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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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布罗斯瞧了他一会儿,萧撄虹开始还连说带笑,被盯了几分钟,终于撑不住,嘴角慢慢垮下来,连忙用手背掩住,拼命揉鼻子假装只是发痒。
安布罗斯只觉得自己是个混蛋,轻声问,“小宝,你真的喜欢德拉?”
萧撄虹摇头,呜呜噜噜地回答,“没有的事。”
安布罗斯拉下他的手,“好好讲话。”
萧撄虹甩开他后退一步,娇嫩鼻翼疯狂扇动,再忍不住,呜地一声,又连忙掩住脸,声音水淋淋模糊,“小安混蛋!”
安布罗斯一把逮住他不准他跑,“小宝,你要是真的喜欢他……”
萧撄虹索性往地上一坐,赖皮地用力抱住头,过了会儿他平静下来,抬起脸,眼圈鼻尖都通红,“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呜咽地说,“关他什么事?关你什么事?”
安布罗斯无力,“小宝……”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咬咬牙,“你喜欢德拉什么啊。”
萧撄虹的眼睛一忽儿就肿了起来,不知是他揉太狠,还是皮肤太细薄,“维锦叫你问我的吗?”
安布罗斯叹气,“你觉得可能吗?”维琴秋像是这么拐弯抹角的人?
萧撄虹想了会儿,慢慢反问,“德拉和那个蛇狩师,他们是情人吗?”
安布罗斯顿时汗毛直竖,警惕地看一眼,“干什么?”他脑筋一转,“小宝,老实告诉我,你……是想跟埃米尔作对吗?”
他老早就觉得这事诡异,可是到底不能相信,别的不说,七年前两个孩子一个九岁一个十三岁,能懂得什么,德拉加又不是什么绝顶的尤物,何至于……争风吃醋。
萧撄虹没有回答,过一会儿才轻轻说:“我们很像。”
“谁?”
“德拉,和我。”
安布罗斯觉得头顶一个晴天霹雳,“扯淡。”
萧撄虹嗤嗤笑了,“是吗,你不觉得?”
你不觉得,我们是一样的人吗?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东西,人模人样地周旋于世间,假作无辜无助,以为别人一无所知;都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还若无其事。
安布罗斯吃惊地瞪着他,“小宝。”
“我去洗个脸。”男孩轻轻地说,露出一个鲜润甜美笑脸,“然后我们去骑马。”
德拉加敲了敲门,“我回来了。”
没人应答,他习惯地推门进去,在溢满房间的寒意里微微抖了抖,轻声唤,“埃米?”
狭窄阴冷房间照旧被那股异样的腥气笼罩,天气一冷下来,怪味道也淡了几分,驱不散的是整个房间里墓穴般的沉重压迫感。药草和古旧书本散乱一地,年久失修,房间角落里自石缝渗水进来,夜半时甚至会微微地结着霜。
德拉加完全不明白,埃米尔为什么一定要呆在这里。他走近那只巨大的漆木箱,轻轻揭开箱盖,一阵窸窸窣窣之后,奇特的深绿目光从粘腻成一团的缭乱黑发里射了出来。
德拉加有点恍惚,几个月没回药塔,他突然发觉有些什么似乎不再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努力按捺着这个想法,他伸手进去,把埃米尔扶了起来。一触及他就察觉异样,不知多久没换的长袍下,青年的身体干瘦得如同煮干血肉的骨骼。
他吃惊地,“埃米,你又病了?”
埃米尔没有作声,依旧紧盯着他,表情有点不同寻常,德拉加立刻伸手探他额头,并没发烧,依旧不能放心,“这里太冷了,你得换个房间。”
连哄带拖,他带着埃米尔上楼回到自己房间,叫来侍童准备浴室,又找出自己的换洗衣裳,递给埃米尔,“泡个澡,我给你弄点东西喝。”
埃米尔一动不动,德拉加默默叹息,照老样子拖起来抱进浴室,和衣扔进放满热水的浴桶里泡了一会儿,慢慢替他脱衣服。
埃米尔照旧不动,中了邪的布娃娃似的躺在水里,目光茫然,德拉加看着有些刺心,又不知该说什么,半晌才告诉他,“我回来了。”
他又补上一句,“我不再去火兰馆。”
脱净衣服,他吓了一跳,隔着衣服已经摸得出他干瘦如枯骨,就算是生病,也不至于变成这样,忍不住有点生气,“你又干什么了?”
