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暮月映潭 作者:田可心(晋江2012-04-06完结)-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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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仲苏脸色霎时转白,一怔之后咬牙切齿道:“这个姓蒙的,真不该留他活口,我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暮田田心念电转,径直挑出最重要的话来说:“蒙拔山原本是冲着《玄阳箓》来的,你将那书藏好,若是走到绝处,也好有个将住他的砝码!”
谭仲苏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随心意深沉如壑。
暮田田急得直跺脚,连忙去拉他:“还发什么愣?拿上书快走啊,难不成你还想留在这里等死么?”
谭仲苏却顺着那一拉将她揽入怀里,紧紧拥住:“那你……”
暮田田气急,对他又打又推:“你管我呢!反正你也不要我,这种时候又问我做什么?”
谭仲苏死死抱住她不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怎会不要你?我就是不要我自己,也不会不要你!”
暮田田见他也不知是狂放自傲还是分不清这轻重缓急,只好妥协一步:“那我跟你一起走总可以了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谭仲苏这才略略松开怀抱,望着她一脸喜极欲泣却又担忧焦虑的复杂神情。
好在这一回暮田田终于拉动了他:“快走啊!”
于是谭仲苏拉着暮田田奔回内室,取了一本蓝皮帛书揣在怀里。下人们已经在凌风的吩咐下满府上下奔忙成一片,暮田田见他们家大业大,一时还真走不了,急赤白脸地跺跺脚又说:“还是让他们就先这么躲出去算了,东西都别拿了,保命要紧!”
当下凌风依照主人吩咐,带着身怀六甲的妻子和几个女仆先走一步,可他们刚出门没多会儿就又退了回来,砰砰砰将门闩重重撞上。
暮田田脸色霎时铁青:“怎么了?”
几名胆小的丫头已经吓得哭了出来:“一大队官兵已经来到巷口,恁的凶神恶煞,咱们走不了了!”
还没等谭仲苏下令,凌风已经跃上墙头,将轻功展到极致,风驰电掣地跑出了一圈浮光掠影,而后跳回地面,过来复命时声音都发起了颤:“少爷,每一条路都堵死了!他们还带了弓箭手,防着咱们若从屋顶逃离就要放箭哩!”
其实就算官兵们没有放箭的打算,谭仲苏和暮田田也不可能扔下这一家上下一走了之。没功夫的人一旦被留在这里,就不知道会遭受怎样的拷打折磨了。
这里面诸人方自心神大乱之间,外面齐刷刷的脚步声已经合围站定,紧接着响起的是蒙拔山得意洋洋的粗声破嗓:“谭仲苏,我蒙拔山在此,这一回是由不得你不见了!你如今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识相的就带着《玄阳箓》快快出来投降吧!我们有精兵五百,沈老爷子也已派出手下前去召集附近的武林高手,就算你武艺高强过人,若顽抗也绝无活命的可能,还是大大方方开门迎客吧!”
暮田田生怕谭仲苏上当,连忙提醒他:“别听他的!他方才在我家说过,因忌你曾是吸血妖邪,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将你杀死!”
谭仲苏温柔而坚定地望住她,紧紧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心:“别担心,我理会得!”
暮田田想了想,问道:“这王府里应该有什么秘道之类的吧?你知道在哪儿吗?我可以将那些人拖上一拖,你们趁这时间偷偷逃走。”
谭仲苏点点头:“那口井下面其实就是地道,通往城外,却不知此事有几人知道。”
暮田田忙说:“事到如今,就算是搏命也得赌上一把了,咱们就走那条地道!”
这边正商量着,外面蒙拔山已经没了耐性,见里面没有回音,生怕谭仲苏逃了,迫不及待地命人抬出撞木来,开始攻门。
谭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乱作一团,暮田田忙对谭仲苏道:“你带着他们先走,我在这里布置一番,马上就来同你们会合!”
谭仲苏急忙拉住她:“那怎么行?要走一起走!再说你留在这里又能做什么布置?”
暮田田对他傲然一笑,可不知为何,这抹笑落在他眼里,却品咂出一缕凄怆与决绝。
“我固然不会武功,可你忘了么?我是伏魔神女,我可以搬请厉鬼相助!你们快走,在这里碍手碍脚的,我反而不好作法了!”
