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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倚天屠龙记(旧版)-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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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翠山等三人都是默然,心想谢逊以这诡计打死这位有德高僧,确是大大不该,谢逊道:“空见大师见我痛哭,反而微微一笑,安慰我道:『人孰无死?居士何必难过?你师父即将到来,你须得镇定从事,别要鲁莽。』他一言提醒了我,适才这一十三拳大耗真力,眼下大敌将临,岂可再痛哭伤神?于是我盘膝坐下,调匀内息。那知隔了良久。始终不见我师父到来。我望着空见大师,脸上颇现诧异之色。”
  “这时空见大师已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道:『想——想不到他——他言而无信——难道——难道什么人忽然绊住了他么?』我大怒起来,喝道:『你骗人,你骗我打死了你,我师父还是不出来见我。』他摇头道:『我不骗你,真是对你不起。』我狂怒之下,还想骂他,忽然想起:『他骗我来打死他自己,于他有什么好处?我打死他,他反而来向我道歉。』不由得心中十分惭愧,跪在他的身前,说道:『大师,你有什么心愿,我一定给你了结?』他又是微微一笑,说道:『但愿你今后杀人之际,有时想起老衲。』”
  “这位高僧不但武功精湛,而且大智大慧,洞悉我的为人。他知道若要我绝了报仇之心,改做好人,那是决计做不到的,他说了也不过是白说,可是他叫我杀人之际有时想起他,五弟,那日在船中你跟我比拚掌力,我所以没伤你性命,就是因为忽然间想起了空见大师。”
  张翠山万想不到自己的性命竟是空见大师救的,对这位高僧更增景慕之心。无忌道:“义父,你为什么跟爹爹比拚掌力?”殷素素道:“他两人闹着玩呢,瞧是谁的功夫厉害些。”无忌有些不信,又问:“义父,那时你的眼睛已瞎了没有?”殷素素急忙喝阻:“无忌,别胡说八道。”谢逊道:“没有瞎啊,你为什么要问?”无忌道:“一定是爹爹打你不过,妈妈帮着爹爹,便把你眼睛射瞎——”张翠山和殷素素齐声喝道:“无忌!”两人语声十分严峻,无忌吓了一跳,不敢再说下去了。
  谢逊道:“你们别吓坏了我好孩儿,无忌,你说好啦,你怎样猜到的?”无忌向爹妈望了一眼,道:“我——我——”谢逊道:“你说得不错,那时你爹爹打我不过,你妈妈帮你爹爹,便将我眼睛射瞎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件事起因是我自己不好,我也没怪他们。是你妈妈跟你说的么?”他明知此事殷素素决不会跟儿子说,但这么一问,两人便不会出言阻止。无忌道:“不!前几天妈说要教我打金针,但第二天却又说不教了。我想一定是爹爹叫妈别教我,怕你知道之后心里不高兴。”谢逊哈哈大笑,道:“五弟,素妹,这孩子比我聪明五倍,比你们聪明十倍,你们说将来如何得了?”
