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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我和她们-贾宝玉自白书-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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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不愿再写下去了。

慢啊,真慢啊,老贾呀,老贾,你真是写得太慢了,我时常发出如此的感叹,就像老牛拉破车,就像蜗牛在蠕动,许多日子,甚至连拉破车的老牛,¨¨蠕动的蜗牛也不如,老牛和蜗牛虽然慢得可以,但它们毕竟在运动啊,可你贾宝玉呢,很多时候就坐在那儿,摆出个写作的架式,或做出一副要写作的样子,但却不着一字。如上关于我和黛玉的故事,究竟写下了有多少字,我没计算过,但日子我是数过了的,它们足足耗费了我八个月的时光!其实,说耗费也是不恰当的,因为这些时光于我这个和尚而言,并没有多大的,或另外的用处。

而我之所以写得这么慢,并不是想什么慢工出细活儿(慢工也不一定就能出细活儿),一是回想我和黛玉的故事令我难过,想着想着就泪流满面,没有气力再写下去了。二是因为我没能力写得那么快,这一点是我一再承认的。再者,我也不想写那么快,写那么快干吗?那么快地写了它又去做什么呢?是啊,是啊,如今我在山上,在庙里,早就不是那个翩翩少年贾宝玉了,而是一个叫悟觉的和尚。呵呵,悟觉,觉悟也。然而,我哪有什么觉悟呢?现在,我只是活着,只是还活着罢了。现在,我只是一点一滴地回想,一字一行地记述我与黛玉的故事而已。

无论我是怎样地磨蹭,或者有意无意地拖延,乃至尽力回避着,但有些事情还是一步步悄然逼近了的。或许当时我并没有洞悉到,可它们却是切实发生着的,比如我的婚姻问题。而这个问题,是跟黛玉妹妹有关的,至少这是一个悬挂在她心上的纠结,我想是这样的。

实话说,婚姻这种问题我没怎么考虑过,或者说我考虑得并不多,即使是我那心尖上的人儿黛玉,我也很少把婚姻这两个字跟她牵扯在一起。没错儿,我爱着她,她恋着我,我心中她最重,她心上只有我,但这跟嫁和娶并不是一回事儿。在我看来,婚姻,那是离我很远,离我们很远的事情,连想也不要去想的。再者,在我的意识里,婚姻是一种大麻烦(我可不想招惹这种麻烦),也是一桩顶让人烦心的事儿(我可不想由此而烦心),甚至是一副沉重的枷锁(我可不想戴上这玩意儿)。

可有人,有些人似乎不这么看。不是似乎,是肯定不这么看。种种迹象表明,有些人已经把我的婚姻问题提上了议事日程。我所说的有些人,就是那些疼爱我,关怀我,并且掌管着我的人,比如老祖宗,我母亲,凤姐,还有那很少出面,但出言便如圣旨的贤德妃元春姐姐。她们,乃是我们贾府的当家人,上上下下,大大小小,许许多多的事情,都是由她们说了算的。我贾宝玉的事情,当然也不例外。诸如婚姻这种所谓的大事,别说我没把它放在心上,即便是我很把它当回事儿,也由不得我贾宝玉自己做主(真悲哀啊),比如我何时婚配,跟谁结婚,这一切还得看她们这些当家人的意思。

那就看看(想想)她们这些当家人的意思吧。实话说,我一直搞不太清楚,她们之间谁是我们贾府里真正的当家人,感觉着她们都挺当家,但你很难分辨出哪个才是最当家的。既然是这样,那就暂且不讲究什么次序了,先说说我觉得跟我很亲近的凤姐吧。

