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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睚眦香-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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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尔曼结巴起来,“他,他是谁?”
  菲奥多尔上下打量他们几个,“龙牙会的新晋?没人告诉你们七年前出过什么事吗?”他在肚里狂笑,北海萧家的二少爷……那是好招惹的吗?
  他在药塔多年,年纪比德拉加和埃米尔大上一轮还多,是老资格的御使人选,也是个典型的科学宅,终日不出药塔一步。边替阿德里安敷药包扎,边简单讲了一遍七年前发生的事,一众卓根提斯听得目瞪口呆,他则大乐,平白有种恶作剧大获全胜的喜感。
  虽然是同僚,他和那两位年轻御使却并不很熟,即使德拉加在药理方面算是个天才,但他化身原形是龙兽的传说和骨塔的一力延揽早就传扬开来,大家并不怎么当他是药塔的人。而埃米尔则纯粹是个疯子,虽然他的确是个难得一见的蛇狩师,用毒使药也极其在行。
  对菲奥多尔来说,完美人生的短期纲领,大概就理应是在这短短一年里,弄清楚那位小勋爵身上的秘密。虽然他并不知道,这种有点恐怖的求知欲让他在卓根提斯们眼里也像个疯子。
  至少卡尔曼是这么看的,想起菲奥多尔对面前这小孩子的形容,他益发不敢跟萧撄虹呆在同一个房间里,讷讷地退了出去,留他一个人尽情吃喝玩乐。
  大约一个钟头之后,门锁一响,萧撄虹静静走了出来。卡尔曼盯着他看,男孩面无表情,清澈眼睛无波无浪,冷冷地瞧着前方不知什么,双手规矩垂在身子两侧,走得挺拔缓慢,无视卡尔曼,飘然而过,径自向楼上走去。
  几分钟后他就后悔自己没跟上去,耶雷米亚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见了他便皱眉,“小宝呢?”
  卡尔曼边行礼边有点发抖,“上楼去了。”
  耶雷米亚眼神一紧,疾步窜上楼梯,卡尔曼浑身发冷,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又想不通,颤巍巍跟着御使大人追上去,跑了一层,放眼扫视,向上一看顿时吓得脚软。
  一张脸半个身子倒挂下来,脸色本来就透白冰冷,嘴唇又没了血色,只剩一双眼睛大大地睁着,瞳孔里的墨蓝色几乎蔓延过眼白,眼神里就是一股漆黑,衬着还没长出多少的亚麻灰色发茬,一张脸上黑白分明,冷眼一看像只精致的骷髅。
  他狠狠吃了一惊,细看才发觉竟是萧撄虹,男孩半个身子倒悬在楼上阳台外,双手垂在风里飘飘荡荡,他身体柔韧性似乎不错,细腰拗出个古怪弧度,一声不吭,死人一样。
  卡尔曼惊呼一声,正犹豫不决是爬上去接他还是怎样,倒吊在头顶的男孩却倏地消失,那姿势简直像被什么东西含在嘴里硬甩上去,又吓了他一身冷汗。
  他冷静下来,跑到楼上观景天台,耶雷米亚正在那里,顿时松一口气,知道定然是御使大人把萧撄虹拎了上来——可他是怎么掉下去的!
  耶雷米亚拗弯了腰,紧紧抱住萧撄虹,过一会儿松开手,毫不留情给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声,萧撄虹整个人一晃,软软地栽倒,耶雷米亚拎住他后颈,回头见卓根提斯们匆忙赶到,最后是安布罗斯和德拉加。他眉梢一立,把萧撄虹丢给手下,大踏步走过去,一脚踹在安布罗斯腹部,踹得他登时跪倒爬不起来,再揪住德拉加笔直抵到墙上,拳头雨点似的落了下来。
  卓根提斯们怔了一瞬间,急忙冲上去拉架。
  莱努察得到消息,立刻带人赶到,几下子强硬分开战团,拦住耶雷米亚。他皱眉不想说话,知道这是一滩浑水,耶雷米亚对这萧家的小娃娃明显有点奇特偏疼,嘴里不说也当成了心尖的肉眼中的珠,虽然萧撄虹身上时时处处都透着古怪,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萧撄虹动了动,挣扎着在卓根提斯扶持下站直,伸手揉腰,嘴里还咕哝,“好痛,谁打我了……”一抬头看见众人,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怎么了?”
