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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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声不绝,紫衣侯人影摇了两摇,一个跟路,跌入海中,白衣人双手握剑,高举过顶,
又自不动。
海天辽阔,万丈金被,树着孤零零,一条白衣人影,这景象无论用任何言语也难描述得
出。
海上岸边,千百人,突觉喉头似是被塞入一方巨石,压在心头,再也难呼吸得出。
这死一般静寂,延续了良久,那惊呼之声,方自惊天动地般爆发面出。五色帆船上的少
女,十人有九人跌倒在地,痛哭失声。小公主当场晕厥。方宝儿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也
变得呆了。
只见白衣人石像般的身子,乘着海浪,飘向岸边,将漫天夕阳,浩翰金波,惧都抛在身
后。
标题
古龙《浣花洗剑录》
第八章 两雄不并立
惊呼之声已消失在海天深处,群豪大多已黯然垂首……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刹那间,海浪中竟有条人影冉冉升起,满身虽已水湿,但神情仍是充
满了尊贵与威严,有如古神话中的海神,为了怜惜世人之不幸,自水晶宫中悄然现身——此
人赫然正是紫衣侯。
群豪这一惊、一喜,更是非同小可,这双重的意外与刺激,竞使得人人都变成了呆子,
既不能出声,也无法动弹。
白衣人终于飘上海岸,紫衣侯却飘上了船头。自衣人面上绝无表情,目光更是冰冷,突
然沉声道:“船在哪里?”
“紫髯龙”寿天齐怔了一征,方自体会出这句话是向他说的,自人丛中挤出,道:“就
在那里。”
他身为海上群豪之长,自当言而有信,是以既然答应白衣人赔偿船只,便不管白衣人生
死胜负,还是早将船只备好。
白衣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果见有条崭新而坚固的海船停在左面海外十余丈处。他只
瞧了一眼,便自转身,面对着夕阳中的五色锦帆,一字字缓缓道:“阁下剑法,果然当世无
双!”
紫衣侯死自卓立船头,神情恭肃,道:“阁下风仪,实足为天下武人效模,在下钦佩之
至。”白衣人道:“当胜则胜,当败则败。”紫衣侯道:“阁下何去何从?”
白衣人道:“云天深处!”
紫衣侯道:“在下不敢远送。”白衣人道:“是。”
两人对话时,四下哪有一人敢出声惊动,过了半晌,只听白衣人缓缓又道:“今日一
败,在下平生难忘。七年之后,吾当再来,一洗今日剑上之辱。”语声嘎然而顿,身子闪了
两闪,幽灵般撩上了左面之海船。
群豪这才知道,今日之战,胜的竟是紫衣侯,再也忍不住欢呼起来,那欢呼之声,更是
惊天动地。
人人面上,都被欢喜与兴奋激动成红色,有些人一面欢呼,一面抢上了海边的小丹,向
五色船涌去,有些人抢不上小舟,便不顾一切,跃人海中,更有些人已跃入海中,才想起自
己不识水性,拼命想攀上小舟,舟轻人多,一挤之下,舟上人也落人海中。
欢呼声洋溢在海上,海亡黑压压一片,俱是人头,人们几已疯狂,发出疯狂般的欢呼。
方宝儿瞧着这动人的景象,目中早巳热泪盈眶,喃那道:“疯子……疯子……武林中果
然都是些疯子……”突然大呼一声,跳起来楼住水天姬的脖子,大呼道:“紫衣侯万岁!”
他自己实也忍不住疯狂起来,水天姬又惊又喜又笑,在他脸上亲了几下,娇笑道:“可爱的
小疯子!”
疯狂的人群,虽不敢爬上甲板,但有些已攀上了舟舷,有的拍打着海水,有的却跳上了
好友的肩头。
有些人昔日本是仇家,但此刻你勾着我的脖子,我拉着你的手,却在齐声狂笑,齐声欢
呼:“侯爷万岁,紫衣侯万岁……”激情的欢笑,早已将他们昔日的仇怨,冲洗得干干净净
了。
只因这欢喜乃属天下武林同道所共有,群豪人人都能分享到—份胜利的滋味,这胜利更
是空前未有的伟大。
五色帆船上的少女,更是喜极敬狂,铃儿与珠儿领头,将船上历贮的鲜果、美酒、佳
看、珍躇,惧都一笼笼提了出来,自船舷边抛下。
她们的纤手飞扬,锦衣飘动,望去实有如散花之天女一般。
铁金刀挤在人丛中,赤红着脸大呼道:“俺早说紫衣侯爷剑法天下无双,怎会败给那怪
物?”
