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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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了擦满面的泪水,又想马上到大门口去迎候黛玉了。
然而,就在黛玉归期屈指可数的时候,我反而觉得日子格外漫长,越发难熬了,每天的朝阳都好像迟迟不肯露面,等它终于成了夕阳时,却又舍不得下去了,简直能把人急死,而每个夜晚都长得没边儿没沿儿,天似乎再也不会亮了。那些时候,我真想变成只小动物冬眠上一段时间,悠长的一觉苏醒过来,已是满眼春光,一束绝美的鲜花就亭亭玉立在我面前:我的黛玉妹妹回来了!
距离那久别重逢的时日越来越近,我却变得忧心忡忡起来,生怕黛玉那边节外生枝出了什么岔子,而延误了她的归期。比如……比如……不,不会的,你不要这么想。
不管怎样想,无论怎么说,现在我贾宝玉这个苦人儿总算是有了盼头了。多少个日日夜夜了啊,我就活在那绵绵不尽的等待中,活在那遥遥无期的盼望里。
我敢说,在拥有数百号人的贾府里,那些天没有谁像我这样牵挂着黛玉,操心着她何时归来的了。这除了每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事情(而我的心思和事情就是等着、盼着黛玉),更重要的是我们贾家发生了一桩天大的事件:我那原本在皇宫里做女史的姐姐元春,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为贤德妃!我姐元春成了当朝天子的元妃,这于我们贾家来说不就是天大的事情么?瞧吧,这下子荣宁两府像是炸了营,全都慌了手脚。一阵诚恐诚惶过后,人们腮帮子上都盈满了喜气,奔走相告着这个其实妇孺皆知了的佳音,接下来便是大摆筵席,唱戏庆贺,热闹得一塌糊涂,很有些得意忘形的样子了。在这种举家欢腾的时刻,惟独我贾宝玉闷闷不乐,这并非是元春姐姐成了皇妃,我这个做弟弟的不高兴(当然也谈不上我有多么高兴,我不以为姐姐元春做了妃子就是一件幸事,甚至为她成了妃子而有些隐隐的心痛和担忧),只是说当时我对此事着实不怎么关心,也不太在意,似乎此事也与我贾宝玉无关。挂在我心上的,只是我的心上人——那尚且滞留在远方的黛玉妹妹,她是否平安,她身子还好么,她的泪流干了么,她究竟何时才能回到我身边?我在意的只是,我这边早就望眼欲穿了,她那边是不是归心似箭了呢?
谢天谢地!我期盼与等待已久的黛玉妹妹终于回到贾府,回到我们这个家了。但我和她相见时的情景,却远不似此前我无数次想象过的那样美妙,甚至我还被弄得面红耳赤,讨了个没趣儿。
那天,我从学堂那边回来,百无聊赖地踢着一枚小石子踅进大门,看到袭人姐姐站在甬道旁那棵桃树下,她像是在等什么人,其实我知道她是等我,她一望见我的身影就大声喊叫道,宝二爷,林姑娘回来了!袭人知道我一直都在期盼着黛玉归来,特地出来迎候我,告知这一喜讯的。
听到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那颗被煎熬得快要焦了的心顿时欢蹦乱跳起来,一把将书包扔给袭人,撇下她便飞奔而去,一口气跑到了老祖宗那边,只见黛玉正依偎在老人家怀里嘤嘤哭泣,我祖母一手揽着她十分疼爱的外孙女,一手拭着老泪,宝钗和迎春等人悄然站在一旁。
看到此番情景,我呆呆地立在那儿,眼睛竟有些模糊了,时光好像在倒流,在轮回,当初,黛玉辞别老祖宗要回扬州时就是这样子的。莫非是黛玉还没有回扬州去,抑或她在扬州那么久原本就是我梦里的一段故事?不,我轻轻摇了摇头,哪儿是什么时光轮回?又怎么会是梦里故事呢?分明是,黛玉和我离别已经三百六十九个日日夜夜了,我感觉足有一辈子那么漫长。现在,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就在眼前了,欢喜和激动是自不待言的,倒是一种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憋闷的滋味压迫着我,驱使着我冲上前去,一把拽住她的手(生怕她会再离我而去一样),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流着泪舔去她脸上的泪花,泣不成声地说,黛玉,妹妹,好妹妹,亲妹妹,我想你,想死你了,想你想得我都快要死了……我真想,真想这么去做。然而,这不过是一闪之念。可事实上,我并没有这么做。不是我不愿,不是我不敢,而是我不能,我不能让黛玉难堪,毕竟宝钗和迎春她们都在场呢,我得为黛玉着想。当时,我所做的只是涌出一股酸甜苦辣之泪,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这时候,黛玉抬起头来,泪眼莹莹望着我,朝我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感觉她的那一点头,如一回眸,也是意味深长的。
