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2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他抬起头,让少女看清了那双留白的瞳孔,“我看不见你。”
姬娜微微一怔,随即莫名有了些歉意的不安,她贴近格拉齐安,小心地拿开杯子,握住他的手,不由自主放轻声音,“摸摸我的脸。”
格拉齐安抽回手,“不要。”
他让开一点,声音依旧平静得很,“摸了就不像了。”
姬娜忍不住问,“……不像谁?”
她立刻明白不该问,讪讪叹了口气,“那我……能替你做点什么?”
格拉齐安想了会儿,慢慢向她探过身去。
阿尔比纳忍不住敲门叫孩子回去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少女衣衫齐整,斜坐在长沙发上,对他微笑得有些尴尬,格拉齐安躺在她膝上,脸孔向里,一只手还孩子气地挡着脸,肩头微微起伏,俨然睡得很香,一头长发被解散开来,梳得整齐滑顺,青莹莹地垂了一地。
阿尔比纳愣了一下,板起脸轻声嘱咐,“叫醒他,我们要走了。”
不必他催,格拉齐安早一骨碌坐了起来,敏捷如豹,他伸出脚趾去找鞋子,阿尔比纳看着他那个披头散发睡不醒的模样——他从没见过格拉齐安这个样子,这样的他,才真的像了个孩子。
他干咳一声,“不急,让姬娜替你梳了头发再走。”
格拉齐安呆呆地站了会儿,也不作声,回去坐到姬娜脚边,又是他习惯的找到阴影蜷缩进去的姿势。阿尔比纳禁不住叹了一声,关上门。
再打开那扇门,格拉齐安已经梳理齐整站在他面前,照旧面无表情,阿尔比纳盯了他一会儿,又看看房里迷惑的少女,暗暗摇头,牵走了这小子。
其他卓根提斯早就心满意足,说笑着告别了自家一夜的相好,四散入夜色,只作互无瓜葛,待到天明再神不知鬼不觉乘同一趟飞机回去。阿尔比纳亲自带着格拉齐安,知道这孩子虽然自来连职位都无,却是刑塔师匠极挂心的人物,所以不肯放他跟别人一起。
走在一弯清凉银月下,他叹了口气,“格拉。”
男孩敏锐地抬起头。
“那毛头。”他没有轻蔑地用“人类崽子”来代称,换了个听惯的谑称,“那是侯爵大人的亲侄子。”
格拉齐安看了他一眼——也许算不上看,月光洒在他浑圆光滑额头,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吻。他开口,“我知道。”
阿尔比纳无力,索性单刀直入,“你想干什么?”
男孩摇摇头,“不知道。”
“你不能动他。欧金纽大人不会纵着你这样。”他的出身,他的亲戚……北海萧氏是可以轻辱的姓氏吗?阿尔比纳简直无力,压低了声音,“你不要想对他做任何事,否则吃亏的是你,懂吗?”
就算意淫也不行!他困扰地想,姬娜那张脸容……再白皙几分,眉眼再细长几分的话,真的跟萧撄虹有六七分像。那小子的嘴唇本来就很像女孩子。
一阵风过,月光仿佛低柔地颤动了几秒,他恍惚间觉得格拉齐安似乎笑了笑。
“你说,他肯替我梳头发吗?”
阿尔比纳张口结舌,“格拉!”
“我不会对他做奇怪的事。”
他想了会儿,又补充一句,“他很奇怪。”
安布罗斯拎着扭手扭脚的萧撄虹回到房间,按在膝盖上劈手就打了两记屁股,萧撄虹张了张嘴,不管真哭假哭都挤在喉咙里,窒得出不来声,安布罗斯胡乱替他抹了一把脸,这才揪起来,“坐好。”
他看着男孩红头胀脸,一脸欲哭无泪,忍不住皱眉,“你想怎么样,小宝?”
“德拉他,德拉他……”
“闭嘴!”他盯着男孩的眼睛,实在很有点手痒,按捺着想拍他一顿的冲动,苦口婆心,“小宝,你是什么身份,你闹什么闹?”他其实也不大明白该怎样说,愁得叹气,“小宝啊,我跟你讲……”
“德拉喜欢他吗?那个耍蛇的?”