不管凤姐口碑如何,人家说她这个和那个的,比如,有人说她嘴甜心苦、两面三刀啦,说她上头一脸笑、脚底下使绊子啦,说她明是一把火、暗是一把刀啦,等等,但在我贾宝玉的心目中,凤姐犹如一束殷红耀眼的罂粟花,散发着她特有的色香和味道,不仅仅如此,有时候我甚至把她看成一位鲜花圣母,她是我的鲜花圣母,教我知道了贾府和这个世界上的许多事情,她漂亮又妩媚,有少妇身上那种特有的成熟迷人的魅力,而且她很幽默,很风趣,硬是招人喜欢,坦白地说,我甚至对她想入非非过(当然啦,凤姐也很喜欢我,这一点我是时常感觉到了的),也有人风言风语说她凤姐跟我贾宝玉的关系扯不清,呵呵,扯不清的事儿现在我不必多说了。记得,我所喜欢的可卿曾说凤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连那些戴顶冠的男子也没她有能耐的,我深以为然,凤姐身上确有那种英风俊骨,虽说她胸无点墨,不懂琴棋书画,可她至少有一万个心眼,能说会道的功夫无人可及,且手腕硬,能力强,再加上出身于将门(叔父王子腾原为京营节度使,后升为九省统制),从小就养成了杀伐决断的性情,嫁给我的堂哥贾琏之后(原先她是我的表姐,后来就成了我的堂嫂了,但我从未叫过她嫂子,而是一直叫她凤姐),就被老祖宗和我母亲举荐为当家者,总揽我们荣国府的家政事务,同时也参与宁国府珍哥家那边的管理。这么说吧,我们贾家的许多事情都是她凤姐说了算的。而由凤姐所掌管的我们贾家那些大小事情,在此我就不想多讲了,只是想说一下她对我个人情感上的关心。凤姐知道,她所喜欢的这个弟弟宝玉最喜欢的人儿是黛玉妹妹,同时我也知道,她也很喜欢黛玉,而对宝钗,凤姐是欣赏,甚至暗自有那么一点点妒意,如果一定要凤姐在黛玉和宝钗之间,挑选一个和我在一起的话,凤姐的第一选择肯定是黛玉,于是,当着众人的面,尤其是宝钗也在场的时候,她跟黛玉开了那么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你吃了我们家的茶,可是要当我们家媳妇的。这样的玩笑话,由凤姐这个贾府的当家人口中说出,大家也就未必真的只把它看成是一个玩笑了,至少会有人在心里琢磨一下了,比如我,比如黛玉,比如宝钗,我们三个人都会这么想,莫非此乃凤姐的一个暗示,抑或是她有意跟大家发出的一种信号?若如是,这究竟是凤姐本人的意思,还是她巧妙地传达了长辈们的意见呢?关于这个,我曾私下里含混地问过一回凤姐,可她只是亲昵地摸了下我的头,嫣然一笑而不作答。让我感到有些纳闷的是,此后,一向风趣的凤姐,不再跟黛玉和我开类似的玩笑了,对于这种大家都很敏感的问题,快言快语的凤姐为何却闭口不谈了呢?后来我才想到,这可能跟她的姑妈,我的母亲王夫人有关吧。

从表面上看,虽说凤姐整日既动脑子又动口,既动手又动腿儿的,掌管着我们荣国府上下大小事务,其实,她在处理每桩事情之前、之中、之后,都是要向她姑妈——我母亲禀报的,并由我母亲拍板定夺。说到底,我们这个大家庭里的许多事情,还是那闪在幕后的我母亲王夫人说了算,而凤姐不过是她的出头露面的执行人,或者说替身罢了。至于我父亲贾政,名义既是朝上的员外郎,又是我们荣国府的家长,而实际上就是个甩手掌柜,或者干脆说就是个摆设,平日里他只是躲在很讲究的书房里,念念破文章,品品茶,喝喝酒,下下棋,跟他养活的那几个清客说说道什么的,别看他管我管得那么凶,可本该由他掌管的家政大小事却一概不管,不知道是他不想管,还是他没能力去管。反正我父亲贾政不管的事情,都由我母亲王夫人来管。想一想,就我所知道的,母亲她管的事情还真不少呢,比如,金钏是她说要撵走而又羞又吓投了井的,病中的晴雯是她撵走而亡的,那群先是有用,后来用不着了的,可爱又可怜的戏班女孩儿也是被她赶走的,芳官、四儿都是她撵走的(她撵走的这些女孩子,都是她的儿子我所喜欢的),抄检我们的大观园,是她下的令,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不寒而栗。

