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然秀色照清眸(上部)+番外 作者:成于乐(晋江2014-01-04完结)-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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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未必可信,不过左新宏始终不用助理,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次如果不是茂锐方面硬性委派,他大概根本不会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几乎不信任任何人,只和董事会关系密切。可想而知,公司里没几个人喜欢他。林鹤雪就一再得到别人忠告:对此人务必敬而远之。
这次安氏和茂锐准备大换血,陆清飏就是茂锐派出的先锋官。在多数人眼中,陆清飏和左新宏,代表了公司未来的两个派系。不少人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左新宏落马,比如郝心婷。她似乎对陆清飏充满了期待。不,或许并不是对陆清飏,而是对“下一任”总监充满了期待。“最好的永远是下一个”适用于许多场合。
可是,陆清飏就真的一定会比左新宏好吗?
如果是十年前,林鹤雪丝毫不会怀疑这一点。可是在职场这个染缸里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浸泡,恐怕没几个人能够磨不磷涅不缁。现在的陆清飏对于她来说,真真正正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陆清飏的办公室在六楼。为他选办公室的事被总经理一句话扔给了后勤部,让李经理伤透了脑筋。
陆清飏不是真正的助理,肯定不能让他跟左新宏同处一室。但毕竟他名义上是助理,所以也不能离得太远。最后不得已想了个奇怪的办法:左新宏的办公室是个套间,里面的小套间用来办公,外面的大套间用来会客。李经理请示了总经理和左新宏之后,让人在外面的大套间里用隔板围出了一个面积比小套间略小的空间,供陆清飏使用。虽然是临时弄出来的,铺上地毯、放上办公桌,又抱来两盆绿植,也弄得像模像样。这两个星期以来,林鹤雪和郝心婷没少往这边跑。布置办公室的工作是由外协保洁公司派人来做的,她们不需要动手,但必须在场。因为来得次数太多了,技术部的人一看见她们就围上来打趣:“你们干脆申请调来技术部算了,我们这里的妹子太少,跟和尚庙似的。”每到这时,郝心婷就神气活现地说:“好啊,你们排队给人事部打申请吧。央求本姑娘调过去的部门太多了,我数都数不过来。”
左新宏也曾经跑来看过一回,热心地指导着:“绿植再靠这边放一点,不要挡住窗户!”“电脑屏幕的角度不对,不要面对门!”等他出门走远了,郝心婷就跑过来跟林鹤雪咬耳朵:“亏他还能装得这么热心,我看他心里恐怕早就在磨牙了吧?这根本就是赤~果~果地蚕食他地盘的节奏啊!”
林鹤雪最在意的,却是左新宏提到的那扇窗户。办公桌跟窗户的角度是垂直的,坐在这里的人只要侧过头去,就能看到外面的湖。
坐在这里的那个人……
林鹤雪摇摇头,强迫自己摆脱这些念头。
距离六楼越来越近了。
看着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不停跳动,林鹤雪心里嗵嗵嗵地打着鼓。现在还不到九点,他应该还不会来吧?不对,第一天上班通常会来得很早。不过,他一定会先去总经理办公室吧。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她们已经到了。
还隔着好几米远,林鹤雪就一眼瞥见,门是半开着的。她只觉得心脏被惊得一缩,下意识地站住了脚步。
“哎呀,他已经来了吗?”郝心婷瞪大眼睛,顺着墙根蹑手蹑脚溜了过去,朝房间里探了探头,然后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朝林鹤雪招了招手:“是保洁大姐。看把你吓的。”说完忽然反应过来本不必这么偷偷摸摸的,回头训斥林鹤雪:“我们是帮他收拾办公室的好吗?又不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干嘛一副被人捉奸在床时才应该有的表情啊?”
林鹤雪沉默了一下,问:“你怎么知道被捉奸在床时应该是什么表情?你有经验?”
保洁大姐已经把这个小隔间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跟林鹤雪打了个招呼之后,大姐就推着保洁车去了其它办公区域。林鹤雪四处检查了一番:绿植浇过水,电脑的电源连接正常,饮水机已经打开并调到了适合的温度。似乎没什么可做的了。想了想,她走到窗边扳开月牙锁,轻轻地拉开玻璃窗。早晨的阳光立刻伴随着微风涌了进来,室内原本静谧的空气一下子生动了许多。林鹤雪把头靠在窗框上。现在这里看起来十分惬意,像个私人的湖景书房。那一排靠墙的玻璃门书架,现在里面还是空的,再过几天,里面就会放满了文件夹。窗外的湖,他大概不会有太多时间去欣赏吧。林鹤雪有点遗憾地想着,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招呼郝心婷:“我们走——”
“走”字还没有说完,她就愣住了。隔间的门口,距离她几米远的地方,站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茶烟轻飏
陆清飏就那样站在门边,手中拿着一个天蓝色的塑料硬皮文件夹,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待她先开口。
有那么一个瞬间,林鹤雪觉得,自己的大脑又要没出息地短路了。但幸好,这一回她的反应够快。
“陆特助,早啊。”她飞快地说出这句话,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
在早晨明朗的光线中,他的面容如此真实。
昨天离得远,又是在夜晚,她无法看得十分清楚。现在她才注意到,跟十年前相比,他的样子其实变了不少。彼时尚显稚嫩的脸庞线条,如今已经被俊朗分明的轮廓所取代。但那双眼睛依然晶莹澄澈,没有丝毫阴翳,淡然的目光像是一阵微微的薰风,看向她的时候,她的心旌不易觉察地飘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把目光闪向了别处。
“林鹤雪?”他的声音平静,不带一点情绪起伏。
她有一丝尴尬:“嗯。”
他点了点头,眼中的神色依旧波澜不惊,吐出一个字:
“哦。”
就是这样?她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十年后终于重逢,他的反应竟然就是这样?
