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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长乐浮生记-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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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南星垂眸不语。
  左风眠继续柔声道:“我看过你的文章,义理辞章皆备。诗也做得好,有游侠之气。你名门之后,天资灵秀,又刚中了举,正前途光明之时,为何要弃儒从商?世人一旦好利,廉耻心则无,就不畏法,甚至成为致乱之阶。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他以名教相诱,赵南星忽然咧嘴一笑道:“大人是探花郎,意气殊高洁,自然看不上逐利之辈了。不过南星眼中,士子出入公门,青衣屈膝,争权夺利,有的甚至要解衣解履,恬不知耻,也如市中妓女无异。”
  “你!”他指桑骂槐,左风眠眉毛倒竖,便要发怒,忽然婉转一笑,又道:“你自己也说,剩下时间不多了,我们就不能好好说会话吗?”
  两个聪明人说话,太过直白,都是刀刀见骨的恶意和伤害。
  赵南星舔舔嘴角道:“左大人,我那位朋友明天未必会现身。我不供出他,他自然会想方设法救我。我若供出他,树倒猢狲散,自个也落个没趣。且你们手中没有人证物证,只凭我一个人睁眼说瞎话,也难做成铁案。到时候打虎不成,被反咬一口就不上算了。”
  他真是一针见血,一语中的!裴昭业、左风眠手里少得不就是证据吗。
  左风眠阴仄仄笑道:“你果然所知甚多。那十二本黄册的下落,你知道吗?”
  许州城西有虹桥,其水号小秦淮,是越女吴姬聚居的地方,颇多秦楼楚馆。吴啸存晚上吃完花酒,付过了账单,没有留宿,找鸨母借了盏灯笼,一步三晃地往家里去。
  他曾是这许州知州府的书办,又做过狱典,几年前因为吃花酒误了公事,被大老爷发作赶出府衙,一直靠替人帮闲、出谋划策渡日。如今救了总督的公子,不但千两银子入账,还得了总督青眼,许下漕运衙门的一个缺,看来时来运转,飞黄腾达近在眼前了。
  他一路哼着小曲,走到一处河堤边时,忽然从柳树的背影后走出来一个人,劈头叫道:“吴啸存!”
  他下意识答道:“谁?”
  膝弯忽然被重重一踢,他当场扑街,灯笼掉在地上着起了火。三四个黑影围上来,吴啸存顿时酒醒,抱头道:“好汉饶命!钱都拿去吧。”
  那些人在他身上踢了几下,也没怎么为难他,便把他推搡进了河堤下一只画舫里。船舱里灯火通明,水磨楠木桌前坐着一个倜傥公子,指着面前春凳道:“吴先生请坐。”
  画舫顺水而行,吴啸存在三四个大汉簇拥下,惴惴不安坐在了凳子上。只听那风流公子说:“吴先生替袁公子买命得了多少钱?”
  吴啸存顿时警觉起来,小眼睛看着他,一声不吭。
  那公子便抿唇笑了,指点下人端了一个玉盆过来,盆里盛满了金元宝,望上去有三五千两,而且是黄金!
  “这点车马费,吴先生可还看在眼里?”
  “你什么意思?”
  公子哥手拿折扇,意甚闲暇,道:“只要先生回答我几个问题,这些金子就任凭先生拿去。”
  吴啸存咽了口口水,道:“什么问题?”
  “袁槐客是怎么找上你的?”
  “他家府上有一个江师爷,前几天来到我家。”
  “这个江师爷是怎么知道你的?”
  吴啸存眼珠一转,道:“也许我名气大,有人荐的。”
  那公子笑了一笑道:“你供词做得滴水不漏,可是知州府有熟悉的书办狱吏,将堂供偷出来给你看过了,所以细节都对的上?”
  吴啸存慨然道:“吃饭的手艺,恕在下不能透漏。”
  公子爷笑得越发悠长,道:“你能帮袁公子买命,可见也是能人一个。我出十倍的价钱,你可愿帮我也翻个案?”