  张殷二人不约而同的伸出手去,各自握住了无忌的一只手。二人虽自得意,但隐隐的却也感到了一层忧虑,张翠山是生怕孩子聪明有余,将来却不学好,殷素素是怕他不寿。
  无忌笑道:“义父,这么说来,你不是比我爹妈聪明两倍么?”谢逊道:“只怕两倍也不还不止。”无忌道:“后来那位老和尚能治好么?”谢逊叹道:“治不好啦!他气息越来越微,我手掌按住他灵台穴,拚命将以自己真力,延续他的性命。”他忽然深深吸了口气,问道:『你师父还没来么?』我道:『那是不会来的了。』我道:『大师,你放心,我不会再胡乱杀人,激他出来。但我走遍天涯海角,定是找到他。』他道:『很好,很好!不过,你武功不及他除非——除非——』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我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只听他道:『除非——能找到屠龙刀,找到——找到刀中的秘——』他说到这个『秘』字,一口气接不上来,便此死了。”
  直到谢逊源源本本的说了这个故事,张翠山夫妇方始懂得,他为什么苦思焦虑的要探索屠龙刀中的秘密,为什么平时温文守礼,狂性发作起来时却又是行如禽兽,为什么虽然身负绝世武功,却是终日愁苦——他三人结义十年,平素无话不说,但这位大哥的身世,可到今晚方才明白。
  谢逊道:“后来我得到屠龙刀的消息,赶到王盘山岛上来夺刀,这些事你们亲眼得见,那也不用说了。我在得刀之前,千方百计的要找寻成昆,得了屠龙刀之后,却反而怕他找上了我,因此要寻个极隐僻的所在,慢慢探寻刀中秘密。为了生怕你们泄露我的行藏,才把你们带同前来。想不到一晃十年,谢逊啊谢逊,你还是一事无成。”张翠山道:“空见大师临死之时,这番话或是没有说全,他说『除非能找到屠龙刀中的秘密——』,说不定是另有所指。”谢逊道:“这十年之中,什么荒诞不经,异想天开的情景我都想过了,但没一件事能和他的说话相符。刀中一定藏有一件大秘密,那是确定无疑的,但我殚智竭力,猜想不透,无忌,你比我聪明得多,将来说不定你能想得出来。”
  无忌道:“义父,那成昆今年有几岁啦?”谢逊脸色一变,说道:“孩子,你说的不错,他今年六十五岁啦,冤沉海底,再无报仇之日,贼老天,贼老天,你真会害人。”张翠山夫妇和无忌心中都明白,就算将来无忌能发见刀中所藏的秘密,能练成克制的功夫,他又能回归中土,找到成昆,看来那也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那时成昆十之八九早已不在人世了。四个人谈了一晚,天色将明。谢逊道:“无忌,你不要睡了,义父再传你一路武功。”张翠山夫妇对望一眼,无法阻步,只得相偕回洞。
  自这晚一夕长谈之后,谢逊不再提及此事,但督率无忌练功,却变成了严厉异常。无忌此时不过九岁,虽然聪明过人,但要短期内尽数领悟谢逊这身举世少见的武功,却怎生能够?谢逊竟是不加理会,只要无忌学得不如他意,他便又打又骂,丝毫不予姑息。殷素素常常见到儿子身上青一块、乌一块,心中甚是痛惜,跟谢逊道:“大哥,你神功盖世,三年五载之内,无忌如何能练得成?这荒岛上岁月无尽,你不妨慢慢教他。”谢逊道:“我又不是教他练,是教他尽数记在心中。”殷素素奇道:“你不教无忌练武功么?”谢逊道:“哼,一招一式的练下去,练到他头发白了,也不知成不成。我只是要他记着,牢牢的记在心头。”殷素素不明其意,但知这位大哥行事处处出人意表,只得一切由他。不过每见到孩子身上伤痕累累,便抱他哄他,疼惜一番,无忌居然很是明白事理,道:“妈,义父是要我好,他打得狠些,我便记得牢些。”
  如此又过了大半年,一日早晨,谢逊忽道:“五弟,素妹,再过四个月,风向和海潮一齐转南,今日起咱们来扎木排吧。”张翠山惊喜交集,道:“你说扎了木排,回归中土吗?”谢逊冷冷的道:“那也得瞧贼老天发不发善心,这叫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功,便回去,不成功,便溺死在大海之中。”
