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1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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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劲草捧过两截倚天剑,想起锐金旗掌旗使庄铮以及本旗的数十名兄弟,均是命丧此剑下,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说道:“教主,此剑杀了我庄大哥,杀了我不少好兄弟,吴劲草恨此剑入骨,不能为他接续。愿领教主罪责。”说着泪如雨下。张无忌道:“这是吴大哥的义气,何罪之有?”拿起两截断剑,走到峨嵋派静慧身前,说道:“此剑原是贵派之物,仍请大师收管,日后交给周——交给宋夫人。”静慧一言不发,将两截断剑接了过去。
无忌拿着那柄屠龙刀,微一沉吟,向空闻道:“方丈,此刀是我义父得来,现下我义父皈依三宝,身属少林,此刀该当由少林派执掌。”空闻双手乱摇,说道:“此刀数易其主,最后是张教主从千军万马中抢来,人人亲眼得见,又是贵教吴大哥接续复原。何况今日天下英雄共推张教主为武林盟主,论才论德,论渊源,论名位,此刀由张教主掌管,那是天经地义的了。”群雄齐声附和,均说:“众望所归,张教主不必推辞。”无忌无奈,只得收下,心想:“若凭此刀而号令天下武林豪杰,共驱胡虏,亦是一大快事。”只听得人丛中许多人纷纷说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下面本来还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两句,但众人看到倚天剑断折后不能接续,这两句话谁也无人再提了。明教锐金旗下诸人与那倚天剑实有切齿的大恨,今日眼见屠龙刀复原如初,倚天剑却成了两截断剑,无不称快。
这时洪水旗人众从庙内抬了一口大铁锅出来,架在炉火之上,煮起一大锅油滚油,只待蒙古兵冲上山来,便将滚油喷出伤人。少林寺是千年古刹,庙中所藏的香油堆满数屋,可说用之不尽。
众人忙了半天,肚中都饿了,除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数僧侣留在各处要道守御,余人由僧众接进寺里吃斋。堪堪天色将晚,无忌跃到一株高树之上,向山下敌军瞭望,只见蒙古兵东一堆,西一堆的围在山下,炊烟四起,正自埋锅造饭。
第一百零九回 追夺秘笈
张无忌跃下树来,对韦一笑道:“韦兄,天黑之后,你去探探敌军的情势,瞧他们是否会在夜中突袭。”韦一笑接令而去。杨逍道:“教主,我看鞑子在前山受挫之后,今日多半不会进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无忌道:“不错。咱们到那边山峰上瞧瞧。”于是带同杨逍、范遥、厚土旗掌旗使颜垣,走向曾经囚禁谢逊的那个山峰。赵明道:“我也去!”跟着同行。
四人到了峰顶,眺望后山,不见动静。无忌抚摸三株断折了松树,想起今日这番剧战,实是凶险之极,突然间心中一动:“义父叫我看看地牢中的石壁,险些忘了。”盖在地牢口上的大石被他推开后,没再掩上,他轻轻往地牢中一跳,见是个丈许见方的石室。其时暮霭苍茫,地牢中更是阴暗,无忌从怀中取出火折,打着了火,见四面石壁上各刻着一幅图画。这四幅画均是用尖石划成,笔画简单,神韵却甚生动。东首第一幅画上绘着两个女子卧在地下,另一个女子伸左手点她穴道,右手到她怀中去取什么物事,旁边写着“取药”二字。南首第二幅画有一艘海船,一个女子将另一个女子抛向船上,写着“放逐”二字。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道:“原来果真如此。芷若点了明妹的穴道,从她怀中取了十香软筋散出来,下在我和义父的饮食之中,又将明妹掷上波斯人的海船,逼着她们远驶。她干么不干脆将明妹杀了?嗯,倘若留下明妹的尸身,不能灭迹,那就无法嫁祸于她。如此说来,表妹被害,自也是她下的毒手了。”在这幅图的左角,又画着两个男子,一个睡得甚沉,另一个满头长发,侧耳倾听。无忌暗暗心惊:“原来芷若干这场伤天害理之事,义父一一听在耳中。他老人家好大的涵养功夫,在岛上竟是不露半点声色。是了,那时我和义父服了十香软筋散后,全身功力尽失,性命在芷若掌握之中。无怪义父当时一口咬定是明妹所为,显得愤慨无比。他知我性子老实,若是跟我说了,我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露机密了。”
