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樱恋3·风心暗许-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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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千钧一发之际,阻止海珊瑚自戕的海浪,伏首认罪,招了风玉的图谋,坦承自己和海珊瑚皆是衔风玉之命入宫,前来监视风劲。
「我对不起你,主君。」对于自己存有异心,背叛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海浪后悔莫名。
风劲默然,很明白海浪是为了珊瑚,才答应接下父亲交付的任务。
他并不怪海浪,很早以前,他就明白自己是交不得朋友的,对每个人都得存防备之心;很早以前,他便猜到,海浪也许有一天会背叛他,虽然遗憾,却不意外。
「我不怪你。」他涩涩地对海浪说道,「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得将你打入大牢。」
「是。」对于他的处置,海浪毫无怨言,只是担心海珊瑚的处境。
「你放心吧。」风劲看出了他的疑虑,淡淡发话,「她毕竟也是云霓的亲姊妹,是我的表妹,我不会伤害她的。」
海浪至此才安下一颗心,由风劲亲自押人大牢。
安置妥当海珊瑚和海浪两人后,风劲觅了个空档,亲自对云霓解释所有的情况。
在外头飘零数月的云霓似乎成熟多了,明白这一切来龙去脉后,既不慌张,也不埋怨,只是很沉静地接受了事实。
「原来我和她是双生姊妹,怪不得会生得如此像了。」她叹息。
「…恨她吗?」风劲问道…
云霓默然半晌,摇了摇头,「她太可怜了。比起她,我幸福多了。」她轻声说道。
「…不怪她就好了。」风劲松了一口气。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安心将珊瑚和这国家全托付给她了。
他告诉云霓所有的计画--
「我告诉风氏长老们,我挑起雪乡和羽竹交战,是为了让这两国无法插手千樱的内乱,好顺利发动政变,夺取王位。」
「可你其实不想要这王位。」云霓聪慧地接口。
「是,我不想要。」他苦笑,「所以当我父亲从风城举兵的那一天,也是我们父子正式决裂的时候。」
云霓忧伤地睇他,明白他沉重的心情,「为何你之前从不肯告诉我?风表哥,为何要一直瞒着我?你知道吗?我甚至怀疑你--」
「…若是毫不猜疑我,反而会令我父亲觉得奇怪。」他涩涩打断她,「我父亲很精明的,处处埋下了眼线,为了以防万一,…知道的愈少愈好。」
「原来如此。」她颔首,终于懂得他的用心良苦。
「…明白就好。」他微微一笑。
那清淡的笑容里,竟藏着几分她从前不曾得见的温柔。
她心弦一牵,「风表哥,你好像……变了,」
「是吗?」他不置可否。
「从前的你,不会这么对人笑的。」她怔望他,「是因为她的缘故吗?」
虽未点明,可两人都明白这个「她」指的是谁。
风劲眼神一黯,袍袖一拂,站起身,「…歇息吧。」
「那你呢?」
「……我去看她。」
她,被软禁在流风宫深处一间小屋,这小屋隐在一片林子后,人烟稀少,除了一个负责照料她的老嬷嬷,几乎不会有人经过。
对于自己的处境,她似乎一点也不奇怪,镇日只是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变化多端的天空。
她看云、看月、看星星,细细观察每一个最微妙的变化,樱唇总是浅浅抿着,若有所思。
她真的在想些什么吗?或者,什么也不想?