另一人道:“可笑那怪物还不服气,七年后还要再来。”
铁金刀狂笑道:“他七年后再来有个屁用,还不是照样被侯爷打得夹着尾巴走路!”群
豪轰然大笑道:“老铁说的不错。”
胡不愁自海水中爬起,瞧见这景象,心中虽也觉得甚是兴奋欢愉,但却又不免感到些须
缀然、搁张。
他转目望去,只见紫衣侯卓立在船头,苍白的面容上,竟也全无半分胜利后应有的兴奋
之情,他面色之沉重,看来竞还远在胡不愁之上,只见群豪激动之下,谁也没有留意他面色
之反常。不知是谁,放声大呼道:“请候爷向咱们说两句话。”
群豪立时轰然响应:“不错,请侯爷说两句话……”
紫衣侯目光转动,缓缓抬起双手。
群豪欢呼又起,铃几笑嚷道:“各位安静些好吗?这么吵法,却教咱们候爷如何说
话?”
她一连嚷了数次,群豪方自稍为安静下来。
紫衣候目光再次转动一遍,终于缓缓道:“各位如此盛情,在下实是傀不敢当,只
是……”
哪知他方自开口说了两句话,竞突然张口喷出了一日鲜血,他那潇洒而笔挺的身躯,竟
也站立不稳。
铃儿与珠儿惊呼一声,抢过去扶起他身子。群豪亦是耸然变色,面上的欢情,霎眼间就
变成了惊骇。少女们一齐圃过来,纷纷惊唤:“候爷怎地了?”
紫衣候嘴角泛起一丝惨然,一字字道:“那自衣人剑法之高,确是惊人,我连换了九十
七种剑法,最后方以上古大禹治水时所创,武林失传数百年之‘伏魔剑法’中一着,侥幸胜
了他半招,还是伤不了他,但……但……”他语声已是十分微弱,说到这里,更是气喘不
已,难以继续。
铃儿与珠儿又是焦急,又是关切,轻轻为他捶背,群豪面面相觑,海风阵阵,海面上又
已是一片死寂。
紫衣候喘息了半晌,又自挣扎着道:“但我使出这九十七种剑法,真力已是损耗过巨,
虽然胜得他半招,但却被他剑上真力,震断了心脉。他……他实是条好汉子,明知我已…已
不行了,但仍承认我胜了半招,否则:“…·唉,只要他稍为厚颜,再出一击,此刻只怕我
已死……死在海中了!”
铁金刀突然放声大呼道:“常言说得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侯爷今日过后,必定多
富多贵,福寿永昌。”
群豪哄然喝采道:“不错……说的好!”
紫衣侯面上却又露出了一丝惨笑,潞然道:“各位虽然善颂善祷,但在下已自知万难活
到明晨,在下……唉,就此别过,各位请去吧!”
拂袖转身,走向船舱。铃儿等人相随于他,已有多年,直到如今,才听到他第—声叹
息,垂首跟在他身后,都不禁惨然泪下。
群豪望着他身影自船头消失,亦是黯然神伤。谁也想不到夜如此巨大的胜利后,竟是如
此巨大的牺牲!在如此巨大的欢乐后,竟是如此巨大的悲痛!
没有人再说话,垂头丧气;回到岸边,但也没有人愿意离开这曾经无比巨大的刺激、欢
乐,与悲伤的海岸。
也不知是谁,先在海岸边坐下,别的人就跟着坐了下去,黑压压一片,坐满了带着海水
咸的沙滩。
他们也不管身上的水湿,更不管海风的刺骨,只是痴痴地坐着,痴痴地望着海面上的五
色帆影。
夕阳终于落一片无情的海水,灿烂的五色帆,也失去了它原有的光彩。
白衣人所乘的帆船,虽早巳消失在海天深处,不知去向,但绝无一人怀疑他七年后是否
真会重来。
每个人心中,都在不约而同地暗暗付道:“紫衣侯死了,七年后白衣人重来之时,还有
谁能抵挡?”