再看西首第三幅图,绘的是谢逊端坐,周芷若在他身后忽地袭击,外面涌进一批丐帮帮众。这情景正与赵明在大都游皇城的戏文中命人所扮一模一样,待再要去看第四幅图,手中火折燃尽,倏地熄灭。他叫道:“明妹,你来,拿火折给我一用。”赵明点着火折,跳入地牢之中,一见那几幅图画,已是了然于胸。无忌再看第四幅,乃是十多名汉子抬着谢逊行走,远处有一个少女在树后窥探。这四幅图笔法极佳,但除了谢逊自己之外,旁人的面貌却极模糊,分辨不出这少女是谁。无忌微一沉吟,已明其理:“义父失明之时,连我也还没出世,他只认得我和明妹,芷若等人的声音,却不知咱们的相貌如何。图画中是画不出来的。指着那少女道:『这个是你呢,还是周姑娘?』赵明道:“是我。成昆到丐帮去将谢大侠劫了出来,命人送来少林寺囚禁,他自己却一路上留下明教的记号,引得你大儿圈子。我数度想劫夺谢大侠,都没成事,最后一次功败垂成,只割了他一丛头发,作为信物,让你做不得新郎,真是万分的过意不去。”
无忌心中那才是万分的过意不去,怔怔的望着赵明,只见她容色憔悴,双颊瘦削,这几个月来对她的折磨真是够受的了,心下好生怜惜,突然伸出双臂,将她抱住了,颤声道:“明妹,是——是我对你不起。”他这么一抱,火折登时熄了,地牢中黑漆一团,无忌又道:“若不是你聪明机灵,胡涂的张无忌要是一剑将你杀了,那便是如何是好?”赵明笑道:“你舍得杀我么?那时真相未明,你在大都见到我,怎么又不杀我?”
无忌呆了一呆,叹道:“明妹,我对你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己。倘若我的表妹真的是你所杀,我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日子来抽丝剥茧,真相逐步大白,我虽替芷若惋惜,可也忍不住心下窃喜。”赵明听他说得诚恳,倚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两人都不说话,仰起头来,但见一弯新月,斜挂东首,四下里寂静无声。杨逍、范遥、颜垣三人,却是早已远远的避在一旁。
赵明轻轻道:“无忌哥哥,我和你初次相遇绿柳山庄,后来一起跌入地牢,这情景不跟今天差不多么?”无忌嗤的一声笑,伸手抓住她的左脚,脱下了她的鞋子。那日在绿柳山庄,赵明使诡计加害,无忌无可奈何之下,以九阳神功搔她足底“涌泉穴”,令也她麻痒难当,这才逼得她开动地牢机括。殊不料由此一搔,赵明反而对他情深一往,化敌为友,自后生出无数事端。赵明左足足踝被他抓住,笑道:“一个大男人,却来欺侮弱女子。”张无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赵明笑道:“多承张大教主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原来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两人在绿柳山庄的地牢中所说。只是当年两人说这几句话时满怀敌意,今夕却是柔情无限。
无忌笑道:“你怕不怕我再搔你的脚底?”赵明笑道:“不怕!”无忌伸手握住了她的脚,忽听得西北角上隐隐有呼叱之声,他侧耳倾听,听到远处有劲风互击,显是有人斗殴,便道:“咱们瞧瞧去!”携了赵明之手,从地牢中一跃而上,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人影正向西疾驰,身法迅速异常,均是武林中第一流的高手。这时杨逍也奔到无忌身边说道:“不是自己人。”无忌道:“杨左使,你和范右使留在这里,谨防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我过去察看一下。”杨逍道:“教主想得不错。”