安布罗斯哑然,“埃米尔的话……这个……”他寻思半晌,无法解释,摊摊手,“我不知道。”索性反问一句,“关你什么事?”
看着男孩脸色,他暗暗叫苦,嘴巴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难道你喜欢德拉吗?”
萧撄虹睫毛微微一动,挑着似坠非坠的一滴晶莹洁白大泪珠吧嗒一声掉了下来,在他粉润脸颊上模糊溅出一圈小小的酒窝般涟漪,有蔼蔼的柔光虚化了这一刻。
安布罗斯恍惚觉得,那一秒钟的沉默,近乎神迹。
沉默之后他精致唇角倏地一抬,笑了,“喜欢啊,你不喜欢吗?”
安布罗斯扶额,“少废话!”你亲叔叔是搅基小能手,也就罢了,你要是受他影响也好上这口,倒也不算奇怪,可是——能不能别在老子给你当保姆时候闹事!
又或者——能不能不是德拉加?阿德里安?维奥雷拉?
静了会儿之后,他说:“他们从小就认识。我不知道他们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呆在一起了。”
“他想杀我。小安,你知道的。耍蛇的想杀我。”
安布罗斯全身微微起了点儿鸡皮疙瘩,萧撄虹盯着他,“为什么?”
那也正是安布罗斯的问题,为什么?七年前他就想问出口,但从无答案。为什么?只因为尊主大人把德拉加派去照顾这毛头吗?埃米尔固然古怪,也不会不管不顾冒犯贵戚到这个程度,削维琴秋的面子……而事后竟然不受处罚。龙牙会和狼林集体挨了顿鞭子,可放蛇去追咬萧撄虹一事,维琴秋竟然问都没问。
七年之后他仍是盯上了他。只不过这次,盯上这孩子的,不止蛇狩师一个。
——这孩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水银桥怕的,不是德拉。”
——“你能看见蛇的来势和去向,不是吗?”
蛇狩师,既是狩蛇,亦是驱蛇为狩。
安布罗斯打了个寒战,身体后仰,慢慢和萧撄虹拉开一点距离,带点古怪地打量他,男孩依旧用衣袖自暴自弃地擦着眼泪,表情意外平静。
安布罗斯颤巍巍叫了声,“小宝。”
“嗯?”
安布罗斯微妙地看着他,心里是响亮的一句糙话,译不出的非礼之言,他实在困惑,难道这小子……这时而抽风起来身手绝佳而狂暴、大多数时候却都像个纨绔的毛头,他也是个蛇狩师吗?
否则又怎么能解释埃米尔那种天敌相见般的杀心?
……四分之一维奥雷拉血统的蛇狩师?
他抱头呻吟,“你能乖乖上床去吗,不早了,毛头。”
萧撄虹哼了一声,起身就走,不一会儿裹了毛毛睡袍,瞪他几眼,砰地关了门。
安布罗斯守在外间,知道德拉加还在书房,也不作声,直到一个半钟头之后,年轻的药塔御使回到房间,微微怔忡于安布罗斯陡然严肃起来的脸色,这才轻声说:“德拉,咱们得谈谈。”
德拉加看了眼卧室房门,安布罗斯点点头,“毛头睡了。”
他的意思非常明白,这事古怪之极,按理全轮不到他操心,但两个人现时都在他一柄刀下面护着,固然一个是化身出来就灵异非常的龙族,另一个又不知是什么超凡脱俗的怪物。但对安布罗斯来说,不护住了这两只,简直枉为狼林,一并折了自家大哥的威望。
不管是德拉加抑或埃米尔,在维琴秋那儿俨然都有种诡异的特权——安布罗斯并不打算搞清楚那是为什么。可房里气鼓鼓睡着的这毛头,却是他愿意宠一宠的,也许,即使,就为了这毛头和阿德里安那一架之后,龙牙会再无人敢直呼安布罗斯的名字。他是——狼林堂堂分队长、药塔总值——那个强势而诡谲的瑞典少年亲近的人。
而狼林其他属众也明显沾了光,比起骄狂自赏的龙牙会,俨然萧撄虹同他们更亲近些。
虽然天心难测,上意不可擅度,但维琴秋刻意把德拉加调来照顾萧撄虹——真的好吗?