  卡尔曼顿时欲哭无泪,怎么了?爵爷……您有深更半夜扮倒吊男吓人的爱好吗?
  ——你差点从楼上倒栽葱掉下去跌死!
  只是他那表情俨然不像记得的样儿。
  莱努察按住耶雷米亚,“别打了!是你弟弟也不能这样!”
  耶雷米亚咝咝地低声咆哮,握着德拉加脖颈,直把他的脸掐得发紫,“你去了哪里?主上指派你看顾他,你去了哪儿?!”
  德拉加沉默,他确实刚从药塔赶来,自从一星期前萧撄虹当众说了“我不要他”,维琴秋没应声没制止,埃米尔伤势又重,他便没二十四小时留在火兰馆,每天大概也只有三分之一时间来报道,多半是替萧撄虹配些安神药,调养他之前失眠受惊留下的小毛病,反正有安布罗斯和多半个龙牙会贴身保护,总不会有事——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安布罗斯好容易半跪起来,不顾痛先扯住耶雷米亚,“御使大人,是我的错!我在跟德拉……聊天,疏忽了小宝……”
  耶雷米亚抬脚又把他踹开,撞到墙壁重重跌回地上,顿时不能动弹。
  萧撄虹大喊一声,“你他妈疯啦!”
  霍雷亚匆匆从楼下上来,一见这惨烈场面,感叹一声,“壮观。”马上又收敛脸色,“咳咳,主上传语,”他一紧嗓子,模仿维琴秋悠哉莫测的甜蜜音调,十分不像,却有十足的压力,“‘别他妈闹了,都给我过来,想死的除外。’”
  在这个家里,还没有谁敢对这句话说一个不,连受伤的安布罗斯和德拉加也被拖了过去。萧撄虹跺脚大怒,“你们脑子有问题!都打成那样了,还拖着走!”
  被他骂到的卓根提斯咧咧嘴,不知如何回应。天知道日常被耶雷米亚大人打个半死的龙牙会和狼林有多少,大家早就见惯不惊。
  安布罗斯招招手,萧撄虹跑过去,任凭安布罗斯在他脸颊上轻轻刮了一记,喘息着说:“……我有没说过不许骂人?”
  “是,说过……你他妈是个混蛋!小安!”他就地一坐,突然哭出声来,“混蛋!”
  耶雷米亚伸手扶他,萧撄虹一躲,看清是他,抓过手指一口咬下去,登时见血。
  耶雷米亚眉头一皱,眼睛却突然发亮,反而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硬卡着他腋下抱娃娃似的拎了起来,夹在怀里大步走了。萧撄虹被他半拎半抱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德拉加和安布罗斯,虽不出声,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一股奇特的黑暗,说不上是无助还是悲伤。
  
  维琴秋听完卡尔曼结结巴巴讲述,转向耶雷米亚,“嗯?”
  耶雷米亚没作声,维琴秋看他那个表情,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随手拨了拨身边那只琉璃炫彩的精致灯盏,七彩光色映着他流蜜般光洁秀美面容,空气中仿佛徐徐拂过异样芳香,幽幽不散。
  霍雷亚会意,让其他卓根提斯各归其位,德拉加和安布罗斯送回房间,招药塔侍从来照看。萧撄虹缩在一张单人沙发里,捂着脸上的五指印,龇牙咧嘴地装委屈。
  维琴秋的声音是从来未有的淡静,“说吧,”他轻轻咳嗽了几声,“怎么回事。”
  “他打我!”萧撄虹一指耶雷米亚,还想撒赖,看见维琴秋脸色,气势顿时弱了下来,“维锦……”
  他咬咬嘴唇,“我,我不知道,我就是看见个人。”
  “唔?”
  “我在书房玩电脑,突然觉得四下里都黑了,还以为停电,正找小安,有个女孩子开门进来,叫我跟她过去。”
  莱努察一怔,“女孩子?”
  他和霍雷亚对看一眼,维琴秋已经问出来,态度平静得出奇,“那女孩子长什么样儿?”
  萧撄虹趾高气扬,“可好看了!”