绝食?还是赌气?
“他是个卓根提斯,是吗?”
德拉加一愣,他不习惯说谎,埃米尔已经笑出声,“他是什么,龙吗?就算他不是……主上一定也有办法,对不对?”
德拉加断喝,“闭嘴。”
额头微微冒汗,他想要努力忘掉的一切,被埃米尔一句话勾了起来。
沉默良久,他低声说:“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
“可他要你,不是吗?”
德拉加浑身涌过一股无力感,“为什么?”他轻声问,“为什么你一定要介意这个,埃米,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需要我,我也不可能跟随他。”
他伸手捞出一块海绵,轻轻把热水挤在埃米尔瘦得棱角分明的后背上,怜惜地叹了口气,“我们什么都不管,不成么?埃米,什么都别管,别去招惹那孩子,别让人注意到这里。”
埃米尔像被硫酸浇了一记,浑身颤抖,嘶哑着喉咙,“你以为是我在招惹他?”
德拉加收声,他不想跟埃米尔吵架,从来都不想,但在心里他的确那样觉得。
“我唯一做错的,就是七年前没亲手干掉他。”
德拉加手指一松,海绵啪地落进水里。埃米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伏上浴桶边缘,他本来就长得眉高目圆,正常时显得清秀,现在瘦得像乌鸦的喙,漆黑干硬,脸孔上就只剩下一双格外明亮湿润的眼睛,在温暖水雾里烁烁地闪着两团鬼火。
“他才是不应该出现的。这家,这人,这山,他知道什么呢?他是个外人。”
“是,他当然是,可你不能针对他,你也不应该针对他!这和他没有关系!”
“你还不明白吗?”埃米尔兀自低低地说,“德拉,这是一定会发生的,你做的那些,我做的那些。”
“什么是一定要发生的?你不去招惹他,不纵蛇对付他,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你还不明白嘛!”埃米尔似乎有点失声,嘶哑得近乎耳语,“你一定要我说出来么。”
蛇怕的是他,水银桥怕的是他,为什么?
因为他的存在,就是我的灾难。
他当然是个卓根提斯,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可是七年前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他注定是这个家的变数,也是我的克星。
埃米尔细细打量着德拉加的表情,筋疲力尽地躺回水里,“你早就知道了,不是么?所以,七年前,你没有阻止我做那一切。”
德拉加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慢慢低下头,“我……”
“不是你的错。”埃米尔安慰似的笑,“是我想做,我想要一条新的水银桥,更有力量的蛇,不畏惧他的蛇。这样,也有错吗?如果有错,都是我的。”他想了想,“话说回来,你也没办法阻止我。”
德拉加猛地抬起头,声音沙哑,“我至少可以告诉主上!”
“你现在去还不晚。”埃米尔看都不看他,“我不会说,是你帮我善后的。”
“……太过分了。”
“这就算过分吗?你可是药塔御使,清醒一点。我们擅长的,哪一件不是过分的事。”
“可那是你亲弟弟!”
“是啊,”埃米尔颤巍巍地撩起一捧水到肩上,慢慢蜷缩起来,“如果我用别人的话,不是更过分吗?”
“你……”
“云宝?萧…诺西阿。”咬嚼着那个名字,口齿间仿佛流淌一丝血肉模糊的味道,埃米尔轻轻微笑,“谁越界了,是我吗?我只想要一切保持原样,只要这样就好……这也有错吗?”