风劲孤身来到小屋,低声问老嬷嬷,「公主身子如何?饮食正常吗?送来给她的餐点都吃了吗?」
「都吃了。只有一道清蒸鱼,怎么也不肯吃。」老嬷嬷略略无奈。
「看来她讨厌吃鱼的毛病还是没变啊。」风劲微微地笑,挥手逐退老嬷嬷,推门进屋。
听闻咿呀声响,海珊瑚却是动也不动,仍是撑着双手趴在窗棂边,看着窗外。
风劲拉了张椅子,在她身畔坐下。「珊瑚。」他柔声唤道。
她偏头瞧他。
「我又来看…了,…高不高兴?」
她淡淡一笑,不言不语。
她究竟有没听懂他说什么?风劲心一酸,表面却扬起笑弧,拉起她的手,大掌暖暖地包覆住,「…在看什么呢?」他话家常似的问道。
「看云。」她终于有了反应,细声应道。
「瞧…看得那么入神,有那么好看吗?」
「嗯。」她点点头,明眸又望向窗外,「云在天上飞,好开心。」
「是吗?」他随着她调转视线,望向天际那一朵朵教风吹着流转的云。「…希望自己是一朵云吗?」
「可以吗?」她天真地眨眨眼,好期待似的睇着他。
「当然可以。」他紧紧握住她的手,贴上自己微凉的颊,「…在我心中,就是一朵最软最美的云。」
「那我也可以飞吗?」她认真地问。
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呢?
风劲的心拧得发疼,「傻丫头。」他幽幽叹息,揽过她纤弱的盾颈。
是真的傻了吗?从那夜过后,她便成了这副痴痴傻傻的模样,原以为她受了太大打击,数日后便会恢复,可如今已过一旬,她的情况仍未见好转。
该不会这辈子就这么傻下去吧?
他抽口气,扳正她身子,捧起她娇颜,细细盯着她,「…听我说,珊瑚。」
「嗯。」她乖巧地回望他,眼眸澄澈清透,不染一丝尘埃。
他忽地发怔,恍惚忆起那日她摔跌在雪地上时,便是以这样的眼神看他。
那天她说了什么?
「珊瑚,记不记得…曾对我说过,每个人都有弱点,都有某个部分特别怕痛--还记得吗?」他低声问。
她却好似完全不记得了,只是静静望着他。
「…就是我的痛。」他捧着她的脸,手指发颤,「…就是我心中最软的那部分,…知道吗?」
她表情未变。
他喉间一缩,「………听懂我说的话吗?」
她微歪着头,像是好奇又似不解地瞧着他。
他深吸气,一颗心痛得发慌。她,就是他的痛。
「海浪告诉我,我父亲是在青楼里找到…的,堂堂公主竟被卖进了烟花窟,…一定很怨吧?」他颤颤抚着她柔嫩的脸颊,「连我都不敢想象,…长到如今,究竟吃了多少苦?」
她微笑着捉住他大掌,像从前一样,扳着他的手指头玩。
风劲看着她的举动,眼眶忽地一热,「珊瑚,珊瑚!」他揽她入怀,略微激动地唤她。「…说话吧!…告诉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怕冷、怕痛,是因为曾领受过这滋味吧?…常挨饿受冻吗?是否时不时就要被人毒打一顿?」
她不语,螓首埋在他胸膛,小手还调皮地扯弄着他衣袖一角。
「我真希望能早些遇见…,真希望自己能及时将…救出火坑……」他在她耳畔痛楚地呢喃,「我出现得太迟了,是不是?我若能早点与…相识相知,兴许…就不会受那么多折磨了。」
她忽然轻轻推开他,芙颜扬起,对着他露出细白的贝齿,无声地娇笑。
这样的笑容,令他心酸,更心痛。
「…不恨我吗?」他痴痴地望她,「我知道…很怕我丢下…,很怕我不要…,我甚至想利用这一点,让…乖乖听我的话,完成我的计画--我很坏吧?」他涩涩苦笑,「珊瑚,其实…应该恨我。」
她只是微笑,清澈地、甜美地微笑。
她不恨他,不点也不。他想,他懂得这微笑的含义。
「我倒希望…能恨我,若是…能恨我,哪怕只是一丝丝,我也不会如此心痛。」
哪怕只有一丝丝,他也下会如此放心不下。
他咬紧牙关,凝聚所有残余的自制力,哑声坦白,「对不起,珊瑚,我不得不抛下。」
她依然微笑着。