谭仲苏仍觉不妥,不禁犹豫,暮田田急得将他狠狠一推,厉声大吼:“快走!若是不听我的,咱们就只有统统死在这里!”
谭仲苏再也拗不过她,只得深深望了她一眼,带着一众下人径往后院奔去。
暮田田大大松了口气,转回身来,收了突然涌至眼眶的泪水,沉下一口气,开始作法。
她找到府中的纯阴之位——坤位,就地盘腿坐下,摆好打坐的姿势,从怀里掏出一叠符纸,数出八张,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写下八个不同的字。
就在她写字的同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叠符纸原本都是一般冥钱的赭黄色,然而随着字符在上面一笔一画完成,这些纸的颜色也逐渐改变,最后变成赤橙黄绿青蓝紫并纯白,统共八种颜色。
暮田田扬手一散,那些符纸便直直地飞扑开去,正正命中王府院墙上的八个方位,各踞一隅。
而一旦贴定,那上面的血字便发出了荧荧的银光——
那队正抬着粗重的撞木击打府门的官兵忽然觉得眼前时空陡转,定睛再看,发现自己居然正漂在一片黑茫茫的大海上。海上正起着可怕的风暴,天昏地暗之中惊涛骇浪如同山崩地陷,一道道狰狞的闪电有若粗壮的臂膀不断撕裂阴沉沉的天空,如果不是有这段木头紧紧抱在怀里,他们势必早已葬身海底!
他们全都忘了自己刚才明明是在奉长官之命围攻一座府邸,从脑到心都认定自己原本是乘坐在一艘大船之上,后来船体被猛烈的风暴扯碎,整船人都落入冰冷的海水。
举目四顾,他们肝胆俱裂地发现原来自己是最幸运的一队人,因为有这段浮木救生,而同船的其他人都已经溺水而死,此时一个个翻着白惨惨的肚皮漂在水面上,如同一片片鬼影般的人皮。
突然,那些溺死的尸体中,有一具动了动,抬手划着水,向浮木靠近了一点。
有一个兵士语调天真地问了一句:“哎?怎么人淹死了还会游泳?”
另一个人啐了他一声:“切!淹死了当然不会游泳,除非是水鬼!”
这句“水鬼”甫一出口,所有人都毛骨悚然地发现,那具动了一下的浮尸突然睁开眼睛,目光中淬着利刃般的恶毒和刻骨的仇恨,猛地一下像头敏捷的水生动物般朝他们直扎了过来!
水鬼诈尸霎时间化作一场可怕的瘟疫,迅速传及整片僵尸遍布的海域!兵士们绝望地惨叫着,拼命划水想要逃开,无奈四面八方都是扑腾而来的水鬼,况且怒海肆虐,岂容他们逃脱?那些水鬼一个个披头散发,面部焦黑,明明是溺水而亡,却又像遭受过烈火焚烧一般面部扭曲,变形的五官挤作一团,无从分辨,只有一双双暴突而出的眼睛和嘴唇下尖利的牙齿清晰可见。它们抓住这些可怜的兵士拼命往下拖,被齿噬爪挠的剧痛迅速从双腿蔓延上来,侵入血脉的尸毒奇寒入骨,手臂很快就失去了力量,再强烈的求生欲望也无法令他们抱牢那段救命的木头,只能无声呼号着,眼睁睁看自己向殉葬场一般尸骨堆积成山的海底无能力为地沉下去……
——
蒙拔山下令让一队士兵抬着撞木去攻开府门,不料他们才撞了几下,突然之间就像中了邪一般,齐刷刷凝定身形,然后一手死命抱住那段木头,腾出另一只手来在空气中发疯般地挥动,每个人都目眦迸裂,口中哑哑哭喊,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求生。那根撞木何等沉重,他们本来是需要每个人都用双手才举得动的,如今突然撤开一只手,撞木就理所当然地狠狠砸在地面上,将每个人的一条腿都轧得血肉模糊,而他们瘫倒在地上,浑然不觉腿伤,继续挥着手哭爹喊娘。
而一派垂死挣扎般的哀嚎声中,突然有一个人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哎?怎么人淹死了还会游泳?”