像是感觉到了她的内心活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却比刚才又冷淡了几分,那种压迫感让她不由自主垂下了眼睑。
陆清飏不再说话,走进办公室四下打量了一番。
“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林鹤雪讷讷地说。
“不用。”依然是平静的语气。停了一下,他又说:“这两盆植物,记得定期浇水。”
“好。”林鹤雪答应道,目光直直地盯着地面。她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却不敢抬起眼睛跟他对视。
见她这样的反应,陆清飏继续不急不缓地说:“我看过员工手册,行为举止第三条规定,谈话时要注视对方,面带微笑。”
……这算是在故意刁难吗?
林鹤雪暗暗用指甲掐了掐手心,在心里告诫自己:林鹤雪,有点出息。已经十年了,你不能再像当初那么幼稚。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他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程度适宜的微笑,说:“我知道了,陆特助。”
听到她的答复后,他点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
林鹤雪如释重负地转过身。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几乎要让她晕眩。走出门来,才发现郝心婷站在外面的走廊里等她,神色诡异。林鹤雪不等她开口询问什么,就一把拉住她疾步直奔电梯。直到电梯开始下行之后,她才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埋怨郝心婷道:“你怎么不声不响就自己先跑了?”
“我冤枉啊!”郝心婷指天画地,“我本来是站在门口,看看差不多了,正准备喊你走。谁知一转头看见他在那里站着。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让我出去。我能说什么?只好一头雾水地在走廊上等你。他跟你说什么了?你怎么过了那么久才出来?”
“噢,没说什么。我问他还有没有什么需要,他思考了一会儿,说没什么了。”林鹤雪心虚地回答。
郝心婷狐疑地扫了她两眼,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电梯恰在此时到站,救了林鹤雪一命。
门一开,迎面站着几个市场部的女孩。林鹤雪朝她们笑了笑,说:“早啊。”一个扎着高高马尾的女孩冲她微笑了一下,回应道:“早。”其余的几个女孩却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就继续叽叽喳喳地谈笑了。等与她们擦肩而过之后,郝心婷悄悄对林鹤雪撇了撇嘴,夸张地用口型说:“真受不了。”
在飞星科技这个生态圈里,生物链是这样的:最牛的部门是技术部,其次是运维部,再次是市场部和销售部,等等。而最没地位的,大概就要属后勤部了。个中缘由,除了后勤部是二线部门,技术含量相对较低之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李经理不够硬气。所谓人善被人欺,别的部门的经理常常对李经理颐指气使,李经理本身脾气好,不愿意多跟他们计较,结果就越发成了那些人眼中的软柿子。有时他们借调后勤部的人,连招呼都不跟李经理打。比如林鹤雪刚来的时候,有一次人事部主管忽然通知她去帮助采购部盘点资产。那天后勤部也有工作,林鹤雪就说,她要跟李经理说一声。人事部的主管说,已经跟李经理说过了,林鹤雪直接去采购部就是。林鹤雪想,既然人家这么说了,那必然是已经征得李经理的同意了。如果自己再当面打电话给李经理确认这件事,似乎显得不太礼貌,好像不信任人事部一样。她就没再多问,直接跟着那个主管去了采购部。结果采购部的库存物品太多,林鹤雪忙得晕头转向,直到吃午饭时才喘了口气。拿出手机一看,几个未接电话,全都是李经理的座机。回过去之后,李经理第一句话就问:“小林啊,你今天休假了吗?我们部门今天很忙啊。”林鹤雪傻了眼,把帮助采购部盘点的事一说,李经理大怒:“简直是胡闹!你现在马上就回来,人事部那边的事你不用管。”后来郝心婷告诉林鹤雪,那一次李经理是真的生了气,挂上林鹤雪的电话后直接就打给了那个人事部主管,劈头盖脸地说:“我的人都被人事部抽走了,你来给我干活吧。”弄得一旁的郝心婷想笑又不敢笑。从此以后,林鹤雪长了个心眼,不管谁说什么,她都要打电话给李经理确认清楚。
李经理只发威过那么一次,其余的时间,他还是一只大病猫。
经理如此,林鹤雪这样的普通文员的地位可想而知。跟市场部和销售部的文员们打交道时,她们经常会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面对林鹤雪,林鹤雪已经对此见怪不怪了。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如此,比如刚刚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欧阳初眉,就总是友好而礼貌。
回到办公室,郝心婷犹自愤愤不平,一边在更衣间里换衣服一边唠叨着:“我们就是不受重视,连制服都比别人的难看。唉唉,这就是惨绿少女的命运啊!”