  吴啸存头皮发麻,直觉上了贼船,抖声道:“多谢您看得起,只怕小人胃口浅,吃不了您这碗饭。”
  那公子仰面大笑,边笑边踱出船舱。
  吴啸存随即也被两大汉一左一右夹着出了船舱。画舫不知何时停在了一处河房临水的屋檐下,门口挂着两只红灯笼,写着“红叶水榭”四个字。
  有人在台阶上笑着道:“吴先生,请吧,纸笔都给您准备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渡月堂上屠凤凰
  好似这里点下一章不能正确跳转,可以点回文章页面。下一章打大老虎,抄镇国公主府。

  ☆、第五章 渡月堂上屠凤凰

  宁老财的头七,许州全城戒严,各家各户都被闾里勒令不许出门围观。尽管如此,当长长的出殡队伍走过长街之时,还是有不少好奇的人偷偷掀开了自家的窗缝、门缝。
  挽童引歌,白骥鸣辕,明旌、灵幡、漫天飞扬的纸钱。
  到底是瘦死骆驼比马大,富可敌国的财神爷宁半城丧事办得和喜事一样隆重,不曾失了许州盐商的体面。
  赵南星在队伍的最前头,身披斩衰,眼见宁半城的棺材落在他生前早就选好的一处风水宝地。送葬的队伍里混了一半的官兵,左风眠就站在他身后,扎眼地很。家人下仆们因有外人在场不敢放肆,压低了声音,哀哀地啜泣。
  天低云黯,半阴不晴的样子。赵南星行过大礼,植土填坟之后,左风眠戳戳他后背,道:“你看西边的高岗。”
  赵南星心弦一动,抬首望去。山岗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人一骑盘旋,隔得远远看不清面目,但是凭那身影,矫若游龙,翩若惊鸿,就是把自己烧成了灰也不会忘记。
  有一年春风淡荡,他到梅花书院打零工,书院让他免费听讲。一位生病的老师要给家人带信,托他去晋陵走一遭。
  榴花院落,时闻求友之莺,细柳亭轩,乍见引雏之燕。
  他第一次出远门,事事都新奇,一路看山看水,结果错过了渡头,又遇上了小贼打劫。一碗清茶下肚,整个人都不好了,老师托他带的几锭碎银子也被人抢了去。等他能动的时候,追出草棚,那几个人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他正欲哭无泪之时,只听马蹄得得,好像响在他的心头。几个少年裘马翩翩而来,好似五陵公子,富贵逼人,但意气豪纵,又像长安游侠儿。领头的一个公子左臂架鹰,右手牵狗,嫌他挡了路,要拿鞭子抽他。后面稍小的一个驰上前来,容貌白皙,宛如好女。那小公子挡住鞭子,柔声问他:“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路上哭?”
  他摸摸脸颊,望见他的时候,眼泪竟然不知不觉流下来了。
  那领头的富家子听说了他的遭遇,哈哈大笑,道:小贼不足为虑。说着就奋力打马向前追去。小公子问他会不会骑马,他呆呆摇头。
  “那你就坐在我后面,抱住我的腰,抱人你总会吧?”
  他拼命点头,小公子拉他上了马,风驰电掣向前奔去。耳边呼呼风声,他吓得不敢说话,只紧紧抱着前面的人。过了不久,隐约听见前面马儿嘶鸣、咒骂和打斗的声音,他大着胆子探出脑袋去看,那纨绔子弟正和偷他钱的小贼斗在一处,以一敌三,落在下风。
  “抱紧点!”那小公子说话间,从马鞍下取出一张小轻弓,弦上扣三支箭,张弓满月,一气射出。三箭分别射中三个小贼的胳膊、发髻、小腿。
  “喏,前途多豪客,银子该藏好。”
  老师交给他的包裹失而复得,小公子递东西给他的时候,看见他手上的笔茧,惊奇道:“你是读书人,在哪里读书?”