“你听好了,德拉,小宝再出一回乱子的话,咱们大伙儿都要倒霉。所以你跟埃米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把他管好了嘛!”
德拉加看着他,半晌没有作声。
“我知道你什么都没干,可这孩子还小,我不问着你,问着谁去?”
德拉加张张嘴,依旧无言,要怎么解释?能怎么解释?那不过是个孩子——可他真的是个孩子吗?
七年前他的确是个孩子,九岁小学生和十六岁少年的差别,有如天地。
可是七年之后他又回来,眉眼舒展,身腰如玉,满盛着十六岁男孩晶莹剔透的放肆与骄傲。
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一份情。
七年前他紧抱着他,鼻涕眼泪都蹭在他怀里,说不出别的,嘴里叨念着的只有那一句,“我相信你,德拉,我相信你。”
长夜梦醒时他恍惚会想,没有人说过那种话吧,从没有,除了埃米尔……他知道埃米尔是相信他的,可是就算埃米尔,也没有说过。
像这样的一个自己,也有被相信的资格吗?
他救了他一命,他立刻还了他一份不必选择的自由;他奉命守在他身边,他立刻说,我不要你陪,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样柔软,撒赖,烂塌塌扶不起似的拖沓,却那样骄傲——王侯的骄傲,寸土与之,倾城报之。
德拉加禁不住轻轻握紧了腰带上的荷包。
也许,这孩子是当真能称王的吧。
安布罗斯见他久久不作声,气得一跺脚,刚要开口,门上突然传来杂乱刮擦声,他顿时警觉,纵身过去拨开了门,蜥蜴可拉海游了出来,舌尖探得老长,咝咝乱吐,安布罗斯惊得看向床上,被褥杂乱一堆,窗子大开,哪儿还有萧撄虹。
他转身就跑,一路召唤手下,德拉加停在房里,也是头皮发炸,这次有了经验,可依旧恐怖,自己和安布罗斯就在门口,居然半点动静都没听见。
他慢慢走进房里,琉璃红的地毯上仿佛仍有足迹沉浮,走到窗边,可拉海跟了过来,嘶嘶呼啸,德拉加顺手抱起它来,盯住那双紫眼,“人呢?”
蜥蜴自然不会讲话,只是摇头摆尾。德拉加忖思几秒钟,放下它转身冲出去,招呼安布罗斯,“去书房看看!”
他记得清楚,上一次萧撄虹宣称看见鬼魂,便是在书房出的事。
撞开书房大门,抢在最先的两个人齐齐吸一口气。
偌大房间里没开灯,月光直透厅堂,阴柔如暗水陷阱,房间里层层叠叠的书架沉着淡漠如故,配备的电子设备却全数开着,电脑屏幕一片明蓝,翻花闪烁,在墙壁和投影屏幕上印出一串串波谲云诡。音箱里的呼啸声绵长古怪,不知道是哪种频率。
萧撄虹就站在那云遮雾罩的阴影中间,身上布满了光线与月色闪烁交叠的奇特光影。他赤着脚,垂着头,恍若睡着,双肩放松,细白右手里却捏着什么,在光线里微微漾出轮廓。
“月牙刀。”
安布罗斯唰地回头,莱努察屏息静气站在他背后,凝视萧撄虹。
“他家教孩子用的防身武器。”
他看了看身边人,“别人扛不住,耶拉,你从后面绕过去。小心点儿,这孩子手快。”
安布罗斯一闭眼,他当然知道萧撄虹发疯起来……那身手有多快。
话音刚落,萧撄虹背后长窗砰然碎裂,一支箭劈空射了进来,穿碎玻璃,直扑他后背。安布罗斯大声惊呼,萧撄虹却迅疾无比地一转身。
仿佛连脚尖的角度都没有改变,他是个精密而坚硬的人偶娃娃,转身的瞬间手臂扬起,那支箭射到他面前,忽然奇迹般止住……
人和箭是同时飞进来的。
安布罗斯忍不住揉了下眼睛,不,当然不,哪里是止住。这景象简直太过莫名,超越想象之外,连理智一并击溃。他做梦都没想到会看见这么古怪的事。
萧撄虹手臂扬起,刀片削向箭镞应在的位置。
一只手拖住箭尾,长箭止步,月牙刀走空。
另一只手自下而上,以那种毫无变化、毫无虚招花样的姿势,紧紧扼住萧撄虹咽喉。
THE END
作者有话要说:
☆、CH12 CAUSTIC
第三卷魍魉
CH12 CAUSTIC
他们唯一的关心是深入探悉,使我萎靡的那种痛苦的秘密。
——你介意吗?