我注意到,她那精巧的小嘴轻启了几下,似有如流的话语要淌出来,但她却只是轻柔地吐出两声呼唤:宝玉,哥哥……
我声音颤抖着回应道:黛玉,妹妹……
接下来,我和她就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就那么泪眼汪汪相望着。我凝视着她,觉着眼前的黛玉更瘦了,或者说更窈窕了,更显得超逸出众了。哦,一年时光流过,她就由一个瓷娃娃般精致的小女孩,出落成一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啊!她原本就是个花容月貌的小美人儿,眼下更像个如梦似幻的花仙子——美神了。倒是有一点依然没变,就是锁在她眉峰里的那层忧郁神情(看着,想着她的忧郁,我又霍然心疼了),但这却丝毫无损她的美丽,反而为她的冷艳之美添加了几分别样的色彩。有如历经长途跋涉见到一处绝妙的风景,我只是痴痴地看着,看着。想必,我在她眼里也跟一年前大不一样了吧?她看着我看她,她也那么凝神看着我,我也看着她看我,谁也不说话。当时,还真有些小尴尬呢。当然啦,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的情景。
还是老祖宗为我们解了围,她一手拉着黛玉,一手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嗔怪道,宝玉呀,你妹妹走的时候你哭,如今她回来了,以后就再也不走了,你还哭,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急忙用衣袖紧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珠,换上一副笑颜抵赖道,谁哭了呀?我是高兴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哪,怎么会哭呢?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人家拭去脸上的泪笑道,谁也不许再哭啦,你们要让颦儿欢喜起来。
遵命,大家众星捧月一样把黛玉围在中央,问长问短,说这说那,叽叽喳喳,像一群分飞多时终又聚合了的小鸟,相互撕挠或者胡乱梳理着对方的羽毛。在这种有意为之的谈笑戏闹的过程中,我和宝钗一人拉住黛玉的一只手(我拉她手时在暗暗地用力,我感觉到了她的回应,尽管她力气微小,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也暗暗用了力的),我们就是要把那沉陷于漫长悲伤里的黛玉拽出来,让她回到眼下,回到我们的生活里来,回到从前和我们在一起时那种欢快的生活之中。渐渐的,那种略带苦涩的笑容,游丝一样回到了黛玉的脸庞。
笑意回到了脸上的黛玉,似乎是为了酬谢大家的情意,取出一大堆从扬州那个家里带回来的,非常好看的小东西送给各位,或者说任由我们一一挑选。迎春和宝钗等人拣了些样式漂亮的首饰什么的,我则一眼看上了那方绿端砚和几支湖笔,那端砚是绿豆青色的,一方好玉石啊,它温润,通透,质地细腻得如同少女那娇嫩而光洁的脸颊,端详着它,摸抚着它,感觉真是妙极了,而且它上面还雕刻着一幅很吉祥、也很生动的龙凤图,令人顿生无边的遐想。那几支羊毫湖笔,一望便知它们锋嫩质净,实为笔中之冠。黛玉她知道我好书法,我想这一定是她特意给我带回来的礼物。谢谢你,黛玉,我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啊,你心里果然也是有我的。虽说我已有好几方砚台了,更有很多支笔,但它们是黛玉送给我的,便显得特别珍贵了,我也就格外地喜欢。于是,我把它们紧紧抱在了怀里,生怕也好写字的宝钗抢走了似的,甚至我还把那方雕刻着龙凤图的端砚贴在脸庞,轻轻地亲了亲它。