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志(精校版)-第5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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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飞出,黑炭翻转,窜出了火烈红焰。对座歹徒双手惊摇,大哭大喊:“不要!不要!”
“不要?”神秘人嘿嘿冷笑,说道:“说这话不嫌晚了么?你当初强奸那些妇女时,她们何尝没叫过这两个字?你那时怎不停下手来啊?啊?啊!”
“不要……不要……”火钳逼近面颊,歹徒竟尔放声大哭起来。神秘人嘿嘿狞笑:“哭吧、叫吧,想想你当初是怎么折磨那帮女子的啊?哈哈!哈哈!折腾你们这批畜生,我怎么也不嫌累……知道么?王……王……”他低下头去,瞧着卷宗上嫌犯的名字,低声念道:“一通。”
嘶地轻响,铁钳向前烫出,霎时传出一股焦味,有东西烧烂了。
“救命啊!饶命啊!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听得歹徒凄厉哭嚎,中气颇为健旺。神秘人不觉咦了一声,缓缓抬起头来,这才发觉铁钳差以分毫,仅仅从贼匪脸旁擦过,烧卷了鬓角,不曾烫烧此人的面颊。
“运气不坏啊。”神秘人嘿嘿冷笑,道:“似你这般斯文败类,我是见得多了。你老实说吧,西华门、安定门、永定河畔的三宗奸案,是不是你干的?”歹徒哭泣哀号,拼命乞求:“不是我、不是我。”那神秘人淡然道:“不是你?既然不是你,又何必怕成这模样?”
歹徒啜泣道:“我……我……怕的是你。”神秘人笑道:“笑话,你要真怕我,早就招了。来,让我瞧瞧你有多硬气,王……王……”低下头去,再次读出卷宗上的名字。
“一通。”嘶地一声,火钳向前疾探,顿时烧中了东西,猛听一人凄厉惨嚎:“救命啊!不关我事啊!”惨叫声颇为耳生,那神秘人抬眼去看,惊见一名官差抱着屁股,上下纵跃,随即一跤坐到水桶里,冒出了阵阵水烟。
呜呜啼哭中,王一通那颗脑袋边哭边晃,竟又在要紧关头躲了开来。神秘人误伤同僚,不觉勃然暴怒,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狂吼道:“真想死么?我成全你!”按住王一通的脑袋,提起火钳,便朝歹徒左眼而去。王一通受惊哭叫:“救我!救我!快来人救救我啊!”
“救你?”神秘人哈哈大笑:“谁还能救你?报个名字出来?说不定我还放你一马啊。”
王一通痛哭嚎啕,他晓得自己完了,看他误触法网,早成了百姓心中的坏人,官差不屑一顾、侠客不肯相助,普天之下、三界之中,还有谁能明白自己的苦楚呢?王一通怔怔流泪,他仰起头来,蓦地想起了一人,霎时恸声大喊:“老——天——爷——”
“老天爷?”神秘人眨了眨眼,笑道:“你找错人啦。这世上真要有老天爷,早该让你这帮歹人恶贯满盈,还轮得到我出手么?”霎时提起火钳,奋力戳出,喝道:“受死吧!”
“你干什么!”猛听一声暴喊,一道人影扑来,推开了神秘人,大吼道:“朝廷三令五申,不许再用刑取供!你怎又来这套了!”
老天爷真显灵了,王一通倒地啼哭,抬头去看救命恩人,却见此人天生一张老脸,却是将他押解回来的刑部老官差,万年狱卒小头目,“王押司”。
“混蛋!”神秘人大怒欲狂,又是一掌拍在板桌上,厉声道:“直隶省境七十几起命案,歹徒残暴好色,无以复加,你为何还要袒护歹徒?”
“我袒护歹徒?”王押司火冒三丈,骂道:“这人犯的是抢案!又不是奸案!我袒护他什么?”神秘人暴吼道:“还狡辩!你没听说么?劫财者必劫色,这小子有种在红螺寺持刀抢劫,怎会没胆持刀逼奸妇女?王押司!你实话实说!你为何袒护于他?莫非你也是共犯之一?”