是他,闯入了我的世界动摇着我的人生,不是我闯入他的世界去动摇他的人生。
良久之后德拉加才说:“要锁塔了。”
埃米尔若无其事,“我听说了。”
“主上要回药塔来,亲自动手做些东西。”
埃米尔抬起眼睛,“你在警告我。”
德拉加的口气几乎是求告的,“那些上位者不会注意到我们,只要我们足够安分。”
“你真的相信你自己说的话吗?”埃米尔轻声问,“德拉,摸着你的心,问问你自己,你相信吗?”
“你不是也希望我们像以前一样吗?那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理睬,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我会杀了他。”
埃米尔干脆利落地打断他,“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哈拉兰布对着镜子稍稍调整了一下眼罩,忍不住笑出声来,摇摇头,问身后的人,“你来干什么?”
欧金纽沉默地看着他,哈拉兰布叹了口气,“你来问我吗?是,那是我的意思,不是维锦的,如果你能,最好让别人也这样觉得。”
“那毛头一定要留下来?”
哈拉兰布看他一眼,觉得老友这个问题非常有趣,太过无聊,迹近白痴。但他自认是个优雅且耐心的人,所以予以解释,“否则你觉得他能去哪儿?除了扣在咱们手边,他在哪儿才能不被人干掉?”
欧金纽点点头,“给他什么位置?”
哈拉兰布认为他问得太直白,有点庸俗,皱皱眉,“你不是不关心这些吗?”想一想笑了,“你讨厌这孩子?为什么?”猜也猜到,以大欺小,把个混血崽子打得鼻青脸肿,还差点毁了人家的脸——那可不应该是刑塔师匠本性,必有原因。
欧金纽没理他,照旧面无表情,他明白维琴秋和哈拉兰布的意思,既然定准了要留下这孩子,以他的血统和身份,至少要在家族里占个稳固的一席之地,才能保证安全。
“……要足够稳定。”
欧金纽抬起眼,“什么?”
“陪毛头留在雪谷里的人,情绪必须足够稳定——要能够保证他们俩的情绪都足够稳定。喂,你那儿有靠得住的人吗?足以跟这毛头达成互相信任的那种。”
欧金纽看了他一会儿,“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
☆、CH15 CURSE
作者有话要说:
CH15 CURSE
你出自黑色深渊,或降自星辰?你随意地播种着灾祸与欢欣。
——你悔恨吗?
“小安,你为什么不结婚?”
安布罗斯惊讶得一勒马缰,看了萧撄虹一眼,“我干嘛要结婚?”
“你都三十了,我哥才二十一岁就订婚了。”
安布罗斯喃喃地,“你妈的,还真直接。”他有点好奇,“你家有早婚的习惯?”豪门世家,娶什么样女孩子没有,才二十一岁就落定,就算平头百姓也嫌太早。
萧撄虹想一想,“不,但是我哥从小喜欢姐姐,不想她有半点嫁给别人的可能。”
安布罗斯唔一声,颇有些神往,“什么样的女孩子?”
这次萧撄虹想了半天,“勇敢,有担当。”
安布罗斯思考这个评价,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随口说:“坐稳了,缰绳拉紧。”
龙牙会拿来讨好萧撄虹的矮脚马被送了回去,现在他跟大家骑一样的阿拉伯马,上下有些惊险,骑起来倒还算稳当,渐渐上马也已经不要人扶。
休养过来之后,他整天的功课就是赖着安布罗斯一起玩,骑马射箭,上山下河,狩猎摸鱼,无所不为,干什么都有龙牙会和狼林的卓根提斯浩浩荡荡跟着,颇有一点小纨绔风范,偶尔安静下来,也吭哧吭哧学点古拉丁文,应付维琴秋考问,还被里夏德?维奥雷拉叫去家里喝过两次茶。
安布罗斯不露痕迹地提醒他,离族长大人远点儿。萧撄虹表示听懂了,但是抱怨地要求安布罗斯替他问佩西娅要点果子蜜饯,“藏起来慢慢吃。”
安布罗斯完全不想跟他辩论吃货和名声哪个重要,乖乖去拜访里夏德,顺便替他要了零食回来,掼在桌上,“当心吃出糖尿病。”
“我才不怕。”
佩西娅还替他做了个荷包,装满蜜饯挂在腰带上,边走边吃,安布罗斯看见,脑子里立刻迸出四个字:惨不忍睹。
此时此刻他正从糖包里摸蜜渍杏子,一口咬掉一半,叽叽咕咕地,“尤佳也不结婚吗?”