他却忽然不敢看,别过眸,「为了阻止父亲的野心,我打算亲自率兵迎击。王城里有一半骑兵是我的人马,他们都奉我为主君,都以为我要夺取国君之位,他们只听我号令,只有我才能领导他们。」他顿了顿,阴郁地继续,「到时候,我将成为这个国家的叛国贼,身为女王的云霓,为了稳住政局,只能对我下格杀令。」
「格杀令。」她清脆地重复这三个字,像孩童牙牙学语,却对话中含义不明所以。
不懂也好。他也许不能活着回来--这事,她不懂最好。
风劲淡淡牵唇,捧起她容颜,温柔地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很久很久以后,…还会记得我吗?」他叹息般的问。
她不答话,只是睁着那水亮的乌瞳,瞅着他。
兴许会不记得了吧?不记得更好。不记得,她便永远不会再似从前那般心痛了;不记得,她便能永远如现今一般快乐。
不记得,最好。
他深深地、长长地凝视她,期吩着能将她此刻的笑颜永镌心版。
时光,在两人彼此相凝中,如沙漏般,无声无息地流逝。
日落,日出,地老,天荒,凡人爱着,总盼着能锁住永恒,可永恒哪,也只是一首千古传诵的诗歌。
倏地,苍黯的天际划过一道流火,轰然巨响,震动了整座王城。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流火映亮的夜天。
「好美啊!是流星吗?」海珊瑚好奇地问。
是信号。风劲眼神一黯,表面却若无其事,「嗯,是流星。好看吗?」
「好看。」
「那…乖乖坐在这儿看,我先走了,」他微笑地亲了她脸颊一记,站起身。
「你不陪我一起看吗?」她想留住他。
「我还有些事要做。」他温柔地望她,「…自己看好吗?」
「嗯。」她点点头,不再强留,安静地目送他。
他推开门扉,走上通往树林的小径。她趴在窗边,凝望他昂然玉挺的背影。
他忽然回首,朝她送来两束复杂深刻的眸光,她挥挥手。
「风表哥,要再来看我哦!」她微笑喊,清脆的声嗓好似最柔软的片羽,乘风远扬。
他一时怔立当场,衣袂飘然。
夜空流火,捎来的,是大军进犯边城的信号。
樱都里的文武百官见了,个个匆忙整戴衣冠,赶进王宫,与摄政王与公主共商大计。
没料到百官们一进议事厅,便让一群不知从哪儿来的叛军给包围了,领军的统领还分出一支骑兵队闯进凤凰宫,意欲胁持公主。
可搜遍了凤凰宫内外,却寻不着公主人影,骑兵队掉头,愕然发现花信早率了禁卫军等在宫外,瓮中捉鳖。
就这样,在遭到软禁又迅速获得释放的文武大臣们还摸不着头脑时,一场精心策画的宫变,已消弭于无形。
而王宫偏门,叛军仰赖的主君风劲正预备出逃,他挺立存月光下,牵着一匹白马,身上穿着一袭银亮的战衣,头戴银盗,英姿焕发,威风凛凛。
「你真的非走不可吗?风表哥。」披着绛紫斗篷的云霓扬起容颜,焦急地问他。
「我一定得去。」他坚定地回应,「而且我走了后,…必须立即与我画清界线,将我视为叛国贼,下达格杀令。」
她刷白了脸,「一定得这么做吗?」
「…若不如此做,花、火、水三大氏族便无法名正言顺地起兵讨伐我,风氏那些长老一定会趁机分化,甚至鼓动百姓作乱。」
「可是风表哥,你明明不是--」
「听我的话!」他严厉地打断她,「若是千樱因…一念之慈陷入动荡不安,…担得起这责任吗?」
她惘然。
「我既被风氏一族奉为主君,他们的罪便当由我来承担。」他放柔了语气,「何况我和雪乡签了密约,这事迟早也会爆发出来,为免引来羽竹的报复,…更有必要与我撇清关系,将一切推到我身上。」
云霓一震。这恐怕才是风劲坚持自己非担上罪名不可的主因吧。他担忧邻国的战事或许会影响到千樱,所以才事先预防。
「你连这点都算计好了,表哥。」她怅然望他,「我真的不如你,我……对不住你。」
「该说对不住的人是我。」他涩涩说道,「这一切都是我惹来的,与…何干?