直到仰天栽倒之前,那孩子似乎都没有睁开眼睛。后脑重重撞在地上,毛绒睡袍散开,露出细白皮肤紧绷着的光滑锁骨,他像只僵硬的布娃娃一样平板地倒下,又突然痉挛起来。
安布罗斯扑了上去,腿脚似乎不受控制,“小宝!”
扑倒萧撄虹的那人猛一抬头,低喝,“别过来!”
玛瑙石般的瞳孔在月色里闪出一丝冰凉细碎的光,他扼着萧撄虹喉头,另一只手小心地抽出他手里刀片,在他身上迅速摸了一遍,点点头,“没事了。”
莱努察抢步上前拖开他,压低声音,“格拉,你怎么来了。”
他一贯冷静,这会儿仍脸色未变,安布罗斯却回过味来,这是格拉齐安啊……刑塔师匠亲随不经宣召,夜闯火兰馆,这是活腻味了吗!以维琴秋律下之严,怕不打死了他。
他担忧地看一眼格拉齐安,手上不停,替昏昏沉沉的萧撄虹按摩身体关节,又给他裹上件袍子。德拉加早从腰带上口袋里找出不知什么药来,掐着他下颌灌了进去,倒是见效。眼见萧撄虹无意识地挣扎了会儿,平静下来,满额粘湿的汗。
格拉齐安只看着他们,无表情地回答,“他想割自己。”
耶雷米亚袖手旁观德拉加和安布罗斯忙碌照顾萧撄虹,这一刻突然动了,他上前一步,莱努察伸手拦住,仍旧盯着男孩,“格拉。”
“你们看出来了吧,他拿了刀片,想割的是自己。”
莱努察一句漏了出来,几乎开始自觉愚蠢,“……你看得到吗?”
格拉齐安意料之中地摇了头,“我知道。”
和耶雷米亚意义不明的眼光对视一下,莱努察心里暗暗惊呼,这孩子真是个怪物。没错,他之所以让耶雷米亚尽快包抄拦住萧撄虹,怕的就是这个——那孩子抄着月牙刀,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想无差别发动攻击,却只有龙牙会御使这样的高手才清楚察觉,那个持刀的姿势……三指压住刀刃,拇指向里,那个姿势可以让刀锋最快抵达的,是他自己的喉咙。
“所以你……”射了他一箭?
“卡尔曼帮我射的。”过一会儿他补充,“他会去接那一箭的,是本能。”
本能……吗?
身后呼哧呼哧喘息,萧撄虹醒了过来,立刻龇牙咧嘴伸手想揉脑袋,一见身边围满了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哭咧咧地,“头好痛……”
安布罗斯忙拍开他手,看了眼格拉齐安,自己都没察觉眼神如刀。祖宗,那可是大理石地板,一颗大头生生磕在地上,你是真不怕摔死了他。
德拉加细细检查一遍,发现他除了后脑勺撞出个瘀血发青的大包,倒没太大问题,不晕也不想吐,应该并无脑震荡。
莱努察看着耶雷米亚,轻轻说:“这么下去不成。”
耶雷米亚没理他,凝视格拉齐安,“你。”
鲜少有人能在这位龙牙会御使大人的目光下不避不让,男孩却若无其事。莱努察瞥一眼,又觉得倒也不奇怪——他根本看不见。
格拉齐安倔强地站着,一言不发,萧撄虹被德拉加轻轻揉着头,泪眼模糊得非常恃宠而娇,哎哎呀呀叫个不停,安布罗斯看不过去,很想揍他,又不知道打哪儿才好。
出了这事,早有卓根提斯第一时间通报给维琴秋,尊主大人也吓了一跳,立刻召到面前,眼看又是一团混乱,萧撄虹蹭到萧未瀛怀里求安慰,安布罗斯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