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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倚天屠龙记(旧版)-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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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觉远双手提着铁桶,挟住了对方长剑,那里分得出手去抵挡?张君宝师徒情深,纵身扑上,使一招杨过昔年所教的“四通八达”,一掌斜击何足道的肩头。便在此时,觉远的劲力已传到铁桶之中,两道水柱从桶中飞出,也扑向何足道的面门。掌力和水柱一撞,水花四溅,泼得两人满身是水,何足道双掌之力便就此卸去。他正自全力和觉远比拚,顾不得再抵挡张君宝这一掌,噗的一下,肩头中掌。岂知张君宝小小年纪,掌法既奇,内力又是大为深厚,何足道立足不定,向左斜退三步。觉远叫道:“阿隬陀佛,阿弥陀佛,何居士饶了老僧罢!这几剑直刺得我心惊肉跳。”说着伸袖抹去脸上水珠,急忙走在一边。
  何足道怒道:“少林寺卧虎藏龙之地,果真非同小可,连一个小小少年,竟也有这等身手。好小子,咱俩来比划比划,你只须接得我十招,何足道终身不履中土。”无色、无相等均知张君宝只是藏经阁中一个打杂的小厮,从未练过武功,刚才不知如何阴错阳差的推了他一掌,但说当真动武,别说十招,只怕一招便会丧生在他掌底。无相昂然道:“何居士此言差矣!你号称昆仑三圣,武学修为震古铄今,如何能和这烹茶扫地的小厮动手?若不嫌弃,便由老僧接你十招。”何足道摇头道:“这一掌之辱,岂能便此罢休?小子,看招!”说着呼的一拳,便向张君宝胸口打去。这一半去势奇快,他和张君宝站得又近,无色、无相等便欲救援,却那里来得及?众人心中刚自暗暗叫声苦,却见张君宝两足足根不动,足尖左磨,身子随之右转,成右引左箭步,轻轻巧巧的卸开了他这一拳,跟着左掌握指变拳护腰,右掌切击而出,正是少派基本拳法的一招“右穿花手”。
  这一招气凝如山,掌势已出,有若长江大河,委实是名家耆宿的风范,那里是一个少年人的身手?何足道自肩上受了他一掌,早知这少年的内力,远在潘耕三人之上,只是自忖十招之内,定能将他击败,见他这招“右穿花手”虽是少林拳的入门功夫,但发掌转身之际,雄浑沉稳,真是无懈可击,忍不住喝了声采:“好拳法!”
  无相心念一动,向无色微笑道:“无色师弟,恭喜你暗中收下了这样一个得意弟子!”无色摇头道:“不是——”但见张君宝“拗步拉弓”、“单凤朝阳”、“袖底切掌”、“二郎担衫”,连续四招,尺度之严,劲力之强,合寺僧人无出其右。
  天鸣、无色、无相以及心禅七老见了张君宝这几招少林拳打得如此神威凛凛,无不相顾骇然。无相惊道:“他的拳法如此法度严谨,也还罢了,这等内劲——”说话之际,何足道已是出了第六招,心想:“我连这黄口少年尚自对付不了,竟然敢到少林寺来留简挑战,岂不教天下英雄笑掉了牙齿?”突然滴溜溜转个身子,一招“天山雪飘”,掌影飞舞,霎时之间将张君宝四面八方的裹住了。张君宝除了在华山绝顶受过杨过指点四招之外,从未有名师和他讲解武功,陡然间见到这种奇幻百端,变化莫测的上乘掌法,那里能够拆解?危急之中,身腰左转成寒鸡势,双掌举过额角,左手虎口与右手虎口遥遥相对,却是少林拳中的一招“双圈手”。这一招凝重如山,敌招不解自解。不论何足道从那一个方位进袭,全是在他“双圈手”笼罩之下。
