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花洗剑录-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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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丝微笑,是阴森森而残酷的微笑。
她微笑着缓缓道:“我不知道……幸好我已永远不必知道了。”
卧室,出奇的精致,出奇的小巧。
这看来竞不像是陆上的房屋,而有些像是船舱——远比平常要小得多的一张床,塞在角
落中,旁边是小小的茶几,小小的凳子,小小的花架。
然而,除了小之外,这屋子并无丝毫异样。
方宝玉每样都检查过了。
锦被,是崭新的,柔软的,梳头,是鹅毛的,舒服的,茶,是香甜的,纯洁的,杯是干
净的,细致的。
每样东西都正常得很,没有毒,没有陷阱。
但是宝玉还是不放心。
他敲敲门,门是木板制成,不是钢板。
他再敲敲墙,墙也是泥污的,绝无疑问,看来,这只是间普通的屋子,这绝不会是害人
的牢狱。
他若是要走,随时都可走出去。
宝玉终于放心了,他甚至不免有些暗笑自己的多心,他深信自己若是看不出这里有陷
阱,这里就必定是安全的。
王大娘竞没有害他之意,这例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他想:王大娘莫非真的已不再害
人?
王大娘若是真的已改过自新,他自然出可原谅王大娘一些小小的过错,更可以忘记王大
娘昔日的罪恶。
宽恕,是美德,也是宝玉最愿意做的事,他永远都最能宽恕别人,虽然他并未见得能时
常宽恕自己。
于是,他的警戒松弛了。
.于是,他便感觉到有一种浓重的疲倦之意,侵入他四肢,爬上他服帘——这两天,他
委实太累了。
那张温暖而舒服的床,此刻对他委实是太大的引诱,他不能抗拒,也不想抗拒——他躺
上床,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自酣睡中惊醒。
他只觉心房“抨抨”跳动,心灵上像是有了警戒。
他一跃而起。
但是这屋子里的一切仍是安详而平和的,哪里有丝毫改变?他这心灵的警兆,来得岂非
有些奇怪?
他静下心,从头细想,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王大娘曾经有什么要害他的地方——一点也
想不出。
此刻,他虽然仍有些疲乏,但理智清楚,四肢灵动自如,运用真气,也运行无阻,他绝
非中毒。
正常的人,在这正常的屋子里,自然是安全得很。
但是,他心灵又怎会有了警兆?
他有些奇怪,有些困惑,也有些好笑……
就在这时,他耳畔突然听到一种奇异的声音!
声音并不响,但却十分奇怪,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风吹枯林,一时间,他竟辨不出这
是什么声音。
也就在这时,他只觉屋子里突然灼热起来,不但热,而且闷,就像是炎夏雷雨前的那一
刹那。
这是为了什么?
那又是什么声音?
宝玉已觉有变,一步窜出,举手推门。
他虽已用力,但一推之下,那扇门竞丝毫未动。☆门,竟已被人在外面反锁住了。
只是,这扇木板的门,又怎能关得住方宝玉?
宝玉微微冷笑,举手一掌拍去,“略喇喇”一声,木板裂了,但那扇门,还是打不开。
原来这虽是扇木板门,但在木板间,却有钢栅——钢栅藏在木板间,用手去敲,自然听
不出异声。
宝玉脸色有些变了,但心却仍宋慌,方待试试是否能扭断那钢栅,已有一股火焰从碎裂
的木板间卷了进来。
好凶猛的火势!火来得好快!
