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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南纬三十三-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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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不是叶子书,只是手机电量较少的报警提醒。
  原本笔挺讲究的西装已折皱不堪,白衬衫的衣领皱皱巴巴堆在胸前。他低垂着脖子,灰暗的目光离开不住闪烁的呼吸灯,停在屏幕背景图上。
  一个背着卫衣帽子的欢快背影,蹲在并无来往车辆的柏油路上,用手机拍摄着眼前的如画风景。斜阳在地上拉扯出一个细长的暗影,路两侧无边无际的草原反射着金灿灿的日光。
  抓拍的照片,并没有巧妙的构图。但这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张叶子书的照片,虽然连正脸都看不见。
  为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拍几张相片?为什么也从来没有向他讨要过相片?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万一再也……黎杨深深锁起眉心,摇了摇头。
  不,不能万一。绝对不能。
  或许,他只能为他煮一碗并不好吃的方便面,但他可以为他弹吉他,跟他说话,哄他睡觉,可以带他去看更多令人目酣神醉的风景,不管他想去哪里,他都会陪着他。
  只要他愿意。
  黎杨的指尖落在那个背影上,像渴盼他身上的温度一样,慢慢地摩挲着。只可惜,他没有触碰到任何凹凸硬朗的轮廓,也没有感受到哪怕是一丝丝的温暖。
  可他就一直这样摸着,一下,又一下,再一下,毫无意识。
  黄昏将至,闲杂人群渐渐散去,留下来的大都是咖啡馆中人质的亲友。他们并不议论,也不闲谈,只稀稀拉拉地围在警戒线旁,或站,或坐,像守候在手术室门外的病患家属,提心吊胆,惶惶不安,生怕漫长的等待之后,门口的灯灭去之时,主刀医生推门而出的那一刻,宣告的是死亡,而不是成功。
  空气凝滞不动,让人几近窒息,每个人的神经都是脆弱紧绷的,禁不起任何刺激。然而,人群中忽然传来一个女童的尖细哭声,骤然间打破了坟地一样的死寂。孩子紧紧抱着爸爸的脖子,涨红了小脸,伤心欲绝地对着咖啡馆的方向,唤了一声:“妈妈。”
  看似稳当牢固、实则摇摇欲坠的大坝被那一声轻轻的呼唤切开一处细微的缺口,在蓄势而发的洪水的冲击之下,噼里啪啦直裂到底,坍陷轰塌。
  一时间,越来越多的哭声此起彼伏回荡在血红的落日之下,男人的,女人的,老的,少的。
  手机“啪”一声跌落在地,黎杨难以抑制地喘息起来,抬起双手死死揪住两侧的头发,缓缓蜷起双膝,慢慢低下头,将前额用力抵在膝盖上。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像一只伤痛难忍濒临死亡的兽,被恐惧深深压抑的喉间爆发出一声绝望哀恸的嘶吼。
  ——崩溃了。                    
    

  ☆、Chapter 10。1

  叶子书走出图书馆五分钟以后,黎杨关掉电脑站起来,将驼色长风衣套到西装外,手机塞进风衣口袋,绕出办公桌,非常绅士地跟几个路过的女生打过招呼,在她们倾慕的眼神中哼着歌出去了。
  冬风起落,穿进铺设林间小路的软木屑,将脚底悄声托起,直叫那步伐格外轻快,如同行在云端。
  黎杨很高兴,因为他用一公斤士力架换来了叶子书一顿私房菜。还因为,只要有机会把叶子书拐回家,就有机会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多留他一会儿。
  比如:“叶子书,跟我去趟超市,开夜路不安全,你得给我看路。”
  还比如:“叶子书,你要写论文就在我家写吧,我家有空调,暖和。”
  再比如:“叶子书,晚饭没吃饱,再做一顿夜宵吧。”
  理由冠冕堂皇,叶子书多半拗不过他,只好无可奈何答应。
  不过,尽管嘴上念念叨叨,叶子书其实并不讨厌这样。如果一起去超市,黎杨会给他买一大堆零食,不由分说全塞进他的包里,也不管他到底吃不吃。写论文时,黎杨从来不打扰他,只会在一旁上上网看看书,偶尔端杯水倒碗茶,连走路都是静悄悄的。准备好夜宵,即便只是一碗酸汤速冻饺,黎杨也会心满意足地吃得一滴不剩,对于做饭的人来说,这就已经是最令人满意的回报。
  但叶子书快要期末考试了,又要复习又要打工,忙得不可开交,黎杨的小诡计已经很久没得逞过了。
  并不会落叶的热带植物与光秃秃的干枝残桠在一人宽的小路两旁交错重叠,阳光炫目,毫不吝啬自己的光线,在树顶叶片上描出一圈几乎透亮的边。黎杨眯起眼睛向叶间望去,唇边勾起一抹舒心的浅笑。他想,今天换个什么理由好呢?