黛玉看我一下子挑中了她的端砚和湖笔,且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她那憔悴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随后,在大观园生活的数年间,我作诗写字时,就是用黛玉送我的这方端砚,当然也用她送我的那几支湖笔。我想,那时候我之所以写出了一些不算太差的诗词曲赋,一定是跟黛玉送我的砚和笔有关。现在,我感到非常遗憾的事情之一就是,我离家出走时忘了把那方黛玉馈赠的端砚带在身上,而那几支湖笔早就让我用秃了。我在想,眼下我书写自己的故事时,若是能有黛玉送我的那方端砚相伴,或许会有如神助,而妙笔生花的。我现在这样磨磨蹭蹭,断断续续,吃力如老牛拉破车,缓慢如蜗牛在蠕动,没准儿跟缺少了黛玉送我的那雕刻着龙凤图的端砚有关呢(呵呵,其实我知道,这也是人们所说的手不顺溜怨袄袖)。是啊,那高贵的凤凰已经升天了,涅?了,而我贾宝玉这条灵魂已被抽掉的龙(我恰巧是属龙的,勉强暂且称之为龙吧),不过是一条苟活于尘埃的可怜虫罢了。
当时,获得那珍贵礼物的我兴奋异常,感念不已,心想我也要回赠她点什么。她如此有情,我当然更要有意了。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嘛。她赠我端砚和湖笔,我送她些什么呢?再次把我身上的那枚宝玉送给她么?她不会要的。哦,有了。我从怀里掏出水溶所赠的那件鹌鹑香串,巴巴地递给黛玉,可她却没有迎接,只是淡淡地瞄了它一眼说,什么臭男人过了手的破玩意?我不要!
我怔了一下,说了句事后想起来就有些懊悔的话:妹妹,这可是北静王送我的好东西呀。
哼!黛玉冷笑道,管他什么北静王南静王的,我才不稀罕呢。你就不用借花献佛了吧?
站在一旁的宝钗姐姐轻轻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我被黛玉抢白得面红耳赤,很尴尬地把我自以为很珍贵的鹌鹑香串塞进了怀里。虽说黛玉弄得我有些难堪,可我并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暗自欣喜,对她平添了几分爱恋:我的黛玉妹妹啊,你真是太高洁,太洁净了。
其实,当时我很想告诉黛玉,我还有宝贵的礼物要送给她呢,即是我为她而写的那些诗词和书信。但由于宝钗她们在场,我就没好意思说出口。事实上,最终我也没把那些诗词和书信献给黛玉,那是后来我自知它们都太幼稚了,觉得拿不出手,不想在诗才极高的黛玉面前丢人现眼,我想,还是等我用她送的端砚和湖笔,写出好诗来再送给她吧。再者,我也觉得它们都太过浓烈,或太过忧伤了些,怕黛玉接受不了,怕她看了会难过。于是我的这些诗词和书信,就没有出现在《红楼梦》之中,但它们确实是存在的,它们存在于我的书柜中,存在于我的心底里。直到现在我还能记得起它们,以及当初我在一个个夜晚书写它们时的情景。
黛玉回来了,我那颗焦虑不安的心就有了归处。可是,我依然时不时地想念她,这就有点怪了。她在扬州那边时,我是那么刻骨地想念她,如今她已经回到我们的这个家,我每天都能看到她了,很多时候都和她在一起,可我心里依然想着她,念着她,只要相互离开一会儿,我还是那么想她,念她。不知道,她是否会像我想她这样想我。
我那朝思暮想的黛玉妹妹归来不久,我们就闹了一场不愉快,而起因,可说是小小不言的。实话说,我和黛玉的故事大多都是小小不言的。而我,就想说我们之间的那些小小不言。
扩大了说,我在这部书里所忆,所写的许多故事,都是小小不言的。没办法,我就是很看重,也很钟情于这些小小不言的故事,可能是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大志向,没什么大出息吧,什么可能是?就是!我就是对这些小小不言的故事津津乐道。事后想一想,我和黛玉妹妹的这场小别扭,与其说是缘于误会,毋宁说两个人有意无意之间的一次合作。责任呢,那就更说不清在我,还是在她了。
事情的发生是这样的:那天,我陪父亲等人游园时,又是题额弄对联,又是作诗什么的,算是出尽了风头,看我一脸春光晃出园子,伺候我父亲的那几个小厮,就像我的小兄弟一样,趁势嘻嘻哈哈围住我,又是跟我这个公子要赏钱,又是玩笑着把我身上佩戴之物打劫而去,比如荷包,比如扇囊什么的,拿去便拿去吧,我想,反正它们也不是多么主贵的东西,这些物件我有的是,送我这类佩物的姐妹多得是。
回到家里,那眼尖心细的袭人端详我一番,发现我身上少了些物件,就很有些心疼地嘟囔道,是不是又让那帮没廉耻的小厮们弄走了?