  猛听得达摩堂、罗汉堂众弟子轰雷也似的喝一声采,真是对张君宝这一招衷心钦服,赞他竟以少林拳中最平淡无奇的拳招,化解了最繁复奥妙的敌招。喝采声中,何足道一声清啸,呼的一拳向张君宝当胸击去。这一拳竟然也是自巧转拙,却是劲力非凡。张君宝应以“偏花七星”,双切掌推出。拳掌相交,只听得砰的一声,何足道身子一晃,张君宝却是向后退了三步。何足道“哼”的一声,拳法不变,又是踏上一拳,硬击硬打。张君宝所会的拳法有限,仍是应以一招“偏花七星”,双切掌向前平推,砰的一声猛响,张君宝这次退出了五步,何足道却是身子向前一撞,脸上变色,喝道:“只剩下一招,你用全力接我一下。”踏上两步,坐稳马步,一拳缓缓击出。这时少林寺前数百人声息全无,人人皆知何足道这一拳实是他一生英名之所系,自是竭了平生之力。
  张君宝第三次再使“偏花七星”,这一次拳掌相交之时竟然无声无息,两人凝了一凝,在霎息间各自催动内力相抗。说到武功家数,何足道比之张君宝何止多出百倍?但一比并到内力,岂知张君宝在无意之间自“九阳真经”学得心法,内力绵绵密密,浑厚充溢,竟是不知不觉间自臻极高的境界。两人内力来回激荡数转,何足道“嘿”的一声,向后退了一步,一口热血涌到心头,想要强自忍住,但眼前一黑,终于还是喷了出来。张君宝不知适才这一下竟会使他身受重伤,心下歉疚无已,“啊哟”一声叫,奔开去便要扶他。何足道右手一挥,苦笑道:“何足道啊何足道,当真是狂得可以。”向天鸣禅师一揖到底,说道:“少林寺武功扬名千载,果然是非同小可,今日得令狂生一开眼界,方知盛名之下,实无虚士。”说着转过身来,足尖一点,已飘身在数丈之外。他停了停脚步,回头对觉远道:“觉远大师,那人叫我转告的一句话,是什么『经书是在油中』。”话声甫歇,但见他足尖连点数下,已隐身在一列古柏之后,身法之快,武林中实是罕见。众僧见他重伤之下居然仍能施展这等轻功,无不暗暗心惊。
  大敌既去,众僧一齐望着天鸣,听他示下,心禅七老中一个精瘦骨立的老僧突然说道:“这个弟子的武功是谁所授?”他说话声音极是尖锐,有若寒夜枭鸣,各人听在耳里,都是不自禁的打个寒噤。天鸣、无色、无相等心中均早存有这个疑问,一齐望着觉远和张君宝。觉远师徒却呆呆站着,一时说不出话来。天鸣道:“觉远内功虽精,未学拳法,那少年的少林拳,却是何人所授?”达摩堂和罗汉堂众弟子均想,万料不到今日本寺遭逢危难,竟是由这个小厮出头,赶走强敌,老方丈定有大大的赏赐,而授他内功拳法的师父,也自必盛受荣宠。 
 
第四回 花落花开
  那老僧见张君宝呆立不语,斗然间双眉竖起,满脸杀气,厉声道:“我是问你,你的罗汉拳是谁教的?”张君宝从怀中取出郭襄所赠的那对铁罗汉,说道:“弟子照着这两个铁罗汉所使的套子,依样葫芦的学几手,实是无人传授弟子武功。”那老僧踏上一步,声音突然放低,说道:“你再明明白白的说一遍:你的罗汉拳并非本寺那一位师傅所传授,乃是自己学的。”他语音虽低,但话中威吓之意又增加了数倍,那是人人都听得出来的。张君宝心中坦然,自忖并未做过什么坏事,虽见那老僧神态咄咄逼人,却也不畏惧,朗声道:“弟子只在藏经阁中扫地烹茶,服侍觉远师父,本寺并没有那一位师父传过弟子武功。这罗汉拳是弟子自己学的,想是使得不对,还请老师父指点。”那老僧“哼”的一声,目光中如欲喷出火来,狠狠的盯着张君宝,良久良久,一动也不动。
  觉远知道这位心禅堂的老僧辈份甚高,乃是方丈天鸣禅师的师叔,见他对张君宝如此声色俱厉,大是不解,但见他眼色之中充满了怨毒,脑海中忽地一闪,疾似电光火石般,想起了不知那一年在藏经阁中偶然看到的一本小书。那是薄薄的一册手抄本,书中记载着本寺的一桩门户大事:
  距此七十余年之前,少林寺的方丈是苦乘禅师,乃是天鸣禅师的师祖。这一年中秋,寺中例行一年一度的达摩堂大校,由方丈及达摩堂、罗汉堂的两位首座考较合寺弟子的武功,看在过去一年之中,有何进境。岂知便在这一次中秋大校之中,发生了一桩惨变。各弟子献技已罢,达摩堂首座苦智禅师升座,品评诸弟子武功,突然间一个带发头陀越众而出,大声说道,苦智禅师的话狗屁不通,根本不知武功为何物,竟然妄居达摩堂首席之位,甚是可耻。众僧大惊之下,看这人时,原来是香积厨中灶下烧火的一个火工头陀。达摩堂诸弟子自是不等师父开言,早已齐声呵叱。那火工头陀喝道:“师父是狗屁不通,众弟子更是不通狗屁。”说着涌身往堂中一站。众弟子一一上前跟他动手,都被他三拳两脚,便击败了。本来达摩堂中过招,同门较艺,自是点到为止,人人手下留情。这火工头陀却出手极是狠辣,他连败达摩堂九大弟子,九个僧人不是断臂便是折腿,无不身受重伤。首座苦智禅师又惊又怒,见这火工头陀一身所学,全是少林派本门拳招,并非别家门派的高手故意混进寺来捣乱,当下强忍怒气,问他的武功是何人所传。那火工头陀说道:“无人传授过我武功,是我自己学的。”原来这头陀在灶下烧火,监管香积厨的僧人性子极是暴躁,动不动提拳便打,他又是身有武功之人,出手自重,那火工头陀三年间给他打得接连吐血三次。积怨之下,火工头陀暗中便去偷学武功。少林寺的弟子人人会武,他处心积虑的偷学,机会良多,一个人苦心孤诣的做一件事,所谓哀兵必胜,加上他又有过人之智,十余年间给他练到了极上乘的武功。但他深藏不露,仍是不声不响在灶下烧火,那监厨僧人拔拳相殴,他也总不还手,只是他内功已精,再也不会受伤了。他生性阴鸷,直到自忖武功已胜过全寺僧众,这才在中秋大校之日出来显露身手。
  数十年来的郁积,使他恨上了全寺的僧侣,因此一出手毫不容情。苦智禅师问明原委,冷笑三声,说道:“你有这番苦心,委实可敬!”当下离座而起,伸手和他较量。这苦智禅师当时在少林寺中武功可算第一,两人各出绝学,直斗到五百合开外。
  一来苦智禅师年事高,那火工头陀方当壮年,二来苦智手下容情,火工头陀使的却是招招杀手,两人拆到一招“大缠丝”时,手足扭在一起,力强者胜,这中间已无丝毫假借余地。苦智爱惜他潜心自习,居然有此造诣,双掌一分,喝道:“退开吧!”岂知那火工头陀会错了意,只道对方施展的是“神掌八打”中的一招。这“神掌八打”乃是少林武功中绝学之一,火工头陀曾暗中瞧过罗汉堂的大弟子使过,见他双掌劈出,打断一根木桩,劲力非同小可。火工头陀武功虽强,究竟全部偷学,未得明师指点,少林武功博大精深,他在十余年中暗中窥看,岂能学得全了?苦智这一招其实是“分解掌”,借力卸力,双方一齐退开,乃是停手罢斗之意。火工头陀却看错成“神掌八打”中的第六掌“裂心掌”,心想:“你要取我性命,却没如此容易。”飞身扑上,双拳齐击。
  这双拳之力如排山倒海般涌了过来,苦智禅师一惊之下,急忙回掌相抵,其势却已不及,但听得喀喇喇数声,左臂臂骨和胸前四根肌骨一齐折断。旁观众僧惊惶变色,一齐抢上救护,只见苦智内脏震伤,气若游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再看火工头陀时,早已在混乱中逃得不知去向。当晚苦智便即伤重逝世。合寺悲戚之际,那火工头陀又偷进寺来,将监管香积厨和平素和他有隙的五名僧人,一一使重手震死。合寺大震之下,派出几十位高手四下追索,但寻遍了江南江北,竟是丝毫不得火工头陀的踪迹。寺中众高僧更为此事而大起争执,互责互咎,罗汉堂首座苦慧禅师一怒而远赴西域,开创了西域少林一派,潘天耕、方天劳等三人,便是苦慧的再传弟子。
  经此一役,少林寺的武学竟尔中衰数十年,自此定下寺规,凡是不得师授而自行偷学武功,发现后重则处死,轻则挑断全身筋脉,使之成为废人。数十年来,因寺中防范严密,再也无人偷学武功,这条寺规众人也渐渐淡忘了。这心禅堂的老僧正是当年苦智座下的小弟子,恩师惨死的情景,数十年来始终念念不忘,此时见张君宝又是不得师傅而偷学武功,触动前事,自是悲愤交集。