安布罗斯一怔,“怎么想起我哥?”
“他比你还大嘛,不过尤佳长得好看又娇嫩,诶,你确定他不是你弟弟?”
安布罗斯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我三岁时候他五岁,他抱过我,你说我确不确定。”
“你们为什么都不结婚?维锦就算了,你,尤佳,欧金纽大人,哈拉兰布大人……”
他提到哈拉兰布时没有一点阻滞,仿佛完全忘了一个多星期以前发生的事。维琴秋没问过他,别人更不敢问,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只是吃喝笑闹,一如既往。
但安布罗斯看得出,他是变了。
萧撄虹还扑闪着睫毛等他回答,安布罗斯琢磨半晌,决定跟他八卦一下,“传说哈拉兰布大人曾经打算竞争龙牙会总座。”
萧撄虹立刻瞪圆了眼睛,“哈?”脑子里转一圈,他鬼笑,“啊,他喜欢维锦,是吗?”
“嘘。”
两个人鬼鬼祟祟头靠头说小话,简直要栽下马去,萧撄虹嘀咕,“他喜欢维锦,所以不结婚?我的妈,情圣啊。”
“欧金纽大人……听说他出过事。”
“嗯?”
安布罗斯声音压低,“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没人敢问,都是早年的事了,他受过伤,你看他那张脸。”
萧撄虹兴奋得眼睛发亮,“告诉我告诉我。”
早就觉得那美貌大叔有鬼,天底下哪有帅成那样的男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大家都说,他那张脸,是主上做出来的。”
萧撄虹不由自主哗一声,“怎、怎么做的?”
“不知道……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没进狼林,只是听说,出了件大事,欧金纽大人整张脸都毁了。主上想了法子,替他重做了一张脸。”
萧撄虹不忿,“难怪那么帅!”
聊了半天,气氛私密得近于亲昵,安布罗斯忍不住问了句,“你怕不怕?”
他没指望萧撄虹会回答,想不到那孩子看他一眼,坦然地,“怕啊。”
细细手指不由自主抠着鞭柄上镶嵌的绿松石,他别开脸,“小安,要是不来这儿,我现在就去读大学了。”
“……小宝。”
“大哥替我选了商科,姐姐说法学要背书,很烦。”他絮絮叨叨,晶透瞳孔漫漫蒙上一层薄纱似的暖雾,“说好了夏天去土耳其度假,不知道大哥和姐姐去了没有,都不肯跟我讲。”
安布罗斯尝到他的难过,那味道应该是酸甜的,像新酿的樱红李子酱,他把少年的郁郁在舌尖上绕了一圈,默默咽了下去,不知为何,心里是快活的。
“小半年没联系,莉迪亚不知道换了多少男人。”萧撄虹郁闷地咋舌,“唉,坏女人。”
安布罗斯耳尖一动,“莉迪亚?”
“我前女友,唉,要是还在家,老子也不至于这么快过气。”
安布罗斯骇笑,“你——你前女友?!”你他妈居然还有女人?
“比我大四岁,美国人,身材超火辣。”
安布罗斯瞪他半晌,终于放弃,轻声说:“还以为你真的喜欢德拉加。”
萧撄虹白他一眼,“他又没娶我。”
安布罗斯决定不理他才是上策。
信马由缰走了一会儿,萧撄虹轻轻笑,“你觉得我可怜,是吧,小安?”
曾经的那十六年岁月里,我是金枝上的白玉朵,银网子里的金苹果,多少人捧着护着仰望着,什么样的良辰美景不是唾手可得,如今却身份尴尬,地位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