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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浣花洗剑录-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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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孙红道:“但……”
  万老夫人眼珠子一转,道:“莫非你真如他所说,伤得太重,已胜不了他,那么,还是
让我这老婆子……”
  公孙红仰首大笑道:“这区区伤势,算得了什么?”
  大笑声里,斜插在他腰畔的天龙棍,已到了他手中。
  船身摇荡更剧,桌子都已滑到角落里。
  窗外的天色,似也昏踏下来。
  船舱中,充满了杀气,这“锁镰刀”上的杀气,这“天龙棍”上的杀气,自又和方才的
竹筷不可同日而语。
  锁镰刀可刚可柔,可硬可软,远可取三文开外,近可以贴身肉搏,可说是江湖中变化最
多,最复杂的兵刃。
  而“天龙根”却是以不变应万变,返摸归真,讲究以拙胜巧,可说是江湖中变化最少,
最简单的兵刃。
  这两件兵刃无论性能、气质,俱都藏然不同。
  然而,此刻这两件截然不同的兵刃,所采用的却是同一种力针——以静制动,后发制
人。
  只因他们都知道此刻面对着的,可能就是自己一生中最强的敌手,是以两人蹬也不敢轻
举妄动。
  公孙红紧握着天龙棍,指节都已发白。
  梅谦握着“锁镰刀”的刀,也是同样用力,同样紧张,刀为棍,距商五尺空闯,针锋相
对着。
  惭渐,刀与棍,在缓缓移动——两人的移动几乎是同时的,也不知是刀随着棍动,还是
棍随着刀动。
  无论如何移动,刀与棍总是针锋相对着。
  两人的眼睛,都已散发出异样的光,与其说他们是想发觉对方架式的破绽,倒不如说他
们是想发现对方武功之极意。
  船身继续摇荡着,而且渐渐剧烈。
  但两人的双足,却都有如钉子般钉在船板上,无论船身摇荡得多么剧烈,两人的身子犹
屹立不动。但这“不动”,却也是“动”。这“不动”甚至比“动”还要激烈。
  万老夫人耐不住了,玲笑一声道:“公孙红为何还不出手?”
  她忍不住凝目击瞧梅嫌的刀势,骤看,也觉平常的很,但她仔细瞧了许久,身上却不禁
沁出了冷汗。
  她只觉屹立在那边的梅谦,人与刀,似已化为一个整体,她想出一百种招式,也自知不
能将之击被。
  她虽然远远站在一边,但已感觉出刀上的杀气,她瞧得越久,越觉自己整个人都似已在
这刀光杀气笼罩中。
  他心头暗凛:“我若是公孙蛮二死刻月伯已血溅当地。”
  她想转头去瞧瞧公孙红的架式。
  但不知怎的,她目光竞似已被这刀上的杀气所吸9P。
  她竞已无法移动目光。
  她想:若是方宝玉在这里,不知是否能瞧出破绽?“她想/方宝太想必是能瞧出的……
但同是一双眼睛,为何有这么大的不同?为何他瞧得出我瞧不出”但到了后来,她竟连思想
都不能思想。
  连她的心全都已被那刀光杀气吸引住了。
  一柄刀又怎会有这么大的魅力?
  这“锁镰刀”打造得虽然精巧,刀的钢质虽然精纯,但无论如何,这总是死的,没有生
命。
  死物又怎能产生魅力?
  这道理虽然繁复,却又极为简单。
  绝世的美人,固能令人废寝忘食,神魂颠倒,而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字,也可令入神
魂与之。
  刀,亦是如此。
  刀虽是死的,但在名家手中,便有了生命——它的生命正是持刀人的精神魄力所赋与
的。
  那刀的架势,刀的光泽,正是吴道子的画,王右军的字一样,已不是单纯之“物”,已
有了灵魂、生命。
  拇谦的刀法,虽还未达到无上妙境,但对万老夫人说来,却已足够了——万老夫人的眼
力,也还不能渗透妙境。
  在万老夫人眼中,梅谦的刀法已是完美的——而世上无论任何一件完美之物,都有吸引
人的腕力。
  她竟不由自主,由刀光走了过去。
  公孙红的目光,也有些异样了。
  他精神虽然仍是集中,毫无松懈,但却已渐渐不是集中在自己棍上,竞已渐渐集中在对
方刀上。
  他的精神气魄,也已被对方吸引过去,这或许也因为公孙红新伤未久,万老夫人更是心
身交瘁,惊魂初定,是以他们的精神,也特别脆弱。
  是以这一战已无需出手,使可以分出胜负,梅谦的刀虽还未出手,但刀上的杀气,已摧
毁了公孙红与万老夫人。
  锁镰刀光芒更盛,刀光中似已可看出血光。
  突然间,整个船身,有如被人抛了起来。
  梅激与公孙红功力虽夜,但也不能抵抗这种自然的威力,两个人的身子,也都被抛了出
去。
  杀气,立刻奇异的消失。
  两个人的精神,本都贯注在对方身上,而此刻,情况大变——两人惧都受到这不可抗拒
的一击。
  他们的目标自也同时转移。
  于是两人耳中,便突然听到了浪涛的狂号声,狂风的呼啸声,以及外面船家的嘶声惊
呼。
  这些声音早已有了,只是方才他们听不到而已。
  风!狂风!
  风在呼啸,海也在呼啸。
  船在忽海中,正有如巨人掌中的缨蚁一般,生命随时都可被摧毁,而船舱中的公孙红与
梅谦……
  他们方才还自觉是一切的主宰,还自觉不可一世,然而此刻他们已发觉自己是多么渺
小,多么微不足道。
  船家们在外面嘶声大呼道:“落帆……把稳了舵……”
  船舱中的公孙红、梅谦、万老夫人,各各紧抓着船舱中的按子,或是窗框,面上都已变
了颜色。
  海浪、卷了进来,山一般压下。
  三个人俱是一身湿透。
  梅谦紧抓着窗框,呼道:“公孙红,你该感谢这狂风,是它救了你。”
  公孙红嘶声道:“那也未必。”
  梅谦道:“末见得?……哼!方才我已随时都可取你们的性命,风一停止,你们赶紧下
船吧,否则,梅某……”
  万老夫人狂笑着道:“梅谦,你若真的厉害,你就叫风停吧!你能么?你能么?……哈
哈!你也不道和我们一样,是个微不足道的人而已。”
  梅谦似是怔了半晌,还是厉喝道:“梅某虽不能要风停,却可要你住嘴。”
  万老夫人笑道:“你……”突然外面嘶声大呼道/救…。
  命……“这”救命“之声发出时本在舱外,但到后来却已有数十丈高——这人显然已被
巨浪卷得飞了出去。接着二又是二声惨呼,消失……船舱中三个人骤然沉静下来,心头自已
变得异样