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屠龙记(旧版)-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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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金鹏迟疑了一下,道:“听说昆仑派有两名年青剑客,也赶来赴会,说要见识见识屠—屠——”说到这里,眼角向张翠山一掠,却不说下去了。殷素素冷冷的道:“他们要去瞧瞧屠龙刀吗?只怕是眼热起意——”张翠山听到“屠龙刀”三字,心中一凛,只听殷素素又道:“嗯,这几年武林中长江后浪推前浪,人才辈出,昆仑派的人物倒是不可小觑了。我臂上的轻伤算不了什么,这么着,咱们也去瞧瞧热闹,说不定须得给白坛主助一臂之力。”她转头向张翠山道:“张五侠,咱们就此别过,我坐常坛主的船,你坐我的船回临去吧!你武当派犯不着牵涉在内。”
张翠山道:“我三师哥之伤,似与屠龙刀有关,详情如何,还请殷姑娘见示。”殷素素道:“这中间的细微曲折之处,我也不大了然,他日还是亲自问你三师哥吧!”张翠山见她不肯说,心知再问也是枉然,暗想:“伤我三哥之人,其意在于屠龙宝刀。常坛主说要在王盘山扬刀立威,似乎屠龙刀是在他们手中,那些恶贼倘若得讯,定会赶去。”说道:“发射这三枚梅花小镖的道士,你说会不会也上王盘上去呢?”殷素素抿嘴一笑,却不答他的问话,说道:“你定要去赶这份热闹,咱们便一块儿去吧!”她转面对常金鹏道:“常坛主,请你的船在前引路。”常金鹏应道:“是!”弯着腰退出船舱,便似仆役厮养对主人一般恭谨。殷素素只点了点头,张翠山却敬重他这份武功修为,站起身来,送到舱口。
殷素素向后梢招了招手,喝道:“过来!”后梢的舟子知道自己乱呼乱叫,闯出了祸,吓得脸上没半分血色,身子发颤,说道:“小——小人是无心之过,姑娘——姑娘饶命!”他见殷素素不动声色,更是害怕,转头向着张翠山,目光中露出哀求之色,似乎要恳他代为求情。张翠山心想这舟子误会自己侵犯殷素素,呼唤常金鹏来救,原是一片忠心,何必害怕成这个样子,只听殷素素道:“你有眼无珠、不生耳朵,要眼睛耳朵何用?”那舟子脸露喜色,知道殷素素说了这两句话,已是饶了自己的性命,当下屈膝说道:“多谢姑娘恩典!”刷的一下从里腿抽出一柄匕首,在自己双颊旁一挥,登时割下了两只耳朵,翻过匕首,便往自己左眼中刺落。
张翠山大吃一惊,探手长臂,其快如风,夹手将他的匕首抢了过来,说道:“殷姑娘,我斗胆说一个情!”殷素素幽幽的道:“好吧,你怎么说便怎么着。”向那舟子道:“还不谢过张五侠!”那舟子保全了一对眼睛,早忘了耳上疼痛,跪在船板上向着张翠山咚咚咚的连磕几个响头,又向殷素素磕头,退到了后梢。只听他精神十足的吆喝水手,升帆转舵,竟似死里逃生,遇到天大的喜事一般。
张翠山侧头瞧着殷素素,心想:“这位姑娘貌美如花,行事却恁地凶狠,她手下人对她这般畏惧,想见她平素之暴虐。我闯荡江湖,狠毒之辈也见了不少,却没遇到过这般厉害辣手的人物。”殷素素见他侧着身子,默然不语,望了望他长袍背心上被常金鹏一掌击破之处,说道:“你除下长袍,我给你补一补。”张翠山道:“不用了!”殷素素道:“你嫌我手工粗劣吗?”张翠山道:“不敢。”说了这两个字,又默不作声,想起她一晚之间连杀龙门镖局数十口老小,这等大奸大恶的凶手,自己原该出手诛却,可是这时非但和她同舟而行,还助她起镖疗毒,虽说是要酬谢她护送师兄之德,但总嫌善恶不明,王盘山岛上的事务一了,须得速即和她分手,再也不愿和她相见了。
殷素素见他脸色难看,已猜中他的心意,冷冷的道:“不但都大锦和祝史两镖头,不但龙门镖局满门和那两个少林僧,还有慧风,也是我杀的。”张翠山道:“我早疑心是你,只是想不到你用什么手段。”殷素素道:“那有什么希奇?我潜在湖边水中听你们说话。那慧风突然发觉咱们两人相貌不同,想要说出口来,我便发金针从他口中射入。你在路上、树上、草里寻我踪迹,却那里寻得着?”张翠山道:“这么一来,少林派便认定是我下的毒手了,殷姑娘,你当真好聪明,好手段。”他这几句话充满了愤激,殷素素假作不懂,盈盈站起,笑道:“不敢,张五侠谬赞了!”张翠山怒气填膺,大声喝道:“我姓张的跟你无怨无仇,你何苦这般陷害于我?”
