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第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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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军士见他武勇非凡,都是急急退后。李铁衫虎吼道:“想逃!有那么容易?”铁剑斩出,一名副将提起铁锤去挡,但铁剑威力实在惊人,当场将他连人带锤斩为两段。这剑好生残暴,直让敌军胆寒退却。
张方蒙又惊又怒,喝道:“来人!快快放箭!射住阵脚了!”后头奔出百来名马弓手,乱矢飞出,直朝两人射去。
秦李二人武功虽高,但战场乱箭齐发,最是难挡不过,一时挥舞兵刃挡架,难以再进寸尺。张方蒙哈哈大笑,喝道:“管你项羽在世,也挡不尽天下兵马,秦仲海,你领死吧!”
一声令下,马军借着弓箭掩护,当先杀出,大军列起长矛阵,奋勇向前。蹄声隆隆中,看那千根长矛寒光森森,几达丈许,直是中者必死,远处弓箭手飞矢不断射出,更是箭如雨下。秦仲海与李铁衫虽有通天武学,但与数千兵马正面冲撞,也不免重伤危殆。
秦仲海久在战场,自知个中厉害,当下挥刀急挡,大声道:“李庄主!咱们快退!”
李铁衫答应一声,袍袖急拂,将当头射来的飞箭扫开,跟着转身驾马,急急往坡上逃去。秦仲海持刀断后,一见长矛刺来,立时抓住矛柄,牢牢握住,跟着使劲倒推回去,当场以内力震死三四人。其余兵士不敢贸然抢攻,秦仲海便也趁势上坡,急急远遁。
张方蒙见敌将逃窜,登时笑道:“有勇无谋,枉费你是朝廷出身,真个山贼也不如。大家给我追,我要亲缚此人回京!”大军发一声喊,便朝坡上追去。
眼看秦李二人分往草丛窜入,已是落荒而逃的模样。张方蒙大是喜悦,笑道:“秦仲海啊秦仲海,你手下只有三两小贼,居然敢挑战朝廷?听说你智勇双全,我看是狗屁不如了。”得意洋洋间,两千军马沿道上山,四下拨弄草丛,想将秦仲海赶出来。
追出数里,大军已在山腰,秦仲海却似消失一般,全然不见踪影。张方蒙看着黑漆漆的山道,情知若要找出此人,定须大举搜山,恐怕要费上三五日不止。张方蒙心下烦闷,只想早些擒拿此人,提声便喝:“秦仲海!你已经输啦!有种便快快出来,别要在那里藏头露尾的!”他叫了良久,仍不见人影,当即改口激将:“秦仲海!别再做缩头乌龟了,快快给我滚出来,咱俩单枪匹马,一对一放对如何?”
他知道秦仲海绝不敢出来挑衅,便来个狂言相激,日后也好向人说嘴自夸。
张方蒙不见有人回答,登时笑道:“识相啊识相,秦仲海,你也知道本将的武功厉害,还不算笨到家了。”正沾沾自喜间,忽听林间一人笑道:“张方蒙,你想跟我放对么?快过来啊!”张方蒙听出是秦仲海的声音,登时大惊,喝道:“大家快放箭,把他射成马蜂窝!”
秦仲海缩身树林,讪讪笑道:“好你个杂碎,不是要跟我单挑么?怎地又后悔啦?”
张方蒙面红耳赤,大声道:“大家快快放箭,不要理会此人!”众兵卒闻言,立时弯弓搭箭,便往声音来处射去。
秦仲海此时已然下马,只在那儿左闪右躲,他身法灵动,弓箭自是射他不着。张方蒙怒道:“死小子!”旋即一马当先,提缰追捕,才奔到树林之旁,便听树林里传来一声断喝,喝道:“白痴!你中计啦!”跟着四下笑声响起,似有无数兵马埋伏。
张方蒙惊疑不定,颤声道:“有伏兵?”
秦仲海远远叫道:“废话,这里没有伏兵,难道还有饭馆么?傻小子,你死定啦!”张方蒙吃了一惊,便要驾马回奔,眨眼间火光四起,竟逼得众人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便在此时,两旁火把接连丢来,几名下属身上着火,惨叫连连,大军慌忙四散。众军惊惶叫喊:“有陷阱!贼子布陷阱啦!”