  依着殷素素的心意,在这海外仙山般的荒岛之上,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实在不必冒着奇险回去,但想到无忌长大之后如何娶妻生子,想到他一生埋没荒岛实在可惜,当下便兴高采烈的一起来扎结木排。好在岛上多的是参天古木,因为生于寒冰之地,木质致密,硬如铁石。谢逊和张翠山忙忙碌碌的砍伐树木,殷素素便用树筋来编织帆布,搓结帆索。无忌奔走传递,连那玉面火猴也是毛手毛脚的在一旁帮忙。
  饶是谢逊和张翠山武功精湛,殷素素也早不是个娇怯怯的女子,但因没有刀斧等就手家生,扎结这个大木排实是事倍功半。往往费了大半个时辰,方始弄倒一棵合用的大树。扎结木排之际,谢逊总是要无忌站在他的身边,盘问他是否忘了他所教的武功。这时张殷二人也不再避嫌走开,由得他义父义子二人一问一答,但听所问答的都是些口诀之类。谢逊甚至将各种刀法、剑法,都要无忌一一记在心中。但要他记的又不是如何击刺变招的动作,只是要他背经书一般的死记。谢逊这般“武功文教”,已是奇怪,偏又不加半句解释,便似一个最不会教书的蒙师,要小学生呆背诗云子曰,囵囫吞枣,生吞活剥。殷素素在旁听着,有时忍不住可怜孩子,心想别说是孩子,便是一个精通武学的大人,也未便能记得这些口诀招式,而且不加试演,死记住这些口诀招式又有何用?难道口中说几句招式,便能克敌制胜么?更何况无忌只要背错一字,谢逊便重重的一个耳光打了过去。虽然他手掌上不带内劲,但这一个耳光,常常便使无忌半边脸蛋红肿半天。这座大木排一直扎了两个多月,方得大功告成,而竖立主桅副桅,又花了半个月时光。跟着便是打猎腌肉,缝制存贮清水的皮袋,要知在这茫茫的大海之上,说不定风向不顺,一飘便是半年数月。待得事事就绪,已是白日极短,黑夜极长,但风向仍未转过。三人在海旁搭了一个茅棚,遮住木排,只待风向一转,便可下海。这时谢逊竟是片刻也不和无忌分离,便是晚间,也要无忌跟他同睡。张翠山夫妇见他对儿子又是亲热,又是严厉,只有相对苦笑。一天晚上,张翠山半夜醒转,忽听得风声有异,他坐起身来,听得风声果是从北而至,忙推醒殷素素,喜道:“素素,你听!”殷素素迷迷糊糊的尚未回答,忽听得谢逊在洞外说道:“转北风啦,转北风啦!”这声音中竟又带着哭音,中夜听来,极其凄厉辛酸。次晨张殷夫妇欢天喜地的收拾一切,但想在这冰岛上住了十年,忽然便要离开,竟有些恋恋不舍起来。待得一切食物用品搬上木排,已是正午,三人合力将木排推下海中,无忌抱了玉面火猴,第一个跳上排去,跟着是殷素素。张翠山挽住谢逊的手,道:“大哥,木排离此七尺,咱们一齐跳上去吧!”
  谢逊忽道:“五弟,咱兄弟从此永别,愿你好自珍重。”张翠山心中突的一跳,有似胸口被人重重打了一拳,说道:“你——你——”谢逊道:“你心地仁厚,原该福泽无尽,可是人事难料,天道难知,你一切小心。无忌已学得我一身武功,人又聪明,他日成就,当在你我之上。素妹虽是女子,却不会吃人的亏。我所担心的,反倒是你。”张翠山道:“大哥,你说什么?你不跟——不跟我一起去么?”谢逊道:“早在数年之前,我便与你说过了。难道你忘了么?”
  这几句话听在张翠山耳中,犹似雷轰电击一般,这时他方始记得,当年谢逊确曾有他犹个儿不离此岛的言语,但此刻他不再提起,张殷二人谁也没放在心上。当扎结木排之时,谢逊也从未露过独留之意,不料直到临行,他才忽然说了出来。张翠山急道:“大哥,你一个人在这岛上寂寞凄凉,有什么好?快跳上木排啊!”说着手上使劲,用力拉他。但谢逊的身子犹似一株大树牢牢钉在地下,竟是一晃也不晃。张翠山叫道:“素妹,无忌,快上来!大哥说不跟咱们一起去。”殷素素和无忌听了,也是大吃一惊,一齐纵上岸来。无忌道:“义父,你为什么不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第二十回 十年争斗