旁观者一听这话,都大骇不解,此时又听另一个人回答他:“切!淹死了当然不会游泳,除非是水鬼!”
蒙拔山和带兵的官将到了此刻才总算明白过来,这些人怕是被魇住啦!
他们如梦初醒,赶紧喝令身后呆若木鸡的士兵:“快快,快把他们拉回来!”
大肉串
蒙拔山和官府将领齐喝出声,一语吼醒梦中人。那些眼睁睁看着同伴中邪的士兵们虽然心生怯意,无奈军令如山,也只得硬着头皮冲过去拉他们。谁知他们一靠近,那些压在巨木下的人就惊叫得益发惨烈,待到一碰上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神情更是恐惧到几近崩溃,倒把拉他们的人都骇得险些撒手。
领头官将气急败坏:“快把他们拉回来呀!你们难道不怕在那里呆久了自己也中邪?”
救人的士兵们唬得一哆嗦,一狠心就七手八脚齐心协力,推动撞木将那些人生拉硬拽地扯了出来。此时那一行十来个人在极度的撕心裂肺之后渐渐精疲力尽,喊声慢慢喑哑下去,眼球无力地翻动,露出大片大片的眼白,口中只剩出气再无入气,眼瞅着就要不能活了。
跟着蒙拔山一起来的那个雪原密宗驱鬼大法师骂骂咧咧说了一句话,出口却是番语,在场官兵无人能懂。蒙拔山面色阴翳地翻译道:“他说好厉害的猛鬼!”
此时官兵们士气大衰,都眼巴巴看着驱鬼大法师,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只见他掏出一张白幡般怪模怪样的符纸,五指急掐,口中念念施咒,而后猛然间举手一推,那张符纸便飘飘摇摇地向门上飞去。
见他露了这么一手,官兵们心下大喜,可才刚松了口气,就见那张符纸扑哧一声自己燃烧起来,顷刻间便化为灰烬,如同入秋枯死的蝴蝶般扑簌簌从门上落了下来。
驱鬼大法师顿时面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直着双眼木木然说了一句话。
蒙拔山一听,一双眼也瞪直了,机械地将这话用汉语重复了出来:“这恶灵太可怕了!这、这怎么可能?这不是凡人能请得动的啊……”
——
府中坤位之上,暮田田泰然打坐,却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
她愕然回头,大惊失色地发现谭仲苏居然又回来了!
他跑到她身边,也学她的样子坐下,脸上浮起一片殷殷关切:“田田,你怎么了?好像脸色不太好?”
暮田田转开脸,避开他的目光:“我没事,就是刚才着急的吧。你怎么又回来了?”
谭仲苏叹了口气,伸长双臂将她箍入怀中:“我将他们都送下地道了。田田,你难道真以为我会撇下你自己先走么?”
暮田田又推他,却苦于自己本来就没有武功、现在又必须打坐原地而无法做到更多:“我让你别管我,你怎么不听呢?”
说到这里,她脸上又一冷:“檀……仲苏,我不明白你。你其实根本就不是真的在乎我,不是吗?当初你本已放弃了我,若不是因为想要取出《玄阳箓》续脉复功,而你又偏偏知道这左近最能替你办到这件事的就是我,恐怕你这辈子也不会再与我相见了吧?”
谭仲苏面色一暗,哑声问道:“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觉得我只是利用你?”
暮田田将头扭向一边,沉静的姿态已是默认的意思。
谭仲苏将拥住她的双臂收得更紧:“田田,既如此,你该对我恨之入骨才对,又为何还要来救我?”
暮田田鼻中一酸,只觉万般委屈又无奈。她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仍将目光定在别处,冷冷道:“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你快走吧。就算是感激我,不忍看我为你而受到伤害,那你也大可放心。我说过我一会儿就会追上去同你们会合,就算逃不脱,沈铭锴是我公公,沈沧岭是我夫君,蒙拔山也与我无冤无仇,他们不会害我的。”
谭仲苏望着她,突然柔柔一笑:“蒙拔山与你无冤无仇?你确定?田田,你是忘记了你惹他生过的气,只怕他恨你不亚于恨我哩!”