殷素素微笑道:“我也不是想陷害你,只是少林、武当,号称武学的两大宗派,我想要你们两派斗上一斗,且看到底是谁强谁弱?”张翠山听了这几句话,心下悚然而惊,满腔怒火暗自潜息,却大增戒惧之意,心道:“原来她另有重大奸谋,不只是陷害我一人那么轻易。倘若我武当派和少林派当真为此相斗,势必两败俱伤,成为天下武林中的一场浩劫。”
殷素素折扇轻挥,神色自若,说道:“张五侠,你扇上的书画,可否供我开开眼界?”张翠山尚未回答,忽听得前面常金鹏船上有人朗声喝道:“是巨鲸帮的船吗?那一位在船上?”右首江面上有人叫道:“巨鲸帮少帮主,到王盘山岛上赴会。”常金鹏船上那人叫道:“殷姑娘和朱雀坛常坛主在此,贵船退在后面吧!”右首船上那人粗声粗气的道:“若是白眉教殷教主驾临,咱们自当退让,旁的人,那是不必了。”张翠山听了“白眉教殷教主”六个字,心中一动:“白眉教?那是什么邪教?怎地没听师父说过,眼见他们这等声势,力量可当真不小啊。想是此教崛起未久,近年来师父在山上清修,少到江南一带走动,是以不知。”推开船窗向外一望,只见右首那船雕成一头巨鲸之状,船头上白光闪闪,数十柄尖刀镶成巨鲸的牙齿,船身弯弯,船尾高翘,便似鲸鱼的尾巴。这艘巨鲸船帆大船轻,行驶时比常金鹏那艘船快得多。
原来巨鲸帮是苏浙闽三省沿海的一个海盗帮会,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所乘船只构造特殊,行驶极快,官军的海船无法追上,而抢劫商船时却又极为便利,横行东海已历数十年。
常金鹏亲自站到船头,叫道:“麦少帮主,殷姑娘在这儿,你这点小面子也不给吗?”只见巨鲸船舱中钻出一个黄衣少年,冷笑道:“陆地上以你们白眉教为尊,海面上该算是咱们巨鲸帮了吧?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让你们先行?”张翠山心想:“江面这般阔,数十艘船也可并行,何必定要他们让道,这白眉教也未免太横。”
这时巨鲸船上,又加了一道风帆,抢得更加快了,两船越离越远,再也无法追上。常金鹏“哼”的一声,说道:“巨鲸帮——屠龙刀——也——屠龙刀——”大江之上,风急浪高,两船相隔又远,不知他说些什么。那麦少帮主听他连说了两句“屠龙刀”,只道事关重大,命水手侧过船身,渐渐和常金鹏的座船靠近,大声问道:“常坛主你说什么?”常金鹏道:“麦少帮主——咱们玄武坛白坛主——那屠龙刀——”张翠山微觉奇怪:“怎么他说话断断续续?”眼见那巨鲸船靠得更加近了,猛听得呼的一声响,常金鹏提起船头的巨锚掷了出去,锚上的铁炼声呛啷啷连响,对面船上的两个水手长声惨叫,那只大铁锚已钩在巨鲸船上。
麦少帮主喝道:“你干什么?”常金鹏手脚快极,提起左边的大铁锚又掷了出去。两只铁锚击毙了巨鲸帮船上三名水手,同时两艘船也已连在一起。那麦少帮主抢到船边,伸手去拔铁锚,常金鹏也不理他,右手一挥,一个碧绿的大西瓜飞了出去,砰的一声猛响,打在巨鲸船的主桅之上。原来这大西瓜乃是常金鹏所用的兵器,精钢铸成,瓜上漆成绿黑间条之色,共有一对,系之金链,使动时和流星锤一般无异,只是两个西瓜特大特重,左手的九十五斤,右手的一百零五斤,若非双臂有千斤之力,如何使他得动?