“放……屁……”王押司平日给人骂猪骂狗,成了共犯倒是头一遭,一时只气得七窍生烟,结结巴巴地道:“董……董老二……你……你少含血喷人……”
神秘人原来姓董,家中行二,当是个嫉恶如仇之人。听他冷笑道:“我含血喷人?你连自己的清白都不敢担保!你敢担保他没强奸杀人?你敢么?你敢么?你说话啊!”
董老二嘴巴厉害,手脚更快,按着王一通的脑袋,直望大火炉推去。王押司见状大怒,一时拳打脚踢,急来抢人,二人下属也分作两边,各自吆喝叫好。只是双方势均力敌,闹了大半天,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王一通闲在一旁,索性倒了茶水来喝,打算翘脚闲看。
猛听砰地一声,董老二重重一拳搥在桌上,吓得王一通跳了起来,听他恨然道:“算你狠!今日且让你一回,下不为例。”说着低头来看卷宗,喝道:“来人!把这家伙押入……丙六房!”
王押司怒道:“什么丙六房,这天牢里你说了算?”忙低头去翻卷宗,喝道:“来人!把他送入丙九房!”刑部下辖数司,一称“提刑司”,专责审案取供,养有十来名拷官,这“董老二”便是其中之一。至于王押司,则归“狱政司”管辖,只消人犯受审完毕,跨进天牢,便归他指派,势力自也不小。
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刑部牢舍极多,谁知有何奥妙?两位头目又吵了起来,相互咆哮。王押司怕节外生枝,立时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人带走!”大批狱卒高声答诺,立时冲上前来,将人犯拖走了。
王押司打赢了一仗,人犯却也逃过一劫了。董老二恨恨不已:“衙门里的蠹物,专替人犯说话!对得起百姓的付托么?”他骂了几声,又道:“方才那人犯住在何处?家里还有什么人?”
众官差翻开卷宗,道:“那人有个妻子,住在铜锣胡同……”董老二舔了舔嘴,狞笑道:“那就好,我现下便去他家里走走,让他也尝尝苦主滋味。”
众官差大惊道:“大人,您……您又要……”董老二俨然道:“没错,咱又要替天行道了,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啊?”众官差吞了口唾沫,全数缩到了屋角,只在那儿装聋作哑。
董老二蔑声道:“去吧,去明哲保身吧,自私自利的东西。”
时在黎明清早,董老二收拾了公文,步出衙门,但见街上阴森灰暗,不知还窝藏了多少歹徒。他哼了一声,道:“老天爷?那姓王的凭什么喊这三个字呢?他作奸犯科时,心里还有上天么?老天爷,你要真有眼睛,早该让这帮奸贼下地狱了!还容得到我来替天行道么?”说着双手合十,向天祈祷:“我说得对么?老天爷?”
轰隆一声,天上掉下了东西,带得大地隐隐震荡。
众官差本在门里聚赌,听闻无端巨响,不觉相顾愕然:“地牛翻身?”忙到门外一看,惊见地上好大一颗大石,径在路中撞出一只大坑,至于董老二,却已消失无踪了。想来这人脚程颇快,早已去“替天行道”去也。
第四章 老骥伏枥
西郊阜城门,飘扬了一面替天行道的旗帜,那是面“怒”字旗。
哒哒……哒哒……清脆的马蹄声从沙地传来,马背上坐了一个人,红盔红甲,像是烧起了一团火。他的马儿却是黑的,黑得像是从地狱里冒出来的。
唢呐息了,鼓声止了,敌方单枪匹马,兵临城下,距离北京城门仅仅十里,正统军上下自是如临大敌,情势前所未见。那厢勤王军四王会集,也在帅帐里紧急备战。只听德王爷微微喘息:“这厮当真猖狂!一个人便要挑倒咱们百万大军?大哥,你去和伍定远说一声,我要遣我骠骑营第一勇士出阵,便算伤不到他,至少也要挫他一点锐气!”
庆王爷怒道:“不必陪他玩!这厮既然单枪匹马而来,咱们何必和他客气?”转身喊叫:“来人,调出两万兵马,分四路包抄,务必生擒此人。”手下接令而去,传出大批兵卒,正要出阵。巩志、高炯已驾马赶来,急喊道:“几位王爷,把你们的人马撤下去,千万别来坏事。”
庆王爷大怒道:“谁坏事了?本王是要生擒他啊。”巩志劝道:“庆王爷,您若心存此念,小心自己反被生擒。”德王、临王相顾愕然,庆王爷不惊反笑:“生擒我?那好啊,他想单枪匹马杀进来,咱们刚好来个瓮中捉鳖,岂不快哉?”