  黎杨的午饭一贯在图书馆门外的咖啡馆解决,但自从捉螃蟹回来,他就换了阵地。
  他推开学生食堂的门,迈进左手边的一家挂满五六十年代广告画的、装修复古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咖啡,一份鸡肉鳄梨三明治,从报纸架上拿了一份最新的报纸,挨着窗坐下。
  玻璃窗正对着食堂,正是午餐时间,学生们抱着砖一样厚重的课本,勾肩搭背欢笑高谈着涌进来。
  黎杨的视线并不为他们停留,而是越过层层人群,轻而易举找到了他想看见的那个身影。
  叶子书每天都坐在同样的位置,晒着太阳,对着手提电脑查阅资料。有时与同学一起,有时就一个人,有时吃的是便当,有时则和大家一样在食堂解决。
  黎杨将报纸挡在身前,目光越过报纸上端,专注地端详着。他就是想离远看看叶子书而已,并不会在这样的时候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黎杨觉得自己有向变态跟踪狂发展的趋势。但是……管他呢,不就看一会儿么,又非剐肉挖眼,算不上伤天害理。更何况,校园虽大,但学生和职员通常只会聚集在寥寥几处地方,就算不小心被叶子书碰见了,也并不会敷衍不过去。
  谁还会来阻止自己吃饭不成?黎杨心安理得极了。
  他对端来咖啡和三明治的服务生道了谢,放下报纸,将一包咖啡糖倒进杯中,捏起咖啡勺稍搅一搅,将沾上奶泡的勺子放进嘴里嗍干净,放进小盘里,端起杯子抿一口,拿起三明治,细嚼慢咽。
  他认为自己的动作一定是极其优雅的,因为他可以听见邻桌两个中国女生正一边低笑一边悄声议论着自己。但他毫不在意,并且发自内心地认为,叶子书那小子比这些浓妆艳抹娇嗔嗲笑的女生看起来舒服一百倍。
  他觉得自己正在向一个不太正常的方向发展。但是……管他呢,班照上,觉照睡,权当生活中的一味调剂,反正没人知道。人生苦短,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黎杨小口喝着有些热烫的咖啡,静静看着喧闹人群中那一抹宁静的影子。
  他将叶子书想象成了一本书,并不是一板一眼的经史古籍,而是一本混在花里胡哨的畅销书中的一本鲜有人翻看的精装散文集。封面应该是淡蓝或者浅绿色的,上面并没有扎眼的装饰,书皮上的字一定是烫银的,字号是中等大小的。书的内容大约同《瓦尔登湖》一样,通篇散发着小木屋的味道,煤油灯的味道,阳光晒热湖边石子的味道,微风荡起水边长草的味道。
  字里行间难免会有无趣单调的成分,但一定是本值得悉心珍藏、反复翻阅的好书。
  他自顾自默笑了一阵,可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叶子书的身边多出一个人,高挑长发的,精心打扮的——上次在图书馆遇见的那个女生。
  然后,黎杨看见叶子书笑了,看见他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生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头发。
  用的是切菜的那只手,盛饭的那只手,自己在海风吹拂的夜里,仔细抚摸过的那只手。
  心里那本书“啪”一声掉在了地上,手里的咖啡杯“啪”一声落回盘子里。
  黎杨呆坐着,将那相依偎的两人看了又看,缓缓转回目光,放下手里的三明治,仰头将咖啡一饮而尽,若无其事地擦擦嘴抹抹手,默默站起来将报纸放回原处,去柜台付了钱,和店员笑谈几句,买了一瓶矿泉水。
  他推开咖啡馆的门,一手拎着水,一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一步一步,朝叶子书走去。
    

  ☆、Chapter 10。2