  “梅花书院。”他小声说。
  “我也是梅花书院的,怎么没见过你?”那纨绔子弟打马上前,围着他转两圈,恍然大悟道:“你是书院的小青衣。”
  他被当场拆穿身份,又羞又恼,谁料那小公子却毫不介意,笑着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叫叶渐青,相逢是缘,我们交个朋友吧。”
  梨花风起,青梅如豆柳如眉。
  “重逢是缘,况在歧路,你就不过去叙叙旧吗?”左风眠闲玩着手里的马鞭。
  赵南星回过神来,萧索一笑,对他道:“左大人,我心愿已了,随你回府衙吧。”
  左风眠一愣,顿时拉下脸来,刚想说:你是不是消遣老子来着。他眼神一瞥,竟然看见岗上那人抬起手臂,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赵南星顺着他目光看去,心里暗叫不好,脚下一跺,整个人扑到左风眠身上,又打又咬又踹,两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身边的人都呆怔了一会,然后才有人纷纷上前把两人拉开,官兵将赵南星双臂反剪,在他脸上连扇十几个耳光,打得他口鼻出血。左风眠被从地上扶起,他素来爱洁成癖,这么一弄浑身都是泥灰,不由怒骂连连:“你失心疯了是不是?”他忽然想起一事,抬头去望高岗,那岗上清风无迹,哪还有什么人影在。
  左风眠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朝手下人直喊:“还不快给我去追!”
  原来那岗上之人正是小侯爷叶渐青。他一心想救挚友,好不容易逮着了这个机会,便单枪匹马埋伏在这里。谁料左风眠带着的人一步不离地跟着赵南星,他寻不到间隙,便想射杀左风眠,造成混乱后,匹马而下掠走赵南星。
  他张满了弓,冷不防从旁边飞来一条鞭子,将他的轻弓劈手卷了去。他大惊失色,回首一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骑,是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人。
  叶渐青又惊又喜,失声喊道:“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
  那人是回柳山庄的西席顾廷让,此时峻色道:“你随我过来。”
  叶渐青回看不远处的人群,不知为何那群人突然围成了一团,他还在寻找赵南星的身影。顾廷让牵了他馬匹的缰绳,在马屁股上狠抽了一鞭,将他带走了。
  两人往晋陵的方向跑了十几里地,终于停了下来。叶渐青满头是汗,委屈哀求道:“顾先生,你救救我朋友吧。”
  顾廷让冷着脸道:“戕官无异于谋反,你是要给公主府再添一条大罪吗?”
  叶渐青看他脸色不禁打了个寒战,问道:“您说‘再’是什么意思?”
  顾廷让叹口气道:“快随我回晋陵。裴昭业带人去抄公主府了。公主府若不倒,你朋友有的是机会来救,若是公主有个万一,覆巢之下无完卵。”
  叶渐青好似头顶打了个焦雷,也不敢问他从哪儿得来的消息,只抖声道:“抄家岂能儿戏?我们府上犯了什么大罪?”
  “一时说不清,先回去再说!”
  镇国公主裴永真昨夜惊了梦,直到早晨才有几分睡意。她六旬年纪,年事已高,晚年得了个怔忡之症,闻声则惊,夜不成寐,所以她休息的时候,身边不留一个下人。院子里便连路过的猫都踮着脚走路。
  然而这天上午,院外的长廊上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裴永真在浅眠中听见杨管家在外面连喊了几声。她惊醒之后,本来要骂人,但转念一想,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便扬声要管家先进来。
  门外守候的一个丫头打开了门扇,先进卧房把她扶起来。杨管家在屏风后面听着悉悉索索的穿衣服的声音,简略说了几句。
  裴永真略一迟疑,问道:“那吴啸存是何人,怎敢攀扯我们公主府?”
  杨管家就照实说了,他心里还存一丝侥幸,以为裴昭业以小辈身份不敢轻举妄动。
  裴永真眉心的皱纹都聚拢到了一块。小丫头吓得手下一颤,公主拧眉的时候就说明十分生气了。
  “我早就说不要管袁槐客的闲事。江希烈老大的人了,做事也太不牢靠。这种人用过杀掉就好了,怎么还留着祸害主子?江希烈人呢?”她穿好了衣服,下了床,绕过屏风,坐在窗下的梳妆台前,一伸手推开雕花窗户。外面春光正好,林鸟相鸣,嘤嘤成趣。
  “公主忘了吗,江先生今早按您的吩咐去处置西郡的田产了。”
  小丫头打散头发,怯怯问道:“殿下,今日梳什么头?”