黑夜之间贸然攻坚,乃是兵法的下下之策。张方蒙此番冒险上山,果然大败。他满头冷汗,心道:“唉……都说秦仲海老奸巨猾,果然如此。原来他备有大批军马,先前却来骗我,真个可恨啊!”慌张之下,只想急速下山脱困,当即纵马飞驰,转向来路逃窜。
行不百尺,又听一声大喝,一名大将从道旁草丛冲出,这人光头秃顶,形容枯槁,正是项天寿。只听他喝道:“大胆狗官!放我项天寿在此,居然敢上山作乱!纳命来吧!”
只见项天寿背后火光闪动,不知还有多少伏兵。张方蒙惊道:“这里也有埋伏!”眼见项天寿杀来,心下全无斗志,只想早些逃走。众军不及察看,全数蜂拥逃亡,只把山道挤得满了。项天寿却也不追赶,眼看众军远走,便只停下脚步,任由他们去了。
大军急急撤退,行不半晌,又听一声怒喝,跟着一名女子从树林杀出,看她香腮带赤,娇美中隐着一股暴戾之气,正是言二娘到来。话声未启,钢镖已然飞来,一时连射十余人。张方蒙惊道:“搞什么,到底秦仲海有多少人?”
言二娘娇叱连连,已在放手大杀。火光闪耀中,林中还不时探出钢刀杀人,不知有几万人埋伏山上。众军心慌之下,竟无一人敢驻足还手,只顾低头急奔,直朝山下道路逃去,一路横冲直撞,不少人摔跌在地,却无人敢停步救援。
此时官兵已然溃不成军,人人争先恐后,只想早些下山。张方蒙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好容易行到尽头,已在山脚不远,张方蒙松了口气,心道:“好险,毕竟秦仲海不善计谋,还是给我逃过一劫了。”慌忙中加紧催缰,急速冲出,背后军士欢声雷动,也在全力奔逃。
眼看大军便要逃出生天,忽听道旁草丛传来暴响:“怒苍山哈不二、陶清、欧阳勇在此等候多时!”
众人发力叫喊,数十人推出一根巨木,直直拦入道中,只见木头火焰腾烧,已将下山道路堵住。张方蒙见了大火,连忙拉住马匹,正想转从两旁小径逃命,猛见己方败军已如潮水般涌来,张方蒙惊道:“前头有火,大家不要推挤!”但众人惊慌之间,如何懂得停步,前后两路人马撞在一起,不少人活生生地滚入火堆,呼天抢地起来。
张方蒙叫道:“大家别撞!别撞啊!”但猛力推来,已将他连人带马压入火堆,张方蒙全身着火,死得惨不堪言。惨叫声中后头部队还在压来,数百人摔在火上,终把火势压熄了,后头乱军便踩着尸身逃出,全军纪律荡然无存。
眼看大势抵定,秦仲海扬刀暴喝:“怒苍山全伙弟兄听命!上前杀敌!”众人抓起兵刃,纷纷朝山下冲杀,虽只百余人,气势却如千军万马一般。朝廷军马一来死了主将,二来军心涣散,人数虽多了十倍不止,听了喊叫,兀自一味奔逃,竟没人敢停步多看一眼,转瞬间满地尸首,死伤惨重。
项天寿等人追出里许,黑夜中忽见远处黑压压的,蹄声隆隆间,似有大军过来。张方蒙的残部向前奔逃,登与来军主力相撞,只听黑暗中惨嚎声不断,一时人头乱滚,数百名乱军竟给当场格杀。
星光隐隐,敌军轰天震地而来,金甲银盔,名将前呼后拥,当前主帅不着军装,反穿官袍,神色极是冷酷沉稳。秦仲海大吃一惊,喝住了下属,立马凝目去望,但见极远处大军汹涌,如潮水袭来。黑夜间,敌军高举一面大旗,上书黄底绿字,秦仲海看得分明,见是“陕甘提督江”五个大字。
正看间,忽见一名僧人骑马奔来,看他神情狼狈,正是止观和尚。陡听他提声叫道:“陕西提督江翼亲率大军五万,正往山寨而来,大家赶紧退上山!”
江家三兄弟,长兄早死,江充行二,江翼行三,这两人都是深沉阴险的权谋术士。此际江翼领军万余,主力已至山脚,看来张方蒙不过是前部探哨,根本死不足惜。
两边相距数里,随时都会接战,敌军飞奔疾驰,却是井然有序。秦仲海久在朝廷,自知江充能与柳昂天抗衡,靠的便是这支精锐兵马。他全身冷汗狂流,喝道:“大家快快退回山上,千万不要硬拼!”