右手的铁西瓜击出,巨鲸船的主桅喀啦啦响了两声,从中断为两截。巨鲸船上众海盗纷纷惊叫呼喝,常金鹏双瓜齐飞,同时击在后桅之上,后桅较细,一击便断。
那麦少帮主实在殊非庸手,只是他平素惯使分水蛾眉刺,那是一种尺许来长的兵器,于水底交锋之际,转折回旋极是利便,这时两船相隔数丈,眼睁睁的瞧着两根桅杆一一击断,竟是无法可施,只有高声怒骂。常金鹏双瓜倏地收回,喝道:“有白眉教在此,水面上也不能任你巨鲸帮称雄!”但见右臂扬处,铁瓜又是呼的一声飞出,这一次却击在巨鲸船的船舷之上,砰的一声,船旁登时破了一个大洞,海水涌入,船上众水手大声叫起来。
麦少帮主抽出蛾眉刺,双足一点,纵身跃起,便往常金鹏的船头扑来,常金鹏待他跃到最高之时,左手铁瓜飞出,迳朝他迎面击去,这一招甚是毒辣,铁瓜到时,正是他人在半空,一跃之力将衰未衰。麦少帮主叫声:“啊哟!”伸蛾眉双刺在铁瓜上一挡,便欲借力翻回。若是换作了张翠山,他轻功了得,只须施展“梯云纵”绝技,不但能避开铁瓜,还能就势进击,但麦少帮主的轻功虽然也不算弱,总是不能和武当子弟相提并论,那铁瓜本身已重达百斤,再加上常金鹏一送之力,麦少帮主但觉胸口气塞,眼前一黑,翻身跌回船中。常金鹏双瓜此起彼落,霎时之间在巨鲸船上击了七八个大洞,跟着提起锚炼,运劲回拉。喀喇喇几声响,巨鲸船船板碎裂,两只铁锚拉回了船头。白眉教船上众水手不待坛主吩咐,扬帆转舵,向前直驶。
张翠山在窗后见了常金鹏击破敌船的这等威猛声势,不禁暗自心惊:“我若非得恩师传授,学会了这借力卸力之法,他那巨灵般的一掌击在我背心,如何经受得起?这人瞬间诱敌破敌,不但武功惊人,而且阴险毒辣,十分的工于心计,可说是邪教中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回眼看殷素素时,只见她神色自若,似乎这种事司空见惯,丝毫没放在心上。
只听得雷声隐隐,钱塘江中夜潮将至。巨鲸帮的帮众虽然人人精通水性,但遇到波涛山立的怒潮,却也是经受不起,何况这时已在江海相接之处,江面阔达数十里,距离南北两岸均甚遥远。帮众一听到潮声,忍不住大叫呼救,常金鹏和殷素素的两艘座船向东疾驶,毫不理会。张翠山探头到窗外一望,只见那艘巨鲸船已沉没了一小半,待得潮水一冲,登时便要粉身碎骨。张翠山听得帮众惨叫呼救之声,心下甚是不忍,但知殷素素和常金鹏都是心狠手辣之辈,若要他们停船相救,徒然自讨没趣,只得默然不语。殷素素瞧了他神色,微微一笑,忽然纵声叫道:“常坛主,咱们的贵客张五侠大发慈悲,你把巨鲸帮船中那些家伙救起来吧!”这一着大出张翠山的意外,只听得前面船上常金鹏应道:“谨遵贵客之命!”船身侧过,斜抢着向上游驶去。常金鹏大声叫道:“巨鲸帮的帮众们听着,武当派张五侠救你们性命,要命的快游上来吧!”诸帮众顺流游下,常金鹏的座船逆流迎上,抢在潮水的头里,将巨鲸船上自麦少帮主以下,救起了十之八九,但终于有六七名水手已葬身在波涛之中。张翠山道:“多谢你啦!”殷素素冷冷的道:“巨鲸帮杀人越货,那船中没一个人的手上不是染满了血腥,你救他们干么?”张翠山茫然若失,一时答不出话来。要知巨鲸帮恶名素着,是水面上四大恶帮之一,他早闻其名,却不道今日反予相救。只听殷素素道:“若不将们救上船来,张五侠心中更要骂我啦;『哼!这年轻姑娘心肠狠毒,甚于蛇蝎,我张翠山悔不该助她起镖疗毒!』”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张翠山的心事,他脸上一红,只得笑道:“你伶牙俐齿,我那里说得过你?救了那些人,是你自己积的功德,可不跟我相干。”