「可是--」
「若…真觉得过意不去,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意味深长地望她,良久,才缓缓说道:「切莫将…的爱只给一个男人。」
她倒抽一口气,「你、你都知道了?」
「…以为…流落在外,我都不闻不问吗?」他淡淡微笑,「我自然派人去寻访过…的下落了,否则那日又怎会知晓…住在迎宾馆?」
云霓苦笑。如此说来,她和羽帆的事,他都知道了。
风劲彷佛看透了她内心的思绪,端出严肃的表情,「…是女王,霓儿,…爱的念的当是千樱的黎民百姓,是这个国家,懂吗?」
水眸掠过一丝痛楚,「我明白。」
「真的明白?」
她扬起眸,坚强地朝他一笑,「你安心吧,表哥,妓一定会将千樱放在第一位。」
「那是最好。」他潇洒地跃上马,握住缰绳。
眼见他就要离去,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云霓气息一促,心下发慌,「你就这么走了吗?那珊瑚怎办?」
他身子一僵,长久,才黯声说道:「她受了太多苦了,请…替我好好照料她。」
「我当然会照顾她?可你……难道你舍得就这么抛下她吗?」
他默然。他当然舍不得,这漫漫红尘,唯一令他牵挂的,也只有她了。
他探手入怀,轻轻按了按那紧紧贴在胸前的香囊。这香囊,是她亲手绣给他的,香囊上浸染着属于她和他的香气。
他会记住的,永远永远,会搁在心上……
「这场内乱结束后,若我还能有幸活下来,我会回来带她走!」
语毕,他清啸一声,策马疾奔,踏上遥远的征途。
朦胧夜色里,一颗璀璨流星刮过天际。
之后
是年年初,雪乡借道千樱,攻打羽竹。然雪乡狼子野心,大军经过千樱边境后,部分兵力忽然折返,企图袭击千樱边城,幸赖护国巫女水月施法召来暴风冰雹,兼有第一武士火影率军力守,方化险为夷。
雪乡大军只得狼狈撤退,专心攻打羽竹。
两国交战之际,千樱内乱亦趁机而起,风氏城主风玉挥军北上,号召废去无用的公主,拥护才智兼备的摄政王登基。
同时,王城亦传出消息,据说宫变失败的摄政王已连夜奔逃出宫,率领王城部分骑兵远走,意欲与风氏大军会合。
新登基的女王于是下诏全国,将风劲视为叛国贼,格杀勿论,并以女王之尊命令花、火、水三人氏族各自出兵护卫王城,讨伐叛军。
硝烟四起,千樱国内人心惶惶,可王宫一角,却也有人平淡度日,笑看风云。
云霓凝立一旁,看着在樱花树下翩来舞去的忙碌身影。
究竟忙些什么呢?瞧她一下站高,透过叶隙看阳光,一下又蹲下身,拿树枝在土地上比画,不知在玩什么花样。
「她看来很开心呢。」云霓压低嗓音,对身旁的男人说道。
「约莫什么也不记得了吧。」男人哑声应道,「这样也好。」他顿了顿,幽然长叹,「也许这样对她最好吧。」
云霓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忽地上前一步,扬声喊道:「珊瑚!」
「啊。」正挖着土坏的海珊瑚扬起头,一见是她,笑逐颜开,「霓姊姊,…来看我了啊。」
云霓回她一笑,「是啊,我还带了个人来呢…瞧瞧,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