众人知道厉害,自不敢正面迎敌,当下掉转马头,急急回山而去。
第三章 修罗王
清晨天光微亮,残月冷照青松,钟声清扬,山顶佛院现曙光。
达摩院、藏经阁、大雄殿、罗汉堂……要说这座古刹的事迹,那真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啊。
大宋理宗年间,华山天隐道人心有灵犀,创制三达剑传世。百年前君宝三丰独领风骚,立足武当仰望天下。这几位都是武学的宗师豪杰,世人提起他们的名字,无不瞻仰敬佩。
江山多娇,近代宁不凡以天才之姿崛起江湖,卓凌昭以霸王气势纵横四海,一时多少豪杰。只是千百年来江湖潮起潮落,英雄人物多如过江之鲫,却只有一个门派堪称中流砥柱,始终在一波波滔天骇浪中屹立不摇。
河南、嵩山、少林寺。天下第一大门派,我佛千年的大慈悲。
自开山祖师一苇渡江以来,历朝历代的高手中何尝少过嵩山门人?宁不凡也好、卓凌昭也罢,真要以江湖势力论断,谁敢与武林正宗相提并论?
水雾漂荡,幽隐讳暗,达摩院前四名僧人并肩站立,此乃智定音真,少林四大金刚。丈许外站立一名白衣青年,正是天绝僧关门弟子杨肃观。
“达摩院中三宝圣,罗汉堂前四金刚”,四大神僧群聚此地,连朝廷命官风流司郎中也到了。今日少林首脑云集本山,必有大事。
天绝,传闻中的山神,十八年来不曾离山一步,今时今地,正是三宝圣开关之日,以此人行事的果决,天地必起狂涛怒潮……
“师叔,肃观师弟已到。请您开关吧。”
晨间薄雾,水气弥漫,灵智站在山门前合十说话。任他宝相庄严,方丈之尊,那大门不曾应声开启,仍是紧紧闭锁。众僧面面相觑,不知高低。
灵定躬身上前,正要再问,忽然一阵山风徐徐吹来,达摩院前水雾飘散,现出了柔和曙光。
咩……咩……
佛光暖和,黎明曙曦中,众人彷佛置身梦境。伴随着远处的咩咩低叫,一群山羊缓缓而来,这是少室山野生的羊只。晨光中十来只大小白羊相互依偎,让人倍感温馨,众僧脸上都浮出了笑容。灵音生具佛性,眼见羊儿行到面前,更伸出了苍斑大手,轻抚羊身,神色满是慈爱。
嘶……嘶……
柔和梦境中,忽听喷气声不绝传来,这声响好生严酷,似如阎罗将至。群羊听了声响,心中立生感应,一时惊惶失措,纷纷向前逃散。赫然间,一头猛虎从草丛窜出,虎眼幽生碧光,那是造物创出的食肉魔物。
羊群惊慌无措,咩咩声响中,猛虎飞扑而上,须臾间压住其中一只,便要张口大啖。
白羊痛楚挣扎,蹄子在地下乱扑乱打,但猛虎力大,要它如何抵挡?眼看血盆大口将至颈间,羊儿惊慌惨叫,已在生死边缘。余下羊只无力相助,只能仓皇逃入林间,眼睁睁看着同伴被吃。
众僧看在眼里,无不震惊,灵真大跨步而出,霎时仰天怒吼:“畜生!”
灵真虽是莽和尚,但毕竟是佛门中人,一见弱小受欺,心中便生恻隐,他抓起地下一块石子,运起大力金刚指,飞石便如火炮般打出,轰然巨响中,已将猛虎惊退。降魔护法,本乃众僧之职,何况性烈如灵真?此番出手,更见豪侠之气。
可怜白羊虽然逃过一死,但身上给利爪扑过,已然鲜血淋漓,看它咩咩哀鸣,竟已无力站起。
那猛虎本想饱食一顿,哪知却给人打断了,它心有不甘,只在林间喘气徘徊,低声嘶吼,似乎随时都要扑将过来。灵真看在眼里,便是一声冷笑:“什么玩意儿?你这家伙只会欺侮弱小,且让佛爷熬你一身虎骨煎药。”抡起醋钵大的拳头,只等三两拳把猛虎打死,也算替山林除害了。
正要下手,猛听一声幽幽叹息,道:“住……”
语气平淡无奇,不过是区区一个住字,却令众僧闻声愕然。只因话声是从达摩院而来,说话之人非同小可,正是本寺辈分最高的天绝大师。
灵真本要开杀,听了门里的喝阻,忍不住便是一愣,道:“怎么了?师叔不让我宰杀这畜生?”