昔日锦绣富丽的船舱,今日已布满愁云惨雾。少女们围着紫衣侯,小公主跪在他足下,
方宝儿、水天姬、胡不愁,远远站在一边。“紫髯龙”寿天齐站在舱外,不敢进来。
四下寂无人声,唯有轻轻的啜泣。
紫衣侯双目阂起,面容亦是十分凄惨,频频长叹道:“七年之后……白衣人重来之
日……唉!”
铃儿流泪道:“侯爷请安静休养,说不定伤势会好转来的,又何必为七年后的事如此忧
郁?”
紫衣侯霍然张开双目,厉声道:“我一身之生死,又有何足惜?怎能将天下武林同道,
置之不顾?”
方宝儿见他垂死之际,独自念念不忘那七中盾已与他毫无关系的武林劫难,而完全未将
自己生死之事故在心里,这是何等伟大的胸襟!方宝儿但觉一阵热血冲上心头,暗道:“这
才不傀是以天下为己任的大英雄,大豪杰I我长大若能像他,才不愧生而为男子汉。”
铃儿也垂下了头,还是忍不住低泣着道:“现在不如他的人,再练七年武功,或者能胜
过他也末可知,侯爷你又何苦……”
紫衣侯长叹截曰道:“放眼天下英豪,纵然再练七年武功,也无一人能股得过他。何
况,以他如此沉迷武道之人,再练七年武功,那进境又岂是别人所能梦想?只可惜大哥他
已……唉!”叹息一声,使口不语,只是徽微皱起双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极为难以解决之
事。众人也不敢打扰他,各自黯然流泪。只有方宝儿小肠挣得通红,心里仿佛充满了激动。
突听紫衣侯大喝一声:“是了!”
大家心头齐地一震,只道他终于找出了战胜白衣人之道,哪知紫衣侯目光四扫一眼,部
只说:“谁会下棋?”
铃儿征了一怔,道:“我们都会……”
紫衣侯微徽—笑道:“你们棋路,都已在我胸中,我便是不看棋盘也能与你们对着,那
怎么行?”胡不愁恭声道:“小于也曾学过。”紫衣侯道:“你且陪我走一局。”
众人虽不懂他在此时此刻,怎会还有下棋的兴致,但见他兴致勃勃,也不敢询问,当下
摆好棋盘。
紫衣侯斜坐在损上,似是极为兴奋,落子极快,胡不愁毕恭毕敬,立在榻前,神情虽恭
谨,但棋路部丝毫不让。
只因他已猜出,紫衣侯要他下棋,此举必有深意,而他于棋道也素有心得,不过半个时
辰,两下落子都已极多。
紫衣侯面上忽而微笑,忽而皱眉,忽似苦思不解,忽似深有会心,正如他昔日瞧那枯枝
切口时神情一般无二。
但他面色却更是苍白,目光也更是无神,下到第四十九手时,他似是遇着僵局,皱眉苦
思良久,犹未落子,喘息越来越是急剧。身子忽然向前一例,将棋盘都撞翻了,棋子都落了
下去。
紫衣侯竟似十分着急,道:“可惜可惜,这如何是好?”
