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1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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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么?”张无忌道:“是。”见赵明妙目凝望自己,而自己一只手还搂着周芷若,脸上微微一红,便把周芷若放开了。赵明叹了口气,道:“我不知周姑娘是你——是你的好朋友,否则也不会这般对她。原来你们——”说到这里,将头转了开去。张无忌道:“周姑娘和我——也没什么——只是——只是——”说了两个“只是”,却接不下去。赵明又转头对那两半截金盒望了一眼,没说一句话,可是眼光神色之中,却是说了千言万语。
周芷若心头一惊:“这个女魔头对他显是十分钟情,岂难道世上竟有此事?”张无忌的性格心情,却不似这两个少女细腻周至,赵明的神色他只模模糊糊的懂了一些儿,全没体会到其中深意。他只觉得赵明赠他珠花金盒,治好了俞岱岩和殷利亨的残疾,此时他却将金盒毁成两截,未免对人家不起,于是走向殿角,俯身拾起两半截金盒,说道:“我去请高手匠人,将金盒重行镶好。”赵明喜道:“当真么?”张无忌点了点头,暗觉奇怪,心想你我都统率无数英雄豪杰,怎么去重视这些无关紧要的金银玩物?何况这只黄金盒子虽然做得甚是精致,也不能算是什么珍异宝物。盒中所藏的黑玉断续膏已经取出,盒子便无多大用处,破了不必挂怀,再镶好它,也是小事一桩。眼前有多少大事待决,你却尽跟我说这只盒子,想必是年轻姑娘婆婆妈妈,对这种身边琐事特别关心,真是女流之见,当下将两截金盒子揣在怀中。
赵明道:“那你去吧!”张无忌心想宋大师伯等尚未救出,怎能就此便去,但敌方高手如云,己方只有三人,说到救人,真是谈何容易,问道:“赵姑娘,你擒获我大师伯等人,究竟意欲何为?”赵明笑道:“我是一番好意,要劝他们为朝廷出力,各享荣华富贵。那知他们固执不听,我迫于无奈,只得慢慢劝说。”张无忌哼了一声,转身回到周芷若的身旁,他在敌方众高手环伺之下,俯身拾盒,坦然而回,竟是来去自如,旁若无人。他冷冷的向众人扫视一眼,说道:“既是如此,咱们便告辞了!”说着携住周芷若的手,转身欲出。
赵明道:“你自己要去,我也不留。但你把周姑娘带去,居然不来问我一声,你当我是什么人了?”张无忌道:“这倒是在下少礼了。赵姑娘,请你放了周姑娘,随我同去。”赵明不答,向玄冥二老使个眼色。鹤笔翁踏上一步,说道:“张教主,你说来便来,说去便去,要救人便救人,教咱们这伙人的老脸往那里搁去?你不留下一手绝技,兄弟们难以心服。”张无忌听了鹤笔翁的声音,怒气上冲,喝道:“当年我幼小之时,被你擒住,性命几乎不保。今日你还有脸来跟我说话?接招!”呼的一掌,便向鹤笔翁拍了过去。鹿杖客适才吃过他的苦头,知道单凭鹤笔翁一人之力,不是他的敌手,抢上前来,向他击出一掌。张无忌右掌仍是击向鹤笔翁,左掌从右掌下穿过,还了鹿杖客一掌。这是真力对真力相碰,中间实无闪避取巧的余地。三个人四掌相交,身子各是一晃。