  裴永真道:“梳个宫里的百花髻吧。”说完这句,她又漫不经心道:“派人去寻江希烈,叫他不要回公主府,找个安全地方躲一阵子。”
  杨管家悚然而惊。
  裴永真继续道:“你找几个帮手,把账房里的东西拾掇一下,能烧掉的就不要留。”
  “带几个人去回柳山庄,叫渐青随他们出海,琉球也好,占城也好,能走多远走多远。”
  杨管家冷汗涔涔,听她一一吩咐完毕,犹豫道:“殿下,这是不是太过了。”
  裴永真抿了抿鬓角,叹气道:“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杨管家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道:“晓得了。其它事都好办,只怕小侯爷不听话……”
  裴永真脸上有了一丝笑意,一手扶着头上的翠钿,一边站起身来,长舒广袖。一个艳丽的宫装佳人赫然在现,丫头和管家都看花了眼,已经有十几年不见公主这样盛装打扮了。
  “准备车架,我亲自去回柳山庄。”
  姜到底是老的辣。裴永真处变不惊,施施然到了回柳山庄。入门时,一眼在众仆之中单挑了晴云出来说话:“晴云,小侯爷呢?”
  晴云看不见暖雪在旁边杀鸡抹脖子般递眼色,直来直去道:“方才驰马刚刚回来,应在渡月堂上。”
  裴永真满意点头:“你们替小侯爷收拾几件不张扬的衣服,打包好放在我车架上。小侯爷要出远门。”
  叶渐青早上出门是一身劲装,回来后想起这几天一直都在渡月堂睡,半夜偷偷走时,外袍也丢在书房里。他后脚刚进渡月堂,裴永真前脚也迈进了山庄门。
  公主脚不沾地沿着湖堤走着,她步伐极矫健,一点也不像六旬老人的模样。反而是后面的晴云暖雪跟得气喘吁吁,一手提着裙角,小跑着步子。
  隔得远远便听见琴声,裴永真脚下略顿了顿,然后加快了步伐。她径直走进水阁,看见少年盘腿坐在蒲团上,膝上放着一具名为九霄环佩的古琴。
  叶渐青听见脚步声,抬头去看,愣愣道:“奶奶,你怎么来了,顾先生去公主府找您了。”
  裴永真走上前一把把他拉起来,不容置疑道:“快随奶奶走。”
  叶渐青微一用力,挣脱开去,眼眶已经红了,哽咽道:“顾先生说我们公主府犯了大事,是真的吗?”
  裴永真定定看他道:“若是真的,如何?”
  叶渐青倏地泪下,道:“我不走,留下来帮奶奶的忙。那几年,我也接手过一些外务的,并非无知稚子。”
  裴永真淡淡道:“叶家三代单传,就你这点骨血,若不能保存,我死后有何面目见你爹娘。”
  “他走不掉了!”
  外面响起晴天霹雳的一声,两人同时往窗外看去,一排排刀斧手不知何时壁立在了小桥两端。一个穿明黄衣服的人走过小桥,来到渡月堂前,朝裴永真深深一揖,道:“昭业皇命在身,不能全礼,请镇国公主殿下见谅。”
  他原来早已埋伏在了山庄外面,只等那边裴永真出公主府,就进去抄家,这里也是一样的,等人聚齐了才现身。
  叶渐青募地闪身挡在裴永真前面,焦灼道:“表哥,有话好好说。奶奶年纪大了……”他没说完就被裴永真伸手捉小鸡一样拨到旁边,公主冷冷打量裴昭业一番,道:“你的皇命在哪里?”
  裴昭业喊了一声,便有一人捧剑执仗走上桥来,裴昭业道:“孤王出京时,陛下在凌霄殿賜尚方宝剑和节钺,代天巡狩,先斩后奏。”
  裴永真整理了头上的金步摇和翠钿,双袖一拂,百鸟朝凤的洒金裙摆无风自扬,她双手负后,一边对裴昭业说:“那我犯了什么值得抄家灭门的大罪,你说来听听。”一边从后面拉住叶渐青的手臂,在他手心里倒写着字:我和他打,你轻功好,先走。
  叶渐青脸白如纸。
  裴昭业早知她有此一问,清清嗓子,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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