  谢逊心中实在也舍不得和他三人分别,他早想到三人此去永无再会之期,他孤零零的独处荒岛,实是生不如死,但他思之已久,知道若是和张殷夫妇同归中原,以自己仇家之众,必替他一家三口子惹下无穷的祸患。他虽是行事偏激,却是性情中人,既与张翠山、殷素素张翠山义结金兰,对他二人的爱护,实已胜过待己,而对义子无忌之爱,更是逾于亲儿。他自知背负一身血债,江湖上不论是名门正派还是绿林黑道,不知有多少人处心积虑的要置己于死地,何况屠龙刀落入己手,此事难免会泄露出去。若在从前,他自是枉然不惧,但这时眼目已盲,决计不能抵挡大批仇家的围攻。他又料知张殷二人也决不致袖手不顾,任由自己死于非命,争端一起,四人势必同归于尽。只怕一回归大陆,四个人都活不到一年半载。但这番计较也不必跟二人说明,事到临头,方说自己决意留下。
  他听无忌这几句话中真情流露,将他身子抱了起来,柔声道:“无忌,乖孩子,你听义父的说话。义父年纪大了,眼睛又瞎,在这儿住得很安适,回到中原,只有处处不惯,什么也不快活。”无忌道:“回到中原后,孩儿天一服侍你,不离开你身边,你要吃什么喝什么,我立时给你端来,那不是一样快活么?”谢逊摇摇头道:“不行的。我还是在这里快活。”无忌道:“我也是在这里快活。爹,妈,不如咱们都不去了,还是在这里的好。”
  殷素素道:“大哥,你若有什么顾虑,不如明言,大家一起筹划筹划。要说留你独个在这儿,咱们无论如何不允。”
  谢逊心想:“这三人都对我情义深重,要叫他们甘心舍己而去,只怕说到舌敝唇焦,也是不能。却如何想个法儿,让他们离去?”张翠山忽道:“大哥,你是怕仇家太多,连累了咱们,是不是?咱四人回到中原之后,找个荒僻的所在隐居起来,不与外人来往,岂非什么都没事了?最好是咱们都到武当山去住,谁也想不到金毛狮王会在武当山上。”谢逊傲然道:“哼,你大哥虽然不济,也不须托庇于尊师张真人的庇下?”张翠山暗悔失言,忙道:“大哥武功不在我师父之下,何必托庇于他?回强西藏、朔外大漠,何处不有乐土?尽可供我四人自在逍遥。”
  谢逊道:“要找荒僻之所,天下还有何处更荒得如此间的?你们到底走是不走?”张翠山道:“大哥不去,大伙儿决意不去。”殷素素和无忌也齐声道:“你不去,我们都不去。”谢逊叹了口气道:“好吧,大伙儿都不去,等我死了之后,你们再回去那也不迟。”张翠山道:“不错,在这里十年也住了,又何必着急?”谢逊忽然喝道:“我死了之后,你们再没什么留恋了吧?”
  三人一愕之间,只见他手一伸,刷的一声,拔出了屠龙刀,一刀便要脖子中抹去。张翠山大惊,叫道:“休伤了无忌!”要知以他武功,决计阻不了谢逊横刀自尽,情急之下叫他休伤无忌,谢逊果然一怔,收刀停住,喝道:“什么?”张翠山见他如此决绝,哽咽道:“大哥既是决意如此,小弟便此拜别。”说着跪下来拜了几拜。无忌却朗声道:“义父,你不去,我也不去!你自尽,我也自尽。大丈夫说得出做得到,你横刀抹脖子,我也横刀抹脖。”
  这几句话果然制住了谢逊,他想无忌年纪虽小,素来说话甚有分寸,自己以死相胁,他竟然也以死相胁,纵声叫道:“小鬼胡头胡说八道!”一把抓住他背心,将他掷上了木排,跟着双手连掷,把张翠山和殷素素也都投上,大声叫道:“五弟,素妹,无忌!一路顺风,早归中土。”
  那玉面火猴见张翠山等被掷上木排,纵身飞跃,也跳上了木排。无忌放声大哭,叫道:“义父,义父!”谢逊横刀喝道:“你们若再上岸,我们结义之情,便此断绝。”
  这时海流带着木排,缓缓飘远,眼见谢逊的人影慢慢糢糊,慢慢的小了下去。张翠山和殷素素知道义兄心意坚决,终不可回,只得挥泪扬手,和他作别,隔了良久良久,直至再也瞧不见他身形,三人这才转头。无忌伏在母亲怀里,哭得筋疲力尽,沉沉睡去。
  那木筏便如此在大海中飘行,海流果是不停的向南,带着木筏向南行。在这茫茫大海之上,自也认不出方向,但见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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