  黎杨站在谢婉面前,微一弯身,笑得比外面的阳光还灿烂:“甜心,我们又见面了。你今天真美。”
  谢婉正靠在叶子书肩膀上,闻言一愣,蓦地坐直身子,飞快瞥了叶子书一眼,摸摸自己的脸,对黎杨笑了笑,娇滴滴地说:“谢谢你。”
  叶子书十分自觉地默不作声,对黎杨熟视无睹,推推眼镜继续敲键盘。
  黎杨从余光里瞟他一眼,对谢婉挤了一下眼睛:“甜心,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把你的白马王子借给我十分钟。”
  那笑容太耀眼,晒得谢婉面色桃红,那双眼睛的杀伤力堪比原子弹,一眨之下瞬间爆炸,轰隆一声巨响,震得她脑子里一片昏花。她忙不迭摇摇手,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介意,不介意。”
  敲键盘的手停下,叶子书隔着眼镜,面无表情看着他。
  黎杨摊开手心,侧身让了让,换成中文:“王子,请吧。”
  叶子书坐在原处,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无奈地揉揉额头,确认文档已经保存之后,摘掉眼镜,按按鼻梁上被鼻托压出的两块小凹陷,慢吞吞站起来,绕出餐桌,径自往前走。
  黎杨跟上去,攥住他的小臂,将人拽出食堂门,拉到来时的那条林间小径深处,推到树丛旁。
  叶子书耐着性子任他拖拽,只稍稍皱了皱眉,并没有说什么。他虽然不明白这位四处留情的花花公子为什么偏偏对谢婉不满,但他并不想因为这件事再跟黎杨起争执。
  黎杨似乎也并不打算说什么,只拧开矿泉水瓶的瓶盖,握住叶子书的右手腕,放在树丛上方,将水倒进他手心里。
  水是从冰柜拿出来的,寒森森得刺骨。天气原本就冷,风也不小,叶子书顿时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下意识握住五指,缩了缩胳膊肘,不乐意地问:“你这是干什么?”
  黎杨不答话,只弯下腰,认认真真地将他五指挨个掰开,捏住指尖,接着倒。
  叶子书的掌心很快变成了冻透的白玉色,凉冰冰的水顺着黎杨的手指蜿蜒淌下,浸湿衬衫袖口,银色的圆形袖扣在树叶间投下的阳光中烁烁发光,弧形表面反射出叶子书扭曲变形的脸。
  叶子书跟看外星生物一样看着他。
  黎杨用力搓了搓叶子书的指尖,将最后一点儿水倒上去,瓶子放在地上,拽起自己的高级风衣当毛巾,给他把手擦干,像变魔术一样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块消毒湿巾,撕包装纸。
  叶子书用左手挠挠脑袋,扯扯围巾,侧过头看着落在树杈上的一只绿头鹦鹉。鹦鹉滴溜溜转着绿豆大的黑眼珠,在两个人身上左看右看,张开五颜六色的翅膀,冲黎杨“哇”地一声怪叫,攀住树枝的爪子猛一用力,飞走了。
  黎杨将包装纸塞回口袋,边给他擦手边问:“叫你离那个女生远点儿,你为什么不听?”
  叶子书费解地看看他,死活也不能将“擦手”和“谢婉”联系到一块儿,但看他神色并不太愉快,潜意识里觉得正面回驳不太妥当,便答道:“我不想跟你谈这个。”抽回冰凉的手,捂在另一只手里,“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黎杨看他一眼,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叶子书,你为什么不听?”
  叶子书“啧”了一声,皱起眉头:“原因早跟你说过了。”
  黎杨慢慢收紧手指,沉声重复:“离她远点儿。”
  叶子书使劲甩开他,有些恼火地提高声调:“黎杨,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插手。还有,上次你说的那些理由,我觉得并不是问题。”
  黎杨露出一丝惊讶:“为什么?”