无忌伸手搂住赵明腰间,左足一登,身子便纵了下去,这一展开轻功,将赵明带得犹如腾云驾雾一般。远远眺见前面一人奔逃,后面两人发力追逐,前面那人只是在往山后林荫深处疾奔,但后面两人也寸步不放松。无忌一提气,脚下越来越快,追出里许,月光下已见到后面二人乃是两个老者,正是鹿杖客和鹤笔翁。无忌刚认出二人,鹤笔翁突然左手一扬,一枝鹤嘴判官笔向前面那人身后掷去。那人回剑一挡,当的一声响,将判官笔掠起,抛向空中。就这么缓得一缓,鹿杖客已跃到那人身旁,手中的鹿杖刺了出去。
那人斜身闪避,拍出一掌,月光正好照射在她脸上,只见她脸色极是苍白,长发散乱,正是周芷若。无忌吃了一惊,忙带同赵明隐身树后,只见鹤笔翁接住空中掉下一枝鹤嘴笔,绕到周芷若左首,和鹿杖客已成左右合击之势。周芷若咬牙道:“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干什么?”鹿杖客:“今日明教张无忌夺得屠龙刀、倚天剑,咱们亲眼得见,刀剑中的武功秘笈已然失去,那自是在宋夫人身上了。”无忌听了,心中一惊:“咱们夺刀救人之时,原来这两个老家伙早已躲在一旁,居然没能发觉。”只听周芷若道:“武功秘笈确是有的,我练成之后早已毁去。”鹿杖客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容易?这屠龙刀、倚天剑号称是武林至尊,天下英雄人人欲得之而甘心,其中所藏秘笈岂同泛泛?宋夫人的武功虽已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将我师兄弟二人毁了,却又何必奔逃?”
周芷若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说。少陪了!”鹿杖客和鹤笔翁齐声喝道:“且慢!”一枝鹿杖,两根鹤笔同时扬起,攻向周芷若两侧。
周芷若长剑挥动,月光下如根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双笔,联手进攻。张无忌日间只见到周芷若使鞭的功夫,这时见她剑招神光离合,若往若还,在二大高手夹击下竟是有守有攻,丝毫不露败象,偶尔虚实奇变,鹿杖客和鹤笔翁若非内力浑厚,几乎要为她长剑所伤。无忌看到数十招后,心下暗叫:“可惜,可惜!倘若她倚天剑在手,玄冥二老便奈何她不得。眼下她如不能脱身,缠斗到二百余招后,只怕内力不济。”
再斗数十合,却见周芷若剑招愈来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极凌厉的攻势。无忌知她是急谋脱身,但这种打法加速运用内力,得能险中取胜果然甚好,若是偶一疏神,那便立遭凶险。他悄悄从树后出来,只盼周芷若能自行退敌,不用自己露面,否则在危急中只好出手相救。蓦地里周芷若一声呼叱,长剑刷刷刷向鹿杖客连刺三剑。鹿杖客闪身稍缓,没搅清她第三剑的来势,嗤的一响,长剑从他肩头斜斜掠过,连衫带肉,挑破了一条半尺长的口子,便在此时,鹤笔翁双笔脱手,向她背心猛地掷过去。这一招兵刃脱手攻敌,正是鹤笔翁轻易不肯使用的绝招。他见师兄弟二人联手,斗到百招以外,兀自拾夺不下一个年轻女子,于玄冥二老的威名大大有损,何况此处少室山中,敌方高手云集,只要有人来援,那么劫夺秘笈之举便是功败垂成,是以突然使出这招“双鹤唳空”。双笔脱手,在空中当的一声互撞,一笔在上,一笔在下,分袭周芷若后脑与后腰两处要害。
周芷若听得身后双笔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两枚鹤嘴笔在空中互相碰撞之后,竟会忽地改变方向。她这一闪躲,让开了袭向脑门的一笔,却让不开飞向她腰间的一笔。张无忌踪身急跃,伸手一抄,抓住了那枚鹤嘴笔,横掌一立,挡开鹤笔翁拍来的一掌。周芷若那想到在这性命悬于一线之际,竟会有人出手相救,双目一闪,只得就死,鹿杖客轻飘飘一掌拍出,正中她的小腹。那是威震武林的“玄冥神掌”。周芷若气息立闭,登时便晕了过去。
这时变故奇速,张无忌一惊之下,掷去手中鹤嘴笔反手横抱了周芷若的身子,斜跃丈余,喝道:“玄冥二老,竟是这等不要脸么?”鹿杖客哈哈一笑,说道:“我道是谁胆敢前来横加插手,原来是张大教主。咱们郡主娘娘在那里?你将她拐带到那儿去啦?”