  很瘦……比我还高些,白雪雪的皮肤好像一碰就会融掉,头发又长又黑,大眼睛深得可有内容,给长长的齐刘海那么一衬,眼睛里面就像躲着一整个森林的鬼魂,嘴唇薄且翘,红得像涂了胭脂,不笑也像在笑。
  “就是……好像一直在冷笑。”萧撄虹缩缩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有点眼熟。”
  维琴秋不动声色点点头,看一眼萧撄虹身后的霍雷亚和莱努察,两位御使的脸色已经冰冷凝冻。
  他徐徐地问,“那‘女孩子’是不是穿了黑色袍子,里面衬着非常艳丽的红色衣裳。”
  如他所料萧撄虹大喜,“哗,维锦你怎么知道!”
  维琴秋情不自禁一闭眼,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一个玩笑当真引来了鬼魂,抑或只是你这小子在同我开另一个生猛阴险的玩笑?
  你当然会觉得眼熟……如果你没有说谎,如果那的确是“她”。
  他犹豫一下,疲倦地问,“那女孩子叫你去跳楼?”
  “跳,跳楼?!”萧撄虹顿时变色,脸上微微露出恐怖,“我……我不知道,她只是叫我跟着她走,然后我就……”
  什么都不知道了。
  耶雷米亚眉梢一扬,莱努察按住他肩头,摇摇头。
  维琴秋叹一口气,低声说,“请骨塔师匠。”
  好像叹那一口气就费尽他全身力道,他懒洋洋地,“小子,你知道你看见了谁吗?”
  萧撄虹口无遮拦,“不会是你的小三吧?”
  维琴秋看着他,“你还想吃耳光吗?”
  他挥手示意,莱努察上前一步,轻声说:“勋爵阁下,你看见的很可能是……瑶大人。”
  “嗯?”
  莱努察叹口气,“瑶?薇恩?维奥雷拉。”
  ……一百年前死去的维奥雷拉尊主吗?!
  萧撄虹陡然回身,维琴秋微微对他点了点头,低低地笑,“你想去看看吗?他的画像还在骨塔里存着呢。”
  “不想……可是为什么!”
  “半夜见鬼,也不算稀罕,火兰馆是历代尊主专用住处,有一两个鬼魂在里面晃,很了不起么?”维琴秋淡定地看着他,“回去睡觉吧,莱加,你跟着他。”
  萧撄虹愣了会儿,“我要去看小安。”
  维琴秋点头准了,莱努察带着男孩行礼告退,他立刻叹出一口气,轻声问余下的两位龙牙会御使,“你们看呢?”
  耶雷米亚照旧不作声,霍雷亚却笑了,“毛头有事藏着没说。”
  他眼光何其锐利,一眼就看得出,萧撄虹刚才那一篇子固然不是说谎,却言不尽意——从书房到天台,他究竟看见了什么东西呢?
  
  萧撄虹跑回房间,安布罗斯正躺在偏厅套间里,被耶雷米亚打了个动不得,药塔侍从伺候他服了药也敷了药膏,萧撄虹进来就趴到他身边,委委屈屈地,“小安……”
  安布罗斯摸摸他头顶,“是我的错,我没看住你,耶雷米亚大人打死我也不多。”
  “有他什么事!”
  安布罗斯打他一下,“别不识好人心!”牵动伤处痛得他一缩,“唔。”
  他絮絮地教育,“要是耶雷米亚大人今天不在,你从楼上摔下去有个好歹,我更是万死莫赎。”
  萧撄虹静了一会儿,压低声线忐忑叫他,“小安……”
  “嗯?”
  “我刚才没告诉维锦,走到楼上时……其实我还看见了一个人。”
  “谁?”
  “我不认得,是个男人,很高,和……耶拉差不多高。那人站在栏杆边上,笑着招手叫我过去,我就过去了。”
  安布罗斯浑身窜过一股凉意,他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他……”萧撄虹犹豫一下,底气不足地,“他看上去,好像有什么话要跟我讲。”
  “他长什么样子,那个男人?”
  “就……很高,挺普通的,笑眯眯,身材很好。”
  “也跟耶雷米亚大人很像?”
  萧撄虹不甘不愿地,“……嗯。”
  那一定是个卓根提斯,至少是个练家子。安布罗斯想着,头上微微冒汗,“小宝,你为什么不告诉主上?”
