兜里,按响门铃。
门内的欢闹声并没有丝毫停歇。
叶子书挠挠头,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人开门,女人尖细的笑声与男人低沉的话语声混合在一起,和烟酒味儿一并飘出门缝。
叶子书接连按了几声,等了几秒,见还是没反应,便退后几步靠在墙上,掏手机准备给黎杨发信息。
正在这时,大门“嘭”地一声被人拉开,突然间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开门人没好气地吼道:“操!别他妈按了,大晚上招魂——”
咒骂戛然而止,两个人都愣住了。
叶子书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眼前人赤/裸的上身,以及仅穿了一条CK内裤的下/身,肌肉的轮廓与毛发的走势一目了然,小指粗的金链子垂在胸前的黑色玫瑰纹身上,和那一头浅色头发一起,在走廊里的白炽灯下烁烁发光。
诡谲的光。
四目相交,黎杨脸上一僵,眼中明显划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猛地将门掩上大半,整个人都闪进门后。
而下一刻,叶子书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从门后重新走出来,若有若无的笑容中满是叶子书从未见过的轻佻与浮滑。
他将门开到最大,环抱两臂靠在门上,扬起下巴睨着叶子书:“欢迎光临,爸爸妈妈的乖孩子。”
叶子书抿着嘴唇往门内看去,紧锁的眉心深陷出条条沟壑。
烟云白茫茫氤氲在客厅中,可那绝非蓬莱仙境。
门口乱七八糟堆满了高跟鞋,昏暗暧昧的光线中,茶几和地上摆满了酒瓶酒杯,沙发上的男人们都和黎杨是同样的打扮,穿着蕾丝情/趣内衣的女人们或依偎在他们身侧,或坐在他们腿上,一个打扮成兔女郎的高挑女人站在客厅正中,水蛇一样冶荡地扭着腰,随着音乐摇摆。两个男人将她夹在中间,一个搂着她的腰,一个摸着她的翘挺的臀。
屋里密不透风,暖气开得很热,汗液与体/液交织成难以形容的粘腻气味,看不清晰的电视里隐约传来呻/吟与喘/息,看不见的荷尔蒙包裹着一具具被酒精与香烟麻醉蛊惑的身体。
任谁都能猜得到,接下来的游戏是个什么玩法。
叶子书移开视线,咬紧牙关,瞪着目光迷离的黎杨,一句话也不说。
黎杨挑起唇角笑笑,懒洋洋朝屋里歪歪脖子:“你来得正好,进来尝个鲜。内衣派对,什么样的都有,要是不满意,我再打电话叫别的。”
☆、Chapter 14。3
叶子书仇视地看着他,手指抠着那本《潮骚》的书角,摇摇头。
黎杨半眯着眼睛,将他的神情仔细打量打量,似乎很满意:“怎么,米迦勒殿下误入撒旦老巢,竟然吓成这样?”他用手推着门,正正挡在门口,笑着微一弯腰,“尊敬的米迦勒殿下,你还真是属小绵羊的。”
叶子书的呼吸不可控制地急促起来,啮合关节被咬得闷疼。他将脊背紧紧贴在墙上,两手压在腰后,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是一场血的恶斗。
黎杨指指屋内:“傲慢、懒惰、贪婪、贪食、色欲。七宗罪足足占了五宗,精彩的很。不过殿下好像不太喜欢,真是可惜了。”
叶子书压制住怒火,正要厉声言辞数落,却见客厅中间那一身粉红的兔女郎推开动手动脚的两个男人,在烟雾中窈窈窕窕走来。
“杨,快来啊,不跟人家舞一曲,站在门口干什么?”
声音三弯两拐,娇柔得要滴出水来。
叶子书呼吸一滞,大惊失色,陡然站直身子,睁大两眼,死死盯着伸出黎杨肩头的兔耳朵,哑着嗓子道:“谢……婉?”
女人正依偎在黎杨背后,手穿过腰侧,抚摸着他胸口的纹身,艳粉色的长指甲上镶嵌着闪亮的蝴蝶结和水钻。她闻言一愣,从身后探出头,被加粗的眼线笔画得加倍大的眼睛顿时瞪得比铜铃还圆,珊瑚色的腮红也遮不住刹那间煞白的脸色。她迅速收回手,遮住几乎全部袒露在外的胸口,后退几步远离黎杨,惊慌失措地道:“子、子书,你怎么来了,杨、黎杨,这是……”
叶子书眼前一阵黑一阵白,额头上冒出细汗。他不再看谢婉,狠狠一拳砸在身后的墙上,冲黎杨怒吼:“你他妈什么意思?”