双方强弱悬殊之至,朝廷这厢百万勤王军坐镇,尚有十万正统军帮衬,名将如云、猛将如雨,岂惧敌方区区一人?正叫骂间,却听徽王道:“老四,听话,把你的人撤下去。”
庆王心下拂然,大声道:“二哥,你……”话声未毕,却听徽王道:“老四,拿起你的远筒,瞧瞧陆孤瞻。”
庆王微微一凛,忙望向远方,提起远筒一看,这才发觉“陆匪”早已远远避让,回到了饿鬼人海当中。徽王爷道:“陆孤瞻武功如何,天下有目共睹,你想他为何不替怒王助阵?”
众人心下一凛,却也猜到了几分内情。自知“那厮”极为自负,不许旁人插手战局。
以此看来,此人当有十二万分把握冲撞城下百万军。
这徽王爷虽说兵败霸州,其实为人甚是精明,否则也不会受正统天子器重,总管勤王军四大营。眼看庆王嚅嚅啮啮,却也不敢坚持了,巩志又道:“徽王爷,我有个不情之请,盼您应允。”徽王爷道:“巩师爷有话直说不妨。”巩志道:“我希望四位王爷即刻回城,暂避锋头。”
临王爷愣住了,大声道:“什么?为何要咱们闪避?”高炯道:“王爷,您若不想撤入城里,便要有战死的准备。”庆王爷又惊又怒:“放屁!放屁!他……他只有一个人啊!”
去过潼关的将领都明白,这“怒王”早年出身朝廷,效命于征北大都督麾下,每逢北疆出征,动辄单枪匹马、深入敌营,直是个亡命赌徒的作风。中年后他重建怒苍,行事风格更加诡谲难测,每回大军野战,必遣单骑先行,纵使吓不退朝廷万军,也要重挫敌方锐气,最是厉害不过。看他此番亲自上阵,一会儿飞骑冲杀,突施暴手,必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巩志一片好心,徽王沉吟半晌,毅然道:“此事休得再提。我等总管勤王军,倘使临阵逃脱了,军心必乱,岂不反中那厮的奸计?”
徽王此言亦有道理,毕竟怒王背后尚有千万饿鬼,倘使勤王军动摇,他定会趁势攻杀。以此人作风之辣,一会儿攻势必如排山倒海,绝非陆孤瞻领军所能望其项背。听得此言,其余三王频频称是,巩志、高炯却对望一眼,咳嗽道:“王爷,不瞒您说,咱们希望您……您能交出兵符,让我等接管勤王军。”徽王大吃一惊,其余三名王爷则是勃然大怒:“巩志!你欺人太甚!”刷刷数声,庆王、临王都已挚剑在手,高炯也手按刀柄,正要抽出兵器,却听一人道:“都退下。”
众人一发转头,只见人群里行出一员大将,正是“正统军大都督”到了。
万众注目之人,姓伍名定远,号曰国之干城。今番秦仲海提刀汗马而来,也只能仰仗他出面克敌了。临王爷怒道:“伍定远!你……你也要夺咱们的兵权么?”伍定远道:“王爷请莫多心。一会儿我出阵会敌,倘若不幸战死,我正统军上下从此听徽王一人号令。”
众参谋大惊道:“都督!您怎说这丧气话?”伍定远道:“我心意已决,你们不必多说。”
伍定远有开山裂海之能,出阵入阵,势若万钧,如今却预先嘱咐了后事,说话间更将兵符解下,正要交出,却听徽王爷道:“且慢。”把手一挥,大声道:“来人!取酒水来!”