再往下想,很显然的,我的婚姻问题,也得归我母亲管。这样一来,事情就可能会有些不妙了。我心里很清楚的,我母亲似乎不太喜欢黛玉,或者说她不想让我喜欢上黛玉妹妹,她更不愿意让我和黛玉相互喜欢上。黛玉刚进我们贾府那天,身为舅妈的她就警告了黛玉,不要多理会我,这一细节黛玉早就给我透露过了。回想起来,黛玉在我们贾府里生活的这些年,很少看见我母亲对黛玉有什么亲昵或亲热之举,倒是薛姨妈显得跟黛玉更亲近些。我感觉到了,我母亲不仅仅不太喜欢黛玉,还有些嫌她这个那个的,比如嫌黛玉有心,其实就是说她心胸狭窄,嫌黛玉的眉眼(母亲撵走晴雯之前跟我这样说过,晴雯这丫头眉眼有些像你黛玉妹妹,我就看不上她那种轻狂样儿),嫌黛玉的病模样(看到病中的晴雯,我母亲冷笑道,哼!好一个病西施!我就不待见这种样子!听母亲这样骂晴雯,当时我就心里一凉,黛玉妹妹的绰号就叫病西施啊。母亲既然能那么冷酷地撵走跟黛玉很像的晴雯,她对黛玉的态度也就可想而知了),如此看来,我和黛玉的情感前景并不乐观,如果一定要说到婚姻的话,黛玉这个对象很难过我母亲这一关。我当然知道的,会来事更会做人的宝钗,更讨我母亲的欢心,就像我母亲很喜欢的袭人一样,跟袭人有些像的宝钗跟我母亲走得更近,要说这也不太难理解,宝钗毕竟是我母亲的妹妹的女儿,娘家人嘛,而黛玉,不过是我父亲的妹妹的女儿,婆家人嘛,婆——娘,婆娘,其实婆娘都是先娘(家)后婆(家)的,一鳰没有四指儿近呀……唉,我不敢再想下去了,我最亲爱的黛玉妹妹啊,我不能不爱的母亲啊……

在我遇到了困难,觉着困惑了的时候,我当然想到了全家人都孝顺,都遵从的老祖宗,那最疼爱我的祖母。我时常这样想,我那鬓发如银的老祖母是个最懂生活,最会生活的人,她耳聪目明心里亮堂堂,针尖大的事儿,也瞒不过她的眼去,天大的事情,她都能想得开,装得下,就像她的牙口好,胃口好,什么都吃得,什么都能消化一样,她老人家很有福,又很会享福,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好说好笑好热闹,听听戏,猜猜谜,看看花,做做寿,喝喝酒,行行令,赏赏月,游游园,逗逗趣,娱娱乐,尽情享受生活,能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乐得逍遥,用她自己的话说,我老了,不中用了,能享受就享受,享受一天是一天,享受一回是一回。我最崇拜的老祖母,您真的是个可敬又可爱的享乐主义者啊!在这一点上,我似乎是继承了她老人家的衣钵,获得了真传,有所不同的是,我觉得自己正是年少好时候,适逢享受生活的好年华,不想多尝种种愁滋味,不愿多想那些愁苦事儿,能和姐妹们在一起快活一日是一日,以后的事情我才不愿去多想呢。可是眼下,我的守护神一样老祖母啊,一桩不能不想的事情摆在我面前了,那就是我和黛玉的情感前程遇到了一个坎儿,我很想知道您老人家的态度,或者说我想得到您的佑助。我知道,老祖宗是很喜欢黛玉,也很疼爱黛玉的,毕竟黛玉是她女儿的女儿,而且黛玉本身就很招人疼爱的,老祖宗喜欢并疼爱她女儿的女儿黛玉,就像她疼爱她侄儿的女儿湘云一样,或者更甚。我私下里曾偶尔这样想过,若是非要老祖宗选个她所中意的孙媳妇的话,没准儿她会先圈定黛玉和湘云的。是啊,这两个内外孙女儿全都才貌过人,跟她的爱孙宝玉都很般配,且都很有感情,相比起来,黛玉或许还要占些上风。关于这个,关于这些,老祖宗虽然没明说过,但却是有过暗示的。可是后来,她老人家大约也没想到,我们贾府里又来了个她儿媳妇王家人的亲甥女薛宝钗,这下子老菩萨就有些为难了。其实,一开始她并不太喜欢这个宝钗姑娘的,记得那回她带着乡下来的远亲刘姥姥游逛我们的大观园时,看了宝钗的房间,她笑着批评道,年轻姑娘房间这么素净,也忌讳呢。然而,心如明镜,却不太喜欢捅窗户纸的老寿星当然很清楚,她儿媳妇和薛姨妈明摆着是想成为儿女亲家,亲上再加亲的。于是,对此事,对这等很有些复杂而麻烦的事情,她老人家便不再有明显的态度了,尽管她的话在我们贾府里不亚于圣旨,谁也不敢违拗的,但她就是不说,就是不明说。我想,老人家也有她的难处,或难言之隐吧。本来,我几次都想到她面前问个明白,可我又怕老祖宗为难,就没张出这个口。或许,当时我并不以为婚配是迫在眉睫,非得马上就得有个结果的问题吧。