宝玉虽然有一身不可思议的武功,但究竟不是钢浇铣打的身子,不由得被火势逼得后退
几步。
那奇异的声音更响了。
宝玉现在自然已知道这是火烧的声音。
火焰,已将整扇门都烧了起来。
但宝玉还未绝望,用尽全力,向那墙壁撞去。
泥污的墙壁,哪禁得他神力一撞,立刻也倒塌了。
但墙壁间,也有钢栅。
烈火!立刻卷了起来。
墙壁,燃烧得出奇的迅快,只因这墙壁乃是最最易燃之物造成的——干泥中大多是稻
草。
但是那钢栅,却是烧不坏,推不例的。
火焰可以自钢栅间侥过来,但人却无法自钢栅逃出去,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自钢栅间逃出
去。
这是经过于思百虑的毒计,这是天衣无缝的毒计,事先,没有一个人能发觉,事后,没
有一个人能逃避。
烈火,已使得这舒适的小屋子成了地狱。
酷热的地狱。
但方宝玉身上流着的却是冷汗,他虽然智慧无双,他虽然已不知逃脱了多少次生死一线
的危机。
但此时此刻,他却再也想不出有任何逃生之计,眼见得他只有被活生生的烧死在这里。
火烧得越大,死亡已来到眼前。
但方宝玉部还是只有呆在那里,动地不能动。
突然间,只听得一声惊呼响起。
这呼声乃是自左面的墙壁传来,却是小公主发出的。
小公主此刻竞也显然落入与宝玉同样的危机中,宝玉想也没有想,用尽全力,向左面的
墙壁撞了过去。
墙壁自然又例塌了,露出钢栅。
自那不可摧毁的钢栅间,他瞧见了小公主的脸,那带着无可比拟的美艳,无法描摹的惊
恐的脸。
小公主也瞧见了他。
她瞧见了他,就像是在无边黑暗中瞧见一丝光亮,狂风怒海中瞧见陆地,立刻娇呼着纵
身掠了过来。
在一霎时间,他们的身子,已隔着那钢栅,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的手,自钢栅中穿
过,抱住了对方的身子。
流着冷汗的身子,颤抖着的身子。
但此时此刻,对他们两人而言,这冷汗,这颤抖,都已成了对方最大、最美、最好的安
慰。
火焰,已将锦帐,绣被都烧了起来。
钢栅,也被烧得炙热。
但宝玉和小公主,却似乎全末觉察,生像是只要能两人拥抱在一起,纵是地狱,也可视
作天堂。
这是真情流露的时刻。
他们的情感,交织着许多种原因,被自己用堤防锁住,然而此刻,死亡已如一柄利剑,
刺穿了这堤防。爱,已如洪流进发。
小公主剧烈的颤抖着,以颤抖着的樱唇,抚慰着宝玉的脸,一次、两次、千百次、无数
次……
她颤抖道:“宝玉……宝玉……”
她已说不出别的话,只有一次又一次地,呼晚这唯一可使她惊恐畏惧的心获得安慰、滋
润的名字。
宝玉颤声道:“你……你没有事么?”
小公主道:“我“”。·我·…。你呢?你能逃么?”
宝玉道:“你呢?”
小公主道:“我…“。难道你也和我一样?”
宝玉道:“我和你一样·.…·我宁愿和你一样。”
两人的语声,惧是焦急、短促,带着哽咽、喘息。”
小公主更是泪流满面,颤声道:“你宁愿和我一样?”
宝玉道:“我若要死,最好的死法就是和你死在一起。”
小公主道:“你若能逃,会不会抛下我?”
宝玉道:“你说呢?”
小公主嘶声道:“你不会的,不会的……是么?”
宝玉抱得更紧,道:“我怎会抛下你,怎会抛下你?”
小公主满布泪痕的脸上,绽开一朵凄凉的笑容,道:“好,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今
天,我能听到你说这话……我死也是甘心的。”
宝玉道:“我的心意,你以前难道不知道?”
小公主道:“我……我以前……”
突然拼命摇撼宝玉的身子,放声大哭道:“我以前对不起你……对不起你!”