  叶子书正正看着他,理直气壮:“现在流行AA制,她花她挣的钱,我花我自己的,互不干涉。更何况,我打工能挣些钱,偶尔请她吃顿饭,买个小礼物,没有任何问题。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谢谢你。”
  一股寒风扫起地上的枯叶,撩起犹渗着褐色水迹的风衣。黎杨垂着两手,缓缓蹙起眉心:“叶子书,我替你找工作,不是为了让你勾搭女人。”
  叶子书死死攥着自己的围巾,努力遏制住怒火:“黎杨,你帮我找工作,我很感激,但是,请你说话不要这么难听。还有,请你记住了,她叫谢婉,以后别再用‘那个女生’称呼她。”
  黎杨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冷淡淡的轻笑:“管她叫谢早还是谢晚。叶子书,请你也记住了,那女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是为你好,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听,迟早会后悔。”
  “什么叫不是好东西?”叶子书伸手推了他一把,眼神中满是厌恶:“黎杨,请你嘴里放干净点儿。”
  书页被撕扯破碎的声响刹那间划过心头。
  黎杨怔怔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叶子书推过的胸口。
  他清清楚楚记得叶子书在凛冽的海风中狠狠揍来的那一拳,明明那样用力,却一点儿也不疼。可刚才那轻轻一推,明明没有用力,明明隔着这么多层衣服,可那疼痛却是真真切切的,携着冬风,穿膛而过。
  这感觉太糟了。他无意识地摇摇头。简直糟糕透顶。
  他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脸,将所有的情绪都揉回血管深处,深吸口气,递给叶子书一个平静无澜的眼神:“抱歉,对不起。”
  叶子书抿着嘴唇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极其复杂。
  黎杨想了想,冷不丁问道:“做过没有?”
  叶子书猛地一愣:“做过……什么?”
  黎杨微微一笑:“你听懂了。”
  叶子书难堪地别开眼睛:“你问这个干什么。”
  黎杨看他一阵,走到他眼前,望进他的眼底:“回答我。”声音像沉甸甸的钟罩一样,将叶子书扣在里面。
  “没、没有。” 叶子书倍感压抑,往后拗着脖子想躲远一点儿,可身后立着棵大树,挡住了逃生路。
  “真的?”
  叶子书无言点点头。
  “别骗我。”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
  黎杨迅速退开两步,撤去沉重的目光,低声一笑:“那就好。”然后拾起地上的水瓶,扭身就走。皮鞋踏在绵软的木屑上,寂静无声,听不出任何或低落或伤心的情绪。
  叶子书依旧站在原地,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次表情与语气的变化都在脑海中匆匆过了一遍。他觉得黎杨那些没头没脑的话中一定包含着什么深层含义,但无论他如何回想,也无法揣摩透彻。
  黎杨走出老远,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脚步。他并不回头,只扬扬手里的空瓶子:“叶子书,晚上我想吃辣子鸡,你下了课来找我吧。”
  叶子书一下回过神来,急忙小跑着赶上去,边跑边喊:“黎杨你给我回来,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毁约!”
    

  ☆、Chapter 10。3

  黎杨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两手叉在风衣口袋里,继续往前走:“叶子书,再来个地三鲜吧。”
  叶子书赶上去,拽着他的胳膊:“地三鲜可以,但你得把话说明白才行,不然一个菜都没门儿。”
  黎杨直视前方,扁嘴一挑眉:“两条士力架都进肚子了,难道还准备吐出来还给我?”
  叶子书在他肩上捶了一拳:“快说!”
  黎杨夸张地倒吸口气,装模作样皱起眉毛揉肩膀:“多打我一下就多一个菜。算了算了,不难为你了,再加个丝瓜汤吧,容易。”
  叶子书指指秃树枝上不屈不挠顽强挂着的几片干巴叶子,没好气:“大冬天的,翻遍整个华人区都找不到几根丝瓜。”
  黎杨倒是一愣,转过头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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