第十二回 扬刀立威
就在此时,潮声如雷,震耳欲聋,张翠山和殷素素所坐的船被抛了起来,说话声尽皆掩没。张翠山向窗外一看,只见巨浪犹如一堵透明的高墙,巨鲸帮的人若不获救上船,这时都被掩没在惊涛之中了。殷素素走到后舱,关上了门,过了片刻出来,却又换上了女装,她打个手势,要张翠山除下长袍。张翠山不便再行峻拒,只得解了下来。他只道殷素素要替自己缝补破裂之处,那知她提起自己刚换下来的男装长袍,打手势叫张翠山穿上,却将他的破袍收入了后舱。
张翠山身上只有短衫中衣,只得将殷素素的男装长袍穿上了。那件袍子本就宽大。张翠山虽然比她高大得大,却也不显得窄小,只闻到袍子上一缕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张翠山心神一荡,不敢向她观看,恭恭敬敬的坐着,装作欣赏舱舱板壁上的书画,但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的波涛一般汹涌起伏,却那里看得进去?殷素素也不来跟他说话。船中本来点着腊烛,但一个巨浪涌来,船身一侧,烛火登时熄了。张翠山暗道:“不好!我二人孤男寡女,坐在船舱之中,虽说我不欺暗室,却只怕于殷姑娘的清名有累。”于是推开后舱舱门,走到把舵的舟子身旁,瞧着他稳稳的掌着舵柄,穿波越浪,顺流下驶。
一个多时辰之后,上涌的潮水反退出海,顺风顺水,舟行更速,破晓后已近王盘山岛。那王盘山在钱塘江的东海之中,是一个荒凉小岛,山石嶙峋,向无人居。两艘船驶近岛南,相距尚有数里,只听得岛上号角之声呜呜吹起,两个人各举一面大黑旗、挥舞示意。座船渐渐驶近,张翠山见两面黑旗上镶以白边,心道:“黑旗白边,乃是金生水之意。常坛主说玄武坛坛主在岛上主持扬刀立威,北方玄武,壬癸亥子水,主黑。看来这白眉教中的人物精通五行变化之术,并非寻常愚民的邪教。”沉吟间座船驶得更加近了,只见黑旗上绣着一只飞龟之形。
两面大黑旗之间站着一个老者,他朗声说道:“玄武坛白龟寿恭迎殷姑娘。”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是气韵醇厚之极。片刻间坐船靠岸,那老者亲自铺上跳板。殷素素请张翠山先行,上岸后和白龟寿引见。白龟寿见殷素素神气间对张翠山极为重视,待听到他是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更是心中一凛,说道:“久仰武当七侠的清名,今日幸得识荆,大是荣幸。”张翠山谦逊了几句。殷素素笑道:“你两个言不由衷,说话不大痛快。一个是心中在想:『啊哟,不好,武当派的人也来啦,多了一个争夺屠龙刀的辣手人物。』另一个心中却说:『你这种邪教邪派的人物,我才犯不着跟你亲近结交。』我说啊,你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不用口是心非的。”白龟寿哈哈一笑,张翠山却道:“不敢!白坛主武功精湛,在下一听白坛主这份隔海传声的功夫,心下好生佩服。在下只是陪殷姑娘来瞧瞧热闹,绝无觊觎宝刀之心。”
殷素素听他这般说,面溢春花,好生喜欢。白龟寿素知殷素素面冷心狠,从来不对任何人稍假词色,但这时对张翠山的神态却截然不同,知道这人在她心中的份量实是不轻,又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