胡不愁道:“无妨!”不动声色,将棋子都拾了起来。一粒粒放上了棋盘,每粒棋子步
位,竟都与方才分毫不差。
少女们见他貌不惊人,谁也想不到他竞有如此惊人的记忆之力,此刻面上都不禁露出诧
异之色。
紫衣侯目光中虽也有惊奇赞赏之意,但只瞧了他一眼,便立刻凝注着棋局,竞始终放不
下去。
胡不愁心中不觉暗暗奇怪,只因这着棋的棋路中来简单得很,他实在猜不出紫衣侯如此
高手怎会也举棋不定。
突听紫衣侯长长叹息一声,伸手梆乱了棋盘,长叹道:“我苦思之下,只觉那白衣人剑
法实是有些地方与棋道相通,便想在下棋时将他剑法之秘密窥破一二,唉!我若能再活三五
十天,或者能将这秘密瞧出也未可知,但此秘密,实是绝无可能的了。”
方宝儿暗恨付道:“老天真是不公道,非要叫有用的人死,没有用的人活在世上,唉,
我若能替他死,那就好了。”
过了半晌,紫衣侯望着胡不愁缓缓又道:“但这局棋终非无用,教我知道了你竞有如此
惊人的记忆之力,似你此般才情,怎能淹没?”自怀中取出了一柄奇形钥匙,沉声接道:
“我书房中藏有天下一百九十三家秘门秘谱,唯有此钥能开启那书房门户,你且……”
胡不愁骇然道:“小……小子怎敢担当?”
紫衣侯道:“此钥武林中人确是梦寐求之不得,如今我将之传你,只因唯有你或者能将
所有剑谱完全记住。”
胡不愁又惊又喜,也不知该说什么,唯有拜倒在地,双手接过,只觉这钥匙虽小,份量
却有泰山般沉重。
紫衣候仰天长叹一声,黯然道:“只是你纵然将天下剑术全部学会,却仍然不是那白衣
人的对手!”
方宝儿忽然大声道:“既然别的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就由我来作他对手好了,七年后他
再来,我就将他打跑!”紫衣侯微觉惊奇,微觉好笑,道:“你?你可会武功?”
方宝几摇头道:“不会。”
紫衣候目光闪动,道:“你不会武功,怎能作他对手?”
方宝几挺起小小的胸膛,大声道:“我虽不会武功,也不愿学武功,但这件事别人都办
不到,当然只有我来做了。”
他说得声节铮锵,绝无猜疑,他小股上看来虽仍充满稚气,但神情间却已凛然有:“我
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那等英雄与高僧舍生取义的气概。教人丝毫不敢切他中龄幼小而轻
视于他。
紫衣侯凝目望了他半晌,缓缓道:“世上千万成名英雄都做不到的事,你凭什么能做得
到?”
方宝儿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那自衣剑客也是个人,我也是个人,凭什么说我
必定胜不了他?”
紫衣候目光更是和缀,但伸情却突变严厉,厉声道:“小小年纪,便学会大言欺人了
么?”反手—掌,打了过去。
他虽已重伤,但这一举击出,方宝儿焉能闪避?竟被他打得跌倒地上。众人瞧招又是怜
悯,又是吃惊,面上都不禁变了颜色,只因人人都早巳对方宝儿大有好感。胡不愁关系与宝
几最深,此刻却偏偏神色不变,反似有些欢喜。水无姬本已变色,瞧了胡不愁一眼后,面上
竟也露出喜色。
只见方宝儿翻身跃起,面上竞也全末变色,紫衣候望着他冷冷道:“本座打你,你可服
气?”方宝儿道:“不服气!紫衣侯道:“你可是想打回我一掌,又不改动手?”
方宝儿道:“我不是不敢打你,而是不能也不忍打你。只因你年纪比我大,又是万人称
道的英雄,我便当尊你三分,再加上你此刻正在病中,我又当让你五分,你打我一掌,我虽
不服气,也只好认了。”
他面无惧色,佩佩而言,铃儿、珠儿与一些少女们都已瞧得出神,只因她们跟随紫衣侯
多年,倒真末瞧过有一人敢对紫衣侯如此说话。
紫衣侯面色深沉,道:“这些只不过是你的借口而已,其实你既非不能,亦非不忍,而
是不敢!”
方宝儿突然笑道:“你说的也有些不错,我既非不能,亦非不忍,只是我根本不想而
已。”紫衣侯道:“这是什么话?”
方宝儿笑通:“你面孔虽凶,眼睛却不凶,你方才打我,绝不是真心要打找,想来不过
是要试试我而已。”紫衣候又瞧他半晌,突然放声大笑道:“好孩子……好……”
他实是伤势严重,笑了两声,便咳嗽不止,但咳嗽一停,他便又接着道:“你明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