就在我这么茫茫然乱思想时,一个似乎离我很远的影子,携带着一件很可玩味的往事,晃晃悠悠飘浮了过来。我说的是那个宫里的贤德妃,我的胞姐元春,以及她省亲之后的端午节从宫里送出的那些礼品,哦,应该说是赐物。老的、小的、男的、女的,全都有,只是礼品等次不同而已,就只说一下元妃赐给我和宝钗及黛玉的东西吧,我得到的是:两柄上等宫扇,两串红麝香珠,两端凤尾罗,一领芙蓉簟,宝钗的跟我一样,给黛玉的却只有扇子和香珠儿,跟迎春、探春、惜春的相同。

当时我就很诧异,忙追问袭人是不是给传错了,黛玉跟我和宝钗的怎么会不一样?袭人笑道,不会错的,每件赐品上都写着签子,怎么会错呢?我就更纳闷了,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怕黛玉因此心里不好受,想安慰她一下,赶紧叫晴雯把我得到的那些礼物全拿去,黛玉喜欢哪个便留下哪个。不料,晴雯很快就又把那些东西带了回来,还带回来了黛玉的话:这不是给我的东西,我不要!给我的那两样东西,我还不想要呢。这一回我又弄巧成拙了。我想,那心细如丝的黛玉一定会因此而忧愤,而哀戚的。我在想,贤德妃元春姐姐这么做,究竟意味着,预示着什么呢?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在我看来,凡是让我心爱的黛玉妹妹伤悲流泪的,有碍于她和我的情感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上所述的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想到的,或者说是我梦中熟读了《红楼梦》之后,梳理归纳出来的。我得承认,在不少事情和问题上,我都是很迟钝的,甚至不妨说是很愚笨的。

黛玉当然是冰雪聪明的,而不仅仅只是貌如花,洁如水。

许多后来我才知道的人与事,黛玉当时就感觉到了,甚至事先她便有了预感。她的确是太敏感了,怪不得曹雪芹先生说她是心较比干多一窍呢。正因为如此,她才有了病,并且多病。原本她就有病,胎里带来的病,身上的病,后来就又添了心病,身体上的病不好治,心上的病更难医,身上的病感染着心上的病,心上的病加重了身上的病,身病和心病一起复发,也就无药可救了。

她的病,我当然是知晓的。她的病原、病灶、病相、病情、病势,我几乎全都一清二楚。但我很无能,也很无奈,无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我只有心焦、心疼、心碎。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其实黛玉妹妹的病是传染了我的,她的哥哥宝玉也早已是个病人了,而且同样没什么灵丹妙药能够治愈我的病情。哦,病情,情之病。是啊,我的病在于情。

我也真的大病了一场,起因只是紫鹃一句玩笑话。后来才知道,她所谓的玩笑话是别有用意的。那就先说几句紫鹃吧,然后再说她的那句玩笑话。

紫鹃早先是伺候老祖宗的,黛玉来了以后,便让这个很可人的丫环跟了黛玉,就像祖母把她喜欢的丫环珍珠——袭人赐给了我一样,同样相像的是,紫鹃这个名字也是后来的,她原名叫鹦哥。鹦哥为何成了紫鹃呢?曹雪芹先生在《红楼梦》里并没有提及。但我是知道的,这是黛玉给她改的名字。另外我还知道,紫鹃既是一种花,也是一种鸟。作为花,又名映山红、山石榴、山踯躅等,它绽放在春天里,开在溪流旁,开在湖水畔,更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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