当日在武当山上,玄冥二老以双掌和张无忌对掌,另出双掌击在他的身上,此刻重施故技,又是两掌拍了过来。张无忌那日吃了此亏之后,早已想到破解之法,焉能重蹈覆辙?手肘微沉,乾坤大挪移心法展开,拍的一声大响,鹤笔翁的左掌击在鹿杖客的右掌之上。两人掌法相同,功力相若,都是震得双臂酸麻,至于何以竟会弄得自己人和自己人比拚掌力,他二人武功虽高,竟然也不明白其中的诀窍。两人又惊又怒之下,张无忌双掌又已击到。玄冥二老仍是各出双掌,一守一攻,所用掌法已和适才全然不同,但被张无忌一引一带,仍是鹿杖客的左掌击到了鹤笔翁的右掌之上,这挪移乾坤的手法之巧,计算之准,实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玄冥二老骇然失色,眼见张无忌第三次举掌击来,竟然不约而同的各出单掌。三个人真力相交,玄冥二老只觉对方掌力中的那股纯阳之气,激荡得自身气血翻涌,极是难耐。张无忌一招快似一招,想起幼时被鹤笔翁打了一招玄冥神掌,数年之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他纵是十分宽宏大量,此刻想起来也不免心头有气,因此击向鹿杖客的一掌尚留余地,对鹤笔翁却是毫不放松。
二十余掌一过,鹤笔翁一张青脸已胀得通红,眼见张无忌又是一掌击到,他左掌虚引,意欲化解,右掌却斜刺里重重击出。只听得拍拍两响,鹤笔翁这一掌狠狠的打在鹿杖客肩头,而张无忌那一掌却终究无法化开,被他正好打中在胸口。总算张无忌不欲伤他性命,这一掌真力只用了三成,鹤笔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更是红得发紫,身子摇摇晃晃,倘若张无忌乘势再补上一掌,那是非毙命当场不可。鹿杖客肩头吃了这一掌,也是痛得脸色大变,嘴唇都咬出血来。
玄冥二老是赵明手下数一数二能人,岂知不出三十招,便各受伤。赵明手下众人固然尽皆骇然,便是杨逍和韦一笑,也是大为骇异,须知那日玄冥二老在武当山出手,张无忌的武功远没今日之强,不意数月之间,进展神速若是。
原来张无忌留居武当数月,一面替俞岱岩、殷利亨治伤,一面便向张三丰请教武学中精微深奥的难题。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再加上武当绝学的太极拳剑,三者渐渐融成一体,几乎已到了武学中最高的境界。杨逍和韦一笑略一思索,即明其理,不禁赞叹张三丰学究天人,那才真的是称得上“深不可测”四字。
玄冥二老比掌败阵,齐声呼啸,同时撤出了兵刃。只见鹿杖客手中拿着一根短杖,杖头分叉,作鹿角之形,通体黝黑,不知是何物铸成;鹤笔翁手持双笔,笔端锐如鹤嘴,却是晶光闪亮。他二人追随赵明已非一日,也从未见过他二人使用兵刃。这三件兵刃使展开来,只见一团黑气,两道白光,霎时间便将张无忌困在垓心。张无忌身边不带兵器,赤手空拳,情势颇见不利,但他丝毫不惧,存心要试试自己武功,在这两大高手围攻之下,是否能空手抵敌。
玄冥二老自恃内力深厚,玄冥神掌是天下绝学,是以一上阵便和他对掌,比拚内力,岂知张无忌的九阳神功,却非任何内功所能及,因此数十掌一过便即落败,但一用到兵刃,那是以招数诡异取胜。他二人的名号便是从所用兵刃上而得,鹿角短杖和鹤嘴双掌,每一招都是凌厉狠辣,世所罕见。张无忌聚精会神,在三件兵刃之间穿来插去,攻守自如,只是一时瞧不通二人兵刃招数中的路子,想要取胜,却也不易。
赵明手掌轻击三下,大殿中白刃耀眼,三个人攻向杨逍,四个人攻向韦一笑,另有两人出兵刃制住了周芷若。但敌人数实在太多,每打倒二人,立时更有二人拥上,张无忌被玄冥二老缠住了,始终分身不出相援。他和杨韦二人若要全身而退,勉强或能办到,要救周芷若却是万万不能,心下正自焦急,忽听赵明说道:“大家住手!”这四个字声音并不响亮,她手下众人却一齐凛遵,立即跃开。杨逍刷的一声,将长剑还入剑鞘。韦一笑右手握着从敌人手里夺来的一口单刀,顺手一挥,掷还给了原主,哈哈大笑。赵明手下许多高手如苦头陀等一直没有出手,倘若群相上前,张无忌等人自然寡不敌众。但杨逍和韦一笑身处虎狼之域,竟是泰然自若,众人心下不禁暗暗佩服。倒是张无忌看到一名汉子手执匕首,抵住周芷若后心,脸上颇有忧色。