宝玉凄然笑道:“今天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才是我最开心的事。”
小公主道:“我知道我以前常常令你伤心,令你难受,但……但你知不知道,我对你那
么坏,只因为我太爱你。”
宝玉道:“我.....”小公主道:“女孩子的心,男孩子总是不懂的,尤其是
我。”
她再次放声痛哭,道:“我只是个又自私,又多心,好强,又嫉妒的女孩子,我虽然爱
你,但却不愿意听别人说你比我强,我听见这话,心里就好像有毒蛇在咬着似的,我……我
竟一心想毁了你。”
宝玉柔声道:“好了,现在一切都没有关系了。”
小公主道:“但你能原谅我么?”
宝玉道:“原谅你?我根本从未怪过你。”
小公主道:“我变得那么坏,你还是真的对我好?”
宝玉道:“我的心,是永远不会变的。”
火势越见猛烈。
但两人的热情,却较火焰更烈,更猛。
两人静静的拥抱着,紧紧的拥抱着。
这时,他们四周几乎已成了一片火海。
小公主喃喃道:“以前,我是最怕死的,但奇怪的是,现在‘死’已在我面前,我反而
不怕了,一点也不怕了。”
宝玉道:“死,本没有什么可怕。”
小公主道:“我非但不怕死,甚至还有些喜欢它。”
宝道玉:“你喜欢它?”
小公主道:“嗯!只因为若不是死……也许我永远都不会对你说出我心里的话……也永
远听不到你对我说你心里的话。”
宝玉凄然道:“死……的确奇妙得很……”
小公主道:“火……你快烧过来吧I快……此刻正是我心里最甜蜜快乐的时候,我想我
已能忍受身体上任何痛苦,我要让你三寸寸烧焦我皮肤,我要和我所爱的人在一起,慢慢的
死,宝玉,我真开心……你开心么?
宝玉道:“开心!”
小公主道:“是的,老天待我们总算不薄,使我们在临死的时候,竟能同时享受到最大
的甜蜜,和最大的痛苦。”
死亡,已伸开了双臂。
死亡的双臂隐藏在火焰中,向他们拥抱过来。
突然,只听一人大声道:“古人说‘朝闻道,夕死无憾’,你们两个小娃娃此刻倒真有
‘朝闯爱,夕死无憾’的味道。”
宝玉、小公主齐地一惊,道:“是万老夫人么?”
那语声苦笑道:“正是我老婆子,你两人只觉死的开心,我老婆子却觉死的太冤,你两
人可在黄泉路上结伴,我老婆子死了也是个孤鬼。”
宝玉道:“你在哪里?”
他问完了这句话,已自闪动的火焰中,瞧见了万老夫人,右面的墙壁,也烧塌了,露出
了钢栅。万老夫人,便在钢栅后。原来这样的房屋,一共竞有四间。
小公主仍末放开紧抱着宝玉的双臂,幽幽叹道:“反正已要死了,为何不死得开心
些?……万老夫人,你一向都很想得开,为何此刻竞偏偏想不开了?”
万老夫人嘶声道:“谁说反正已死了?谁说的?”
她头发,衣衫上,都已燃烧起火星,此刻正如一头垂死野兽般,窿钢栅后呼赐着,暴跳
着。
她呼喝着道:“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只怕已真的死定了,但方宝玉,你莫忘了,你不是
普通人,你总能做出些别人做不到的事。”
宝玉黯然道:“我已尽力……”
万老夫人怒喝道:“你已尽力?你尽了什么力?你根本只想死了算了,你觉得活着太
苦、太累,你……你想偷懒!”
宝玉道:“我……真的已试过。”
万老夫人道:“不错,我也知道你方才曾经试过,但现在呢?现在你为何不试试?你可
知钢铁被火一烧,就会变软。”
宝玉微微动容,道:“这……”
小公主却柔声道:“宝玉,莫要试了,她说的不错,一个人活在世上,委实太苦,太
累,人,既是难免一死,为何不在最开心的时候死?”