达摩院里佛音低荡,声音低沉缓慢,断断续续,但听它轻轻地道:“众生万物,依天行事,如同风吹草偃……虎吃羊,羊吃草,物性本来如此,何罪之有?师侄岂能无妄杀生……”
灵真望着地下挣扎的白羊,见它痛苦哀鸣,一意求生。他动了慈悲心,摇头便道:“师叔,我现下杀死一只老虎,却能救得山中无数羊群,一命抵百命,说来不算坏,是不是?”
那声音叹道:“错了……错了……虎吃羊多,还是人吃羊多?若要一命抵百命,京城涮羊肉铺子百十家,为救天下亿万羊儿,师侄何不下手毁去?”灵真听了这话,不禁傻住了。他咦地一声,颔首道:“是啊,我怎没想到?赶明儿可得上京城去了。”
他生性卤莽,不及深思说话,一心只想扑杀猛虎。他纵跃过去,正要提脚去踹,便在此时,两只幼虎从草丛中窜了出来,在母虎身边依偎玩耍。其中一只幼虎向灵真脚边靠来,小爪子挥舞,已在玩耍。众僧见这虎竟有二子,直是震惊难言,连灵真也缓下手来,呆立不语。
那声音叹了口气,道:“大千业报,众生皆苦。三虎数日未食,数日后便会饥渴而死,可怜羊儿又是何辜,要为母子三虎果腹?呜呼,虎何辜?羊何辜?轮回一日犹在,人间即地狱,地狱即人间。天道如此,诸君要如何播施佛法,普度众生?”
造物神通之前,众人虽精修佛学,但也是区区凡人,却要如何逆天而行?众僧听了叹息,却都无言以对。灵音号为“慈悲金刚”,生来最具佛性,当下跨步向前,合十道:“天生万物,无脱轮回苦。我辈求佛之人秉大慈悲,一朝见万物相残,当舍一己无用身,以求苍生普度。”那声音叹了口气,道:“你想投身喂虎?”
灵音更不打话,当即解脱僧袍,露出了干瘦背脊。他缓缓行到猛虎面前,静待虎口加身,竟是有意肉身布施。
那母虎原本等着吃羊,忽见灵音无故走来,竟似有些惊吓,非但不曾往前扑咬,反往后退开数尺。灵音跪在地下,面露悲悯,低声道:“别怕,过来吃我吧。”那两只幼虎听了这话,只在他身边扑戏玩耍,却哪里有吃他的意思?
那声音叹道:“痴人啊痴人,涅盘经有言,‘人身难得,如优昙花’。这虎不曾食人,你今日妄自舍身,让它无端吃了人肉,可知这虎得了滋味,日后有多少乡民要死于虎吻?”
灵音心头大震,他一心存念赴死,却没想过这些身外事,猛听师叔当头棒喝,一时呆立当场,不知高低。
山雾飘渺,众僧见地下羊儿哀鸣挣扎,苦苦求生,一旁猛虎腹饥难忍,早已趴地喘息。
苦啊,天生万物,无一不苦,被吃的临死垂泪、痛楚挣扎,着实可怜,但那吃食的却又何尝不苦?看那三只恶虎相互吻舔,母子亲情何尝少了?母虎饥火难忍,只想张口去咬白羊,可碍着众人在旁,却又苦不能得。众僧满是无奈,此时救了一端,却又不免害了另一端,四大金刚面面相觑,却都束手无策,满是彷徨之意。
佛祖啊佛祖,众生无穷苦,地狱即人间,如来门徒信仰何等虔诚,你为何还要开他们这么一个大玩笑?
灵音心头痛楚,霎时悲声惨叫:“我佛慈悲啊!”举起左臂,右掌满布真气,便要将自己的左臂切下。
当此悲苦之刻,佛院里传来滔天狂啸,但听山门隆隆开启,达摩院大门忽地粉碎,只见一道布索如巨龙般盘来,转眼便已缠住灵音的头顶。
那声音极尽悲吼,厉声道:“神佛舍弃我等,我等却不舍弃众生!少林门徒,让老衲带你们杀出血路,复位轮回大道!”
灵音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