周芷若黯然道:“张公子,三位请即自便。三位一番心意,小女子感激不尽。”赵明笑道:“张公子,这般花容月貌的人儿,我见犹怜。定是你的意中人了?”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周姑娘和我从小相识。在下幼时中了这位——”说着向鹤笔翁一指,“——的玄冥神掌,阴毒入体,周身难以动弹,多亏周姑娘服侍我食饭喝水,此番恩德,不敢有忘。”赵明道:“如此说来,你们倒是青梅竹马之交了。你是想娶她为魔教的教主夫人,是不是?”张无忌脸上又是一红,说道:“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赵明脸一沉,道:“你是定要跟我作对到底,非灭了我不可,是也不是?”张无忌摇了摇头,说道:“我至今不知姑娘的来历,虽然有过数次争执,但每次均是姑娘找上我张无忌,不是我张无忌来找姑娘寻事生非。只要姑娘放了我众位师伯叔以及各派武林人士,在下感激不尽。决不敷衍推搪。”赵明笑道:“嘿,总算你还没忘记。”转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对张无忌道:“这位周姑娘既非你意中人,也不是什么师兄师妹、未婚夫妻,那么我要毁了她的容貌,跟你丝毫没有干系——”
第七十二回 光明右使
她眼角一动,鹿杖客和鹤笔翁各挺兵刃,拦在周芷若之前,另一名汉子手执利刃,对准周芷若的脸颊。张无忌若要冲过来救人,玄冥二老这一关便不易闯过。赵明冷冷的道:“张公子,你还是跟我说实话的好。”韦一笑忽然伸出手掌,在掌心吐了数口唾味沫,伸手在鞋底擦了几下,哈哈大笑,众人正不知他捣什么鬼,突然间青影一晃一闪。赵明只觉自己左颊右颊上被一只手掌摸了一下,看韦一笑时,却已站在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两柄短刀,不知是从何人腰间掏来的。赵明心念一动,知道不好,不敢伸手去摸自己脸颊,忙取手帕在脸上一擦,果见帕上黑黑的沾了不少污泥,显是韦一笑鞋底的污秽再混着唾沫,思之几欲作呕。
只听韦一笑说道:“赵姑娘,你要毁了周姑娘的容貌,那也由得你。我张教主名扬四海,英俊潇洒,要娶几个美貌女子为室,便是三妻四妾,又有何难?他压根儿就没将这位周姑娘放在心上。只是你心狠手辣,我姓韦的却放不过你。你今日在周姑娘脸上划一道伤痕,姓韦的加倍奉还,划伤两道。你划她两道,我划你四道。你断她一根手指,我断你两根。姓韦的说得出,做得到,青翼蝠王言出必践,生平没说过一句空话。你防得我一年半载,却防不得我十年八年。”“你想派人杀我,未必得我上。告辞了!”这“了”字出口,早已人影不见。身法之快,众人无不骇然。他这几句话说来平平静静,但人人均知决非空言恫吓,眼看赵明白里泛红、嫩若凝脂的粉颊之上,被韦一笑的污手抹上了几道黑印,倘若他手中先拿着短刀,赵明的脸颊早就损毁。这般来去如电、似鬼似魅的身法,确是再强的高手也防他不了,即令张无忌,必也是自愧不如。若是长途竞走,无忌当可以内力取胜,但在庭除廊庑之间,如此趋退若神,当真是天下只此一人而已。
张无忌躬身一揖,说道:“赵姑娘,咱们就此告辞。”说着携了杨逍之手,转身出殿,心知在韦一笑十分有力的威吓之下,赵明不敢再对周芷若如何。赵明瞧着他的背影,又羞又怒,却不下令拦截。
张无忌和杨逍回到客店,韦一笑已在店中相候。无忌笑道:“韦蝠王,你今日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好叫他们得知明教可不是好惹的。”韦一笑道:“吓吓小姑娘,倒也不是难事。她装得凶神恶煞一般,可是听我说要毁她的容貌,担保她三天三晚睡不着觉。”杨逍笑道:“她睡不着觉,那可不好,咱们前去救人更加难了。”张无忌道:“杨左使,说到救人,你有什么妙计?”杨逍踌躇道:“咱们这里只有三人,何况形迹已露,这件事当真辣手。”张无忌歉然道:“我见周姑娘危急,忍不住出手,终于坏了大事。”杨逍道:“事势如此,那是谁都忍不住的。教主独力打败玄冥二老,大杀敌人的威风,那也很好。”三人商谈半晌,不得要领,当即分别就寝。