黎杨将惊愕的女人一把推回房内,反手关上门,依旧抱臂靠在门上,眼睛看向叶子书身旁的地毯,神情淡漠:“没什么意思。”
周围霎时间安静不少,叶子书听见了自己要砸穿胸膛的剧烈心跳。他使劲闭闭眼,可那怒火早已超出了能遏制住的范围,仿佛熊熊燃烧着的利刃,呼啸着冲出剑鞘,直直插/进黎杨胸前那朵妖冶的黑玫瑰。
“你他妈混蛋!”
黎杨一挑眉,摊摊手:“暴怒,妒忌,七宗罪齐活了。看来米迦勒殿下也就那么两下子,没多大能耐。”
“操!你他妈不是个东西!”叶子书脑子里一片污浊,不知道该怎么骂才能完整的表达出火山喷发一般的狂怒。
黎杨淡淡扫他一眼,轻声嗤笑:“我不一直这样儿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反正你从来就不认为我是什么好东西,有什么好稀奇的。”
叶子书猫下腰,死死攥住两个膝头的裤子,无意识地摇着头,努力平息令人崩溃发疯的喘息,喉头中偶尔涌出压抑的低哼。
黎杨不再激他,只静静看着,眼中弥散出说不清言不明的神情。
许久。
叶子书扶住墙,轻喘着站直身子,微微泛红的眼睛并不看黎杨。他靠上墙,高高扬起手,蓄满力气,一声低喝,将手里的书使劲砸了出去。
黎杨本能地一偏头,厚重的《刀锋》越过肩膀,“咚”一声撞在大门上,掉落脚边。轻薄的《潮骚》在半空中展开书页,哗啦啦叫嚣着迎面飞来。他下意识伸手抓去,却只抓住了其中一页。只听“哧啦”一声,那页纸还攥在手里,整本书已散乱地摔在了地上。
叶子书吃力地转过身,拉开消防门,消失在沉重的铁门后。
黎杨低垂着头,定定站了许久,尔后慢慢蹲下,单膝跪在地毯上,将两本书捡起来,抚平褶皱的书页,找到缺页的地方,想将那页纸夹进去。
然而,他的动作停在那一刻,黯淡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话上。
“世界竟以迄今他连想也没想过的巨大的宽广,从遥远的天际逼将过来。这个未知的世界的印象,宛如远雷,从远处轰隆过来,尔后又消失了。”
心中毫无征兆响起雷的轰鸣,大地震动,风暴袭来。
眼中没有下雨,却阴云密布。他瘫坐在地上,像看不明白一样反复读着那几行皱得不成样的黑字。
头脑中一时竟恍惚起来,琢磨不清这句话说的到底是久保新治,还是叶子书,亦或是自己。
☆、Chapter 15。1
叶子书的堡垒又一次脆弱的暴露在黎杨的枪林弹雨轮番攻击之下。
这回不是礼物,而是铺天盖地的花。
玫瑰花,红的。
固定不变的十九朵,搭配上满天星和勿忘我,大大的一束,每天晚上七点由花店的人准时送上门。
室友们一致笑话他,认定他勾搭上了一个大款老女人,对方穷追不止锲而不舍,谁料长相太丑年纪太大,故而怎么也讨不到美男心,只好想方设法示爱,以此表达心中道不尽的绵绵相思意。
叶子书既羞又恼,但又不能道出真相,只好自己憋在心里,眼看着就要内出血了。
花店的工作人员说这花订了半年的,已经付过全款,不能退。叶子书无奈至极,抓耳挠腮为难半天,写了一封委托书,让一位平日里除了上课以外极少出门的女生代为签收,花也就自然而然归她所有,顺水推舟借花献佛。
有花可收,还是玫瑰花,女生当然乐不可支,二话不说答应下来。好在花束中并没有贺卡,送花人也没有署名,任谁拿去了都一样。
当然,送花的人是谁,叶子书一清二楚。
花送来的第一天,黎杨就发来了短信,内容无非是问问花收到了没有,以及叶子书喜欢不喜欢。
点燃冲天大火,非但不灭火,反而还一个劲泼油,气急败坏的叶子书当然不会搭理他,权当没看见。
然而,这位送花人虽不是塌鼻吊眼的中年妇女,但正如舍友们所说,其持之以恒孤注一掷的劲头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每天十二条毫无意义的短信变成了每天一条加长版的行程汇报。
比方说:“早上起晚了,来不及洗澡,顶了一天鸡窝头,被同事嘲笑了。中午吃了三明治,喝了两杯黑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