  觉远在藏经阁中管经,无书不读,猛地里记得这桩旧事,不禁背上出了一背冷汗,叫道:“老方丈,这——这须怪不得君宝——”一言未毕,只听得达摩堂首座无相禅师喝道:“达摩堂众弟子一齐上前,把他拿下了。”达摩堂十八弟子习练有素,一听首座令下,登时抢出,四面八方将觉远和张君宝团团围住。这十八人占的方位甚大,连郭襄也围在中间。那位心禅堂的老僧厉声高喝:“罗汉堂众弟子,何以不并力上前?”罗汉堂的一百零八名弟子暴雷也似的应了声:“是!”又在达摩堂十八弟子之外,围了三个圈子。
  张君宝手足无措,还道自己出手打走何足道,乃是犯了寺规,说道:“师父,我—我—”觉远十年来和这徒儿相依为命,情若父子,知道张君宝只要一被擒住,便是侥幸不死,也必成了废人,但听得无相禅师喝道:“还不动手,更待何时?”达摩堂十八弟子齐宣佛号,踏步而上。觉远不暇思索,蓦地里转了一个圈子,两只大铁桶舞了开来,一股劲风,逼得众僧人不能上前,跟着双桶一侧,左边铁桶兜起郭襄,右边铁桶兜起张君宝。他连转七八个圈子,那对大铁桶给他浑厚无比的内力使将开来,犹如流星锤相似,这股千斤之力,天下谁能挡得?达摩堂众弟子向旁一避,觉远健步如飞,挑着张君宝和郭襄大踏步下山而去。众僧人呐喊追赶,只听得铁炼拖地之声渐去渐远,追出七八里后,铁炼声半点也听不到了。
  少林寺的寺规极严,达摩堂首座既然下令擒拿张君宝,众僧人虽见追赶不上,还是鼓勇疾追。时候一长,各僧脚底便分出了高下,轻功稍逊的渐渐落后,追到天黑,领头的只剩下了五名大弟子,眼前又出现了几条岔路,也不知觉远逃向了何方,此时便是追及,也决非觉远、张君宝之敌,只得垂头丧气,回寺覆命。
  且说觉远担一挑了两人,直奔出百里之外,方才止步,只见所到之处是在一座深山之中。暮霭四合,归鸦阵阵,觉远内功虽强,这一阵舍命急驰,却也是筋疲力竭,一时之间,再也无力从肩头将铁桶卸下。张君宝与郭襄双双从桶中跃出,各人托起一只铁桶,从他肩头放了下来。桶中还剩下小半桶水,两人身上全已湿透。张君宝道:“师父,你歇一歇,我去寻些吃的。”但在这荒山野地,那里有什么吃的,张君宝去了半日,只采得一大把草莓来。三人胡乱吃了,倚石休息。郭襄道:“大和尚,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都有点儿古里古怪。”觉远“嗯”了一声,并不答话。郭襄道:“那个昆仑三圣何足道来到少林寺,寺中无人能敌,全仗你师徒二人将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的令誉。他们不来谢你,反而恶狠狠的要来捉拿张兄弟,这般的不分是非黑白,当真是好没来由。”觉远叹了口气,道:“这事却也怪不得老方丈和无相师兄,少林寺有一条寺规——”说到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竟是咳嗽不止。郭襄轻轻替他捶背,说道:“你累啦,且睡一忽儿,明儿慢慢再说不迟。”觉远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真的累啦。”
  张君宝拾些枯柴,生了个火,烤干郭襄和自己身上的衣服,三人便在大树之下睡了。郭襄睡到半夜,忽听得觉远喃喃自语,似在念经,郭襄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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