次日无忌醒来,一睁开眼,便见窗子打开,一张脸向着他他凝望。无忌吃了一惊,揭帐一看,只见那脸上疤痕累累,丑陋可怖,正是那个苦头陀。无忌一惊更甚,从床中一跃而起,只见苦头陀的脸仍是呆呆望着自己,却无出手相害之意。无忌心中一凉:“怎地睡得如此大意?敌人早就到了窗外,居然并不惊觉?”叫道:“杨左使!韦蝠王!”杨逍二人在邻室齐声相应。无忌心中一宽,却见苦头陀的脸已从窗边隐去。无忌纵身出窗,见苦头陀从大门中匆匆出去,这时杨韦二人也已赶到,见此外并无敌人,三人发足向苦头陀追去。那苦头陀等在街角,一见三人走来,立即转身,向北行去,脚步迈得甚大,却非奔跑。三人打个手势,当即跟随其后。
这苦头陀一足虽跛,但迈开大步,行走甚是迅速。此时天方黎明,街上行人稀少,不多时便出了北门。苦头陀继续前行,折向小路,又走了七八里,来到一处乱石岗上,这才停步转身,向杨逍和韦一笑摆了摆手,要他二人退开,随即抱拳向张无忌行礼。无忌还了一礼,心下寻思:“这头陀带咱们来到此处,不知有何用意?这里四下无人,若是动武,那是以一敌三,显是落了下风,瞧他情状,似乎不含敌意。”盘算未定,苦头陀荷荷一声,双爪齐到,扑了上来。他左手处打,右手龙爪,十指成钩,攻势极是猛恶。
张无忌左掌挥出,化开了一招,说道:“上人意欲如何?请先表明尊意,再行动手不迟?”苦头陀毫不理会,竟似没听见他说话一般,只见他左手自虎爪变成鹰爪,右手却自龙爪变成虎爪,一攻左肩,一取右腹,出手狠辣之至。张无忌道:“当真非打不可吗?”苦头陀鹰爪变狮掌,虎爪变鹤嘴,一击一啄,招式又变,三招之间,双手变了六种姿势。张无忌不敢怠慢,施展太极拳法,身形犹如行云流水,便在乱石岗上跟他斗了起来。但觉这苦头陀的招数甚是繁复,有时大开大阖,门户正大,但倏然之间,又是诡秘古怪,全是邪派武功,显是正邪兼修,渊博无比。张无忌只是用太极拳跟他拆招。斗到七八十招时,苦头陀呼的一拳,中宫直攻。张无忌一招“如封似闭”,将他拳力封住,跟着一招“单鞭”,右掌已拍在他的驼背之上。只是这一掌没发内力,手掌一沾即离。
苦头陀知他手下留情,向后跃开,斜眼向张无忌望了半晌,突然向杨逍做个手势,要借他长剑一用。杨逍解下剑鞘,连着剑鞘双手托住,送到苦头陀面前。张无忌暗暗称奇:“怎地杨左使将兵刃借了给敌人?”苦头陀拔剑出鞘,打个手势,叫张无忌向韦一笑借剑。张无忌摇摇头,接过他左手拿着的剑鞘,使招“请手”,便以剑鞘当剑,左手捏了剑诀,剑鞘横在身前。苦头陀刷的一剑,斜刺而至。张无忌见他教导赵明学剑,知他剑术极是高明,丝毫不敢轻忽,施展这数月中在武当山上精研的太极剑法,凝神接战。但见对手的剑招忽快忽慢,处处藏着机锋,但张无忌一加拆解,他当即撤回,另使新招,几乎没一招是使得到底了的。张无忌心下赞叹:“若是半年之前遇到此人,剑法上我未必能是他的敌手。比之那玉面神剑方东白,这苦头陀又高一筹了。”
他心中一起爱才之念,不愿在招数上明着胜他,眼见苦头陀长剑挥舞,使出“乱披风”势来,白刃映着日光,有如万道金蛇,在空中乱钻乱窜。张无忌看得分明,蓦地里倒过剑鞘,刷的一声响,剑鞘已套在剑刃之上,双手环抱一搭,轻轻扣住苦头陀双手手腕,微微一笑,纵身后跃。他手上只须略加使劲,便已将长剑夺了过来。这一招夺剑之法,险是险到了极处,巧也巧到了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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