赵明从树后闪身出来,将无忌手中周芷若抱了过去,笑吟吟的道:“鹿先生,你整日价神魂颠倒的牵记我,也不怕我爹爹着恼么?”鹿杖客怒道:“你这小妖女,挑拨离间我师兄弟的感情。我兄弟两与你父早已恩断义绝,汝阳王着恼不着恼,干我何事?”张无忌见鹿杖客对赵明无礼,又下毒手打伤周芷若,更想起幼时中了他二人的“玄冥神掌”,不知吃尽了多少苦头,旧恨新仇,一齐都勾上心头,说道:“明妹,你且退后,这鹿鹤二老,我见了便心头有气,今日要好好的跟他们打上一架。”二老见他空手,便即放下兵刃,凝神以待。
张无忌踏上一步,喝道:“看招!”一招“搅雀尾”,双掌推了出去。这一招去势甚缓,使的是太极拳法,掌力却是暗蓄九阳神功。他今日有心要以天下无双的纯阳之力,斗一斗这二老纯阴的“玄冥神掌”。太极拳在今日虽是十分寻常,但于元末之际,却是张三丰初创未久,武林中极为少见。鹿杖客从未见过这等轻柔无力的掌势,不知中间有何等诡计,他对张无忌一直甚为忌惮,当下不敢轻易便接,斜身一跃,闪了开去。张无忌转身“白蛇吐信”一掌拍向鹤笔翁,手掌微颤,舌吐不定。
鹤笔翁左手食指往他掌心虚点一指,右掌斜下,拍向张无忌的小腿。无忌曾与玄冥二老数度交手,知道他二人本来已非自己对手,最近与渡厄等三高僧三度剧斗,自己的武功又深了一层,要击败二人可说绰绰有余。只是二人究竟数十年的修为,实是非同小可,倘若倏出怪招,自己一个疏神,莫要着了他们的道儿,当下展开太极拳法,圈圈连环,成了有胜无败的局面。那太极半原是运气不运力的特异拳术,他的九阳神功从一个或正或斜的圆圈中透将出来,玄冥二老渐感阳气炽烈,自己玄冥神掌中发出的阴寒之气,往往被对方逼了回来。
张无忌越斗越是顺手,心想这两个老儿原是天下少有的高手,今日将二人伤了以后,日后只怕不易再逢到这般功夫的喂招对手,是以一拳一脚之中,只是将近日来所悟到的武学精义缓缓施展,倒不急于立时将二人击倒。斗到百余回合时,偶一转身,只见地下两个黑影微微颤动,正是月光照射在赵明与周芷若身上的影子。无忌心中一凛,侧目望去,见赵明摇晃,似有抱住周芷若之势,心道:“不好!芷若中了鹿老儿的一掌玄冥神掌,只怕抵受不住。她练的本是阴寒功夫,再加上这玄冥神掌中天下阴毒之甚的寒气,寒上加寒,看来明妹也是禁受不住了。”当下手上劲力一加,猛向鹿杖客压了过去。鹿杖客极是机警,已猜知他的心意,侧身闪过,叫道:“师弟,跟他游斗。那姓周的女子身上寒毒发作,别让他抽手解救。”鹤笔翁道:“正是!”展开轻功,向外一跃,拾起地下的鹤嘴双笔,“通天彻地”,上下交征的砸了过来。无忌微微一晒:“有无兵刃,还不是一样!”呼的一掌拍去,劲风压得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