嗯。我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同时,我给袭人姐姐做了个手势,嘘了一声,意思是不要让黛玉听见了。
不料——其实我已经料到了,正跟老祖宗说话的黛玉听见了,毕竟她更是耳聪目明的,她佯装无事走了过来,朝我身上巡睃了几眼,脸上倏然阴了天,加重了某种语气质问道,我送你的那个荷包,也让人给解去了么?嗯。我摊开双手,傻笑了一下,故作无奈,或者很淡然地点了点头。黛玉拧紧了眉峰,仇人似地瞪着我,我知道她生气了。此时,我就是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说心里话,我当然愿意更多地看到她的笑颜,她的笑颜很美丽,可有时候我也想看看她生气的样子,甚至有时候故意惹她生点儿小气,我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很动人,更招人疼。
她就那么气呼呼地瞪着我,我就这么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正在琢磨着她生气的滋味,她启了唇:既然是这样,那往后,就别再指望我再送你什么东西了。说着,她哼了一声,扭头去里间了。
她气冲冲地走了,我便喜滋滋地跟了过去。但我还是晚了一步,有些事情——物件已经给毁了:她把那个上面绣着两朵桃花的香袋铰坏了,扔到了地上,那可是我央求她而做的呀。
我赶紧把那未完工就遭了殃的香袋拾将起来,心疼得直咂嘴。眼见黛玉又流着泪,气到了这分上,我不敢再把玩笑开下去了,就变戏法似的从胸口里掏出她送我的那个荷包:瞧!它贴着我的肉,贴着我的心呢,我哪会不珍惜,岂能让别人拿了去?
黛玉抹了一下泪珠儿,见我如此珍藏着她的馈赠,红着眼和脸,轻轻地打了我一下:你这个人真是的,真鬼,真会气人啊……
我也装作生了气的样子,一边心疼地看着那个被弄坏了的香袋,一边把那个还带着我体温的好端端的荷包递给黛玉:既然你把那个铰了,也把这个给铰了吧。
黛玉现出一副左右不是,哭笑不得的样子。她的这种样子也很耐看,别有一种韵味。我端详着她,又激了她一下:铰呀,铰吧,反正它原本就是你的,反正你也不想把它给我,反正你一点也不心疼它。
黛玉脸一红,迟疑了片刻,牙一咬,抓起剪刀,真的就要铰她送我的那个荷包了。
这下子,我就慌了手脚,一把夺过那荷包,赶紧塞进我的胸口,然后还按了按:它是我的,它是你给我的,你不能铰了它。
黛玉头一扭,哭着说,你太会气人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歹的,这不是变着法儿欺负人么?
看来,眼下又到我赔不是的时候了。于是,我拉住黛玉的手,嘴上抹了蜜一样,妹妹,好妹妹,妹妹好,哥哥坏,哥哥不对,哥哥改,哥哥该死,哥哥有罪,好妹妹饶了哥哥这一回吧,等等,等等,不停口,一大串,发誓,赌咒,表决心,就差扇自己的脸了。事实上,我最擅于使用的这套温柔的杀手锏,还是很管用,很灵验的,甚至屡试不爽。我的黛玉妹妹笑了,尽管她脸上还挂着些泪花。
后来我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