宝玉点首道:“何况……如此烈火……我……”
万老夫人大怒喝道:“没出息……两个没出息的东西,年纪轻轻,竟然就想死了,我老
婆子这么大年纪,还觉得活得很有意思。”
宝玉瞧了瞧她,又瞧了瞧小公主,垂首道:“我实已无能为力。”
万老夫人道:“放屁!全是放屁……你只是失去求生的勇气,你一心只想逃避,逃避到
那可恶的死亡中去。”
小公主闭上双目,柔声道:“死……多么遥远,多么黑暗,又多么甜蜜……在那无边深
沉的黑暗中,每个人都可甜蜜的休息。”
宝玉长长叹息一声,哺哺道:“累了……我也真累了。”
死,有时的确有一种奇异的吸引之力,就像是一个神秘的催魂者,引诱着人们奉献出生
命。
万老夫人身上的火星更多,牙齿咬得咬吱作响。
突然间,她竞仰天大笑起来。
小公主道:“你可是也已发觉了死亡的快乐,所以忍不住笑了出来?”
万老夫人嘶声道:“我笑……只不过是笑我自己瞎了眼,我一直当方宝玉是个英雄,是
个人,哪知道他竟是畜生!”
宝玉剑眉一轩,但怒气瞬即平复,道:“你骂吧,尽管骂吧,人世间的荣辱,只不过是
过眼烟云,只有死……死才是最最真实的。”
万老夫人大声道:“方宝玉,小畜生!你可知我为何骂你?”
宝玉道:“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万老夫人道:“人人都有父母,你可有么?”
宝玉道:“有。”
万老夫人道:“人人都见过自己的父母,你可曾见过?”
宝玉身子突然一阵颤抖,道:“我……我….一?
他在襁褓中时,使被送到他外祖白三空家里,他父母生得是什么模样,他委实全无记
忆。
万老夫人大呼着又道:“小畜生,我再问你,你可知道你父母此刻在哪里?”
宝玉又是一阵颤抖,突也大呼道:“他们在哪里,莫非你知道?”
万老夫人嘶声笑道:“我若不知道,也不会对你说这番话了。”
宝玉用力挣脱小公主的怀抱,嘶声道:“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万老夫人道:“小畜生,你想偷懒,你想死……你既然要死,还问什么?”
宝玉身子几乎已全在火焰中,头发衣衫也己被火焰燃起,他咬牙瞪目,站在火焰中,看
来既似天神,又似恶魔。
他厉呼道:“你说!你说不说?”
万老夫人冷冷道:“你既要听,我也不妨告诉你,你的父母,此刻正在受着非人所能忍
受的痛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宝玉身子如遭雷击,连手足都起了痉挛。
他竟冲出火焰中,嘶声道:“真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万老夫人冷笑道:“我为何要骗你我为何要骗个将死的人?……反正你父母罪已受得久
了,再受些日子,也……”
宝玉突然大喝一声,冲将过去。
万老夫人似有意,似无意,自钢栅中伸出了长杖。
宝玉一把夺过了那长杖。
此刻他全身都已满是火星,夺过长杖,奋力一挥。
那已被烈火烧红的钢栅,竞在他这长杖神力一挥之下,有的变为弯曲,有的竟生生断
了。
宝玉一怔,竟不知是惊?是喜?是怒?
万老夫人已挣扎自那钢栅缺口处挤出,大呼道:“要救你的父母,就不能死。”
宝玉咬一咬牙,再次奋力,击毁了小公主面前的铁栅,然后,他狂吼着挥动长杖,向外
面钢栅击去。
火焰,仍在继续烧着。
但宝玉、小公主,万老夫人都在火焰外。
万老夫人已跃入小溪中,不佳拍掌大笑道:“痛快!好痛快!”
小公主木立当地,身上虽仍有火星在燃烧着,但她却似已痴了,对身外的任何事,都已
全无感觉。
其实,又何止她一人,宝玉和万老夫人,在这方自死亡中逃出的一刹那里,又何尝不是
全然忘怀了所有的身外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