暮田田惊讶而疑问地回视他。
谭仲苏仰天一笑,神情慨然苍凉,似是在下定一个最后的决心。
然后,他低下头,双手捧住暮田田的脸,沉沉两泓柔情自眸中溢出,如同撤掉了一切堤防的洪水,再也无可阻挡。
“田田,既然已经这样了——既然你还是爱我,既然你已经又爱定了我,过去的事,我便一一说给你听……”
——
驱鬼大法师掏出一叠圆形的符纸,上面密密麻麻绘着小纂般的红字,远看有如血迹斑斑,煞是可怖,近看却谁都不认得那都是些什么字。
他将这些符纸分发给弓箭手,口中喋喋不休地重复着什么,蒙拔山跟在一旁翻译:“你们将这些符纸都扎在箭头上——瞧见了吗?符心有个圆点,将箭头刺入那个圆点即可。”
士兵们依言照做,纷纷将箭头对准符纸圆心上的小点,刚一刺上去就感到符纸生出一股神奇的黏力,将箭头整个服服帖帖地包住,随即化为一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顿时信心大增。而且这回是放箭,不用靠近,不用同这诡异的府邸发生任何接触,总该不会有事了吧?
领头的官将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看大家准备就绪,又望了望驱鬼大法师,见他成竹在胸地点了点头,便扬起一条手臂,又狠狠往下一挥:“放箭!”
弓箭手们早已将弓拉成一轮轮满月,得令后嘣嘣放开,一枝枝带着符咒的箭便破空而出,带着飕飕的风声直向院中飞去。
放出箭之后,弓箭手们都翘首等待着这恶灵称霸的府内发出野兽中箭的哀鸣,而后自己就可以等着庆功领赏了。
不料这春风得意的念头尚未转老,就见刚才那些箭又嗖嗖嗖飞了回来!
这回这些箭不是并行而出,而是排成一字,金光一闪之后便连成一枝粗长的巨箭!弓箭手们瞠目结舌,都被这诡异到极点的变故唬得呆头呆脑动弹不得,杵在原地束手就擒地看自己和刚才一起放箭的兄弟被那枝巨箭穿膛而过,万般滑稽地被串成了一根大肉串!
紧接着,他们身不由己地腾空而起,挥舞着四肢哇哇乱叫地被突然斜立起来的巨箭扬到半空之中。
被洞穿的腹部剧痛难忍,所谓穿肠蚀骨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可要命的是,他们不但无法在如此惨烈的痛楚中马上死去,还魂飞天外地发现身下不知何时燃起了一堆熊熊孽火——
他们真被当成一根大肉串烤起来了!
热火扑啦啦燃势汹汹,被炙烤的痛苦和窒息之感瞬间将这些人都扼得四肢痉挛全身抽搐。这些弓箭手中最年轻的那个在头昏脑涨之中随着本能将全身的衣裤都扯烂抛下,以求一息清凉,串在他下面的那个人看见了,忙不迭阻止他:“别脱衣服呀!若再无衣物隔热,你死得更快!”
那句话余音未绝,果然见那脱光衣服的人全身渗出浓稠的油汗。刚开始还只是一小粒一小粒,很快就变成一大颗一大颗滚滚地直往外冒。裸…露在火舌上的皮肤瞬间收缩皲裂,变成一小片一小片鱼鳞一般泛着油光。他的身体迅速缩成细瘦扭曲的一束,面部表情还定格在极度痛苦的段位上,整个人却已变成干尸!
其他人看见他的惨状,立即联想到马上就要有相同的厄运降临到自己身上,不由面如死灰,一个个捧着喉咙剧烈呕吐起来。干呕的动作抽动腹部伤口,他们一个个痛得浑身发抖,越抖越痛,越痛又越抖,原本杀伐征戮无所不能的矫健身躯变得瑟瑟然如同飘坠在秋风中的枯叶……
——
驱鬼大法师原以为加了符咒的箭就算不能一举取胜,至少也能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