左右亲兵送上酒水,徽王爷亲奉一碗,朗声道:“伍定远,你乃国之大将,岂可轻言生死?本王且以此杯水酒,预祝你旗开得胜。”听得徽王并无觊觎之心,众参谋都愣了。伍定远也不多话,躬身便道:“谢王爷赐酒。”接下酒碗,喝下一大口,双手奉还。徽王也不忌讳残酒,便一口喝干了,另依着军中习俗,将碗砸到了地下,为伍定远送行祈福。
正统、勤王两军不睦已久,虽不至见面即杀,却坐不到一张凳子上。如今国难当头,两大首脑尽释前嫌,只是旁观众人反而更加不安,隐隐觉得此战不祥,恐有将星殒落。
一片寂静间,伍定远已要出阵了。两旁兵卒牵来了战马,道:“大都督,冲阵马已到。”
众王凝目去看,却不由咦了一声。只见这匹战马左眼已瞎,老迈消瘦,走起路来更是一拐一拐地,别说与千里神驹相较,看这瘸腿老态,怕比骡子还要不如。
怒苍名驹无数,本寨有“赤兔马”、“玉狮子”,虽不知怒王骑乘何等神物,总之不在“双英三雄”之下,可伍定远却只骑了一匹龙钟老马,三羸五驽,没打便输了八分。德王爷二话不说,当即翻身下马,道:“伍都督,你骑我这匹马吧。”
德王爷是本朝伯乐,总管“骠骑三千营”,座骑更是万中选一,号曰“虎影”。此马不知何故,极为害怕自己的影子,平日只能遮其双目,否则一旦发觉影藏蹄下,便要发足狂奔,直至摆脱身影为止,时人见其畏影如虎,便戏称其为“虎影”,竞速无双,足与赤兔马争先。
德王爷钟爱虎影,此刻却大方相借,正等众人感恩致谢,哪知高炯、岑焱等人却是相顾无言,好似不在眼下。德王爷恼道:“乡下人!你们晓不晓得我这马是何等来历?”
岑焱咳道:“大名鼎鼎的‘虎影’,天下谁人不识?王爷,您这马太珍贵了,您还是骑着打打猎、春郊游,多好啊?”德王爷心下大怒,没想自己慷慨借马,却得回了冷嘲热讽,正待反唇相讥,却听巩志道:“大家噤声。”
哒哒、哒哒,蹄声渐渐逼近,距离城下只在五里,突然之间,四下啡啡马鸣,帅阵里百来匹马儿惶惶不安,都想脱缰奔逃,兵卒们拼命鞭打,却还管不住。转看那“虎影”,虽已遮住双眼,却也是飕飕发抖,前蹄不稳,似欲跪下。
德王爷熟知马性,却是生平首次见识这等怪事,忙道:“怎么回事?”巩志道:“异兽将临。”众王愣住了:“什么意思?”高炯提起了远筒,道:“王爷自己看吧。”
德王爷接过远筒,急来远眺,眼里登时见了一名武士,身穿红甲,低沉脸面,当是传闻中的“怒王”了。他微感骇然,不敢多看,忙朝敌将的座骑瞧去。
从远筒里望去,眼前现出一匹丑马,黑底杂毛,颈短腿粗,甚且大腹便便,应验了马经的“五驽之相”,以此看来,此马绝非良驹,却不知怒王何以选它为座骑?
正茫然间,却听高炯附耳道:“王爷,请细看这马的眼窝。”德王凝目细看,只见这匹马眼下生了白毛,好似垂着泪水,不觉惊道:“承泣?”巩志道:“正是承泣。”
“承泣”为马经术语,意指马有旋毛于目下。传闻此相大凶妨主,能害死主人,便如当年刘皇叔的座骑“的卢”一般,占曰:“奴乘客死,主乘弃市”。
德王大感错愕,没料到怒王的座骑如此不祥,他凝目去看马尾,却见马尾散乱,彷佛狗尾巴,不由骇然道:“等等,这……这是‘犬尾’……”高炯道:“王爷请再看马腹、马蹄。”
德王喃喃忖忖,提着远筒眺看,只见马腹生满乱毫,蹄上带了杂纹,愕然道:“腹有旋毛,四蹄颠反如倒履……那岂不是……”巩志接口道:“负尸衔祸,倒履妨主。此马全身上下,一身兼具十三凶。”听得此言,徽王、临王、庆王全都转过头来了,人人眼中带着骇然。
“龙鱼河图”有言,善相马者必观十三兆,颈、脊、尾、首、蹄、足、眉、腋、嘴、齿……十三处中只消一吉,便成千里神驹,反之若有一凶,便成“承泣”、“的卢”,万万骑乘不得。
庆王爷惊道:“十三凶?这……这马岂不是全身不祥了?”巩志道:“没错,这马出生时便有异象,从头到脚,共十三处不祥,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徽王爷沉吟道:“这马如此不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