  萧撄虹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忽地拍了下手,“啊,那男人的眼睛有点像大孔雀!”
  安布罗斯一怔,随即差点笑出声,“像哈拉兰布大人?”
  “对,长得也有点像,确实。”
  安布罗斯看着他,确定不了他讲的是真是假——可萧撄虹有什么理由要骗他呢?他抚着肋骨上的绷带想了一会儿,总结:“总之我以后会看住你,你自己也要小心一点儿。”
  这个家,这个家里处处藏妖匿怪,而你一个四分之一血统偶尔却能爆发出那种古怪潜能的小孩子……他看着萧撄虹纤细脖颈上一痕几乎看不见影儿的淡蓝血管,微微叹气。维奥雷拉自古被视作吸血鬼原型,其实也不过是因了家族中有交换血液以交流智识与能力的传统,虽然看在外人眼里是诡异了一点。
  但那至少也得是同级别的卓根提斯你情我愿。他看一眼萧撄虹,就这么个懵懵懂懂的毛头,有什么用呢?
  而瑶?维奥雷拉的鬼魂忽现忽隐,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并不怕鬼,就算那是往代尊主的鬼魂,不客气地说,瑶做鬼的话,比他活着还更不可怕些。他担心的只是一件事——瑶为什么会找上了这毛头?
  萧撄虹已经不再抽抽嗒嗒地装哭,偎在他身边专心致志数自己的手指头,安布罗斯拍拍他,“回去睡觉。”想一想又告诫他,“别欺负德拉,他是药塔最好的,主上指派他跟着你,是为你好。”
  萧撄虹沉默一会儿,笑了,“是吗?不是因为他是条龙?”
  安布罗斯一怔,萧撄虹起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挥挥手踱了出去。
  
  哈拉兰布夜半赶到火兰馆,听了霍雷亚复述,好玩地笑了笑,看一眼面无表情的维琴秋,“主上啊……”
  维琴秋很不耐烦,“有话就说。”他一直讨厌哈拉兰布这个口气,可每当对方细长眼睛里露出那种古怪的柔和宽容——“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就有点没法干脆利落地恶言相对,虽然他一直都很擅长这个。
  哈拉兰布微笑,修长手指捏起茶盏转了转,指尖上带了点光泽,显得异常清洁干燥,褐色浓密发丝梳得一丝不乱,微微掺着几丝银。维琴秋盯着他光洁的额头看了半天,十分感慨,这人每天到底花多少心思时间在打扮自己上?——这个问题他打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好奇了,可惜对方永远不肯正面回答。眸子一转,他看见哈拉兰布腰上的缕金香薰,和他腰带上那些叮呤当啷不知派些什么用场的挂件吊在一起,并不算显眼。
  哈拉兰布凝神也在打量尊主大人,毫不讳言,听说瑶的幻影现身,他也吓了一跳,姑且不论真假,瑶的名字对整个家族来说都很有点威慑力。特别是这一遭看见的人也实在不可小觑。他和维琴秋自幼相识,差不多算得上青梅竹马,对尊主大人那点子小心思洞若观火,是一种异常的了解,正因为了解得有点过了头,自己也成了个族人眼里的异端。维琴秋想什么做什么,别人看着咋舌惊恐,骨塔师匠通常都笑得没头没脑,视若理所当然——当然,这份淡定让他给人的古怪恐怖感说不定比维琴秋更多几分,毕竟骨塔的大巫从来就是大众心目中的准妖怪。
  他徐徐地问,“你觉得是真的吗?”
  维琴秋摇头,“该相信他吗?”瑶之所以特别——特别恐怖,不仅因为他是一半人类血统的维奥雷拉,更因为那份叛逆,那份狂傲不羁、恣行妄为毫无疑问是百年来独一份的,当然……才华与魔力也是独一份的。
  他突然有点无力。
  哈拉兰布抬起一根手指,深思地抵住下颏,会是真的吗?和维琴秋一样,他很在意这个问题,如果是真的……这会是个预兆吗?关于那个十六岁的男孩子?
  过了良久,维琴秋低声含糊地说:“你知道,我没这个意思。”
  哈拉兰布扬了扬眉,“我知道。”尊主大人没说出口的,他自动补完,四分之一的维奥雷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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