后勤部的制服是淡绿色的。绿色本来是很有生命力的颜色,可不知怎的,这套制服穿在身上就给人以绿云罩顶的倒霉感觉。郝心婷有一次偶然看见一个成语“惨绿少年”,本意是形容风度翩翩的青年男子,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胡乱运用起来,每每遇到不顺心的事,就仰天长叹道:“这就是惨绿少女的命运啊!”听得林鹤雪的脸也惨绿惨绿的:“拜托,你算哪门子少女啊,都快要成为少妇了。”
换好衣服出来,李经理正拿着笔记簿准备去开晨会,一边走一边对林鹤雪交待道:“今天把给财务上的报表做出来,安总昨天在会议上说了,这个星期要全部审核完毕。”他说的安总,是财务总监安昊锴。
林鹤雪答应着,打开了电脑。
然而……
虽然明明知道有工作要做,但她的大脑却固执地拒绝打卡上班。对着屏幕出了好半天神,最后打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七绝集句。py”。
这是一个用来集句的程序。
所谓集句,就是把前人的诗句编辑在一起,组成一首新诗。既是一种再创作,也算是一种游戏,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有时能达到超越原诗意境的绝佳效果。林鹤雪一直热衷于此,每读到一句喜欢的诗,就按照格律归类,以供日后集句之用。
这个小程序,最初是陆清飏写给她玩的,用的应该是C语言。后来,这个小程序连同许许多多跟他有关的文件一起,被她从电脑里彻底删除了。直到最近,她忽然想起了它,于是凭着记忆,用Python(一种编程语言)重新写了出来。
她新写的这个脚本程序非常简单,基本上只用到了if语句和random函数,只能在命令行中运行,没有可视化的界面。跟当初陆清飏写的那个相比,复杂程度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唯一麻烦的是,需要在数据库中输入大量的诗句,工作量比较大。她每天闲暇的时候就输入一些,用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终于弄得稍微像点样子了。不过运行时还有一些bug,她暂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先那样放着。
按下F5运行程序后,交互式解释器里立刻跳出一个由符号组成的笑脸,后面是一句话:“欢迎使用七绝集句程序!请选择格式:1平起式;2仄起式。”
她输入“1”,解释器里又跳出一句话:“请选择韵部。”
韵部是按照平水三十韵排列的,每个韵部前面有对应的序号。
她输入“1”选择了上平声【一东】韵,屏幕上立刻出现一首一东韵的绝句:
“别来七度换春风,我亦禅门薄致功。总是当时携手处,人生长恨水长东。”
倒是非常应景啊。林鹤雪微微苦笑。不过,里面没有她此刻最想看到的那一句。
她按下重复执行键。这样循环执行了不知几遍之后,终于在一首诗中出现了那个特别的句子。
“茶烟轻飏落花风,依旧西湖不负公。别后悠悠君莫问,寂寥无复递诗筒。”
林鹤雪靠在椅背上,拿起水杯,盯着“茶烟轻飏”四个字,情不自禁地缓缓沉入了回忆之中。
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这四个字,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那个傍晚漫天飞雪,记忆里因此多了一丝梦幻的味道。
学校的南门外,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对身旁的陆清飏说:“我喜欢下雪。我的名字就来自骆宾王的咏雪诗,‘龙云玉叶上,鹤雪瑞花新’。”
陆清飏点点头:“你说过。”
“你呢?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啊?有点像女孩名字呢。”
“我外公取的。一开始qīng字是轻重的轻。我外公喜欢杜牧的一句诗‘茶烟轻飏落花风’,就给我取了‘轻飏’两个字。他说我的姓太重了,名字应该轻一点。后来有个亲戚说我命里缺水,就把轻重的轻改成了三点水的清。结果现在看起来有点不伦不类的样子。”
“唔……为什么不把‘飏’字也改成三点水的yáng呢?这样就不会显得不伦不类啦。”
他不上当,斜了她一眼:“你觉得‘清汤’这名字很好听?”
林鹤雪乐不可支:“跟你很配嘛。你总是一副清汤寡水的样子。哦不对,那个词好像应该是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他重复着这四个字,自嘲似地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了,难道不对吗?你好像永远都什么也不想要。每次给你准备礼物,我都为难死了。”林鹤雪说着,夸张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你的心思那么深,我怎么会知道。”也许是感受到了他话语中的暧昧,林鹤雪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微微发烫,赶紧岔开话题:“‘轻飏’这两个字很好看呢,有一种很空灵的感觉。跟我的名字也很般配。”
“你想夸你自己很空灵,我懂的。”
“我很欣赏你的诚实。”林鹤雪由衷地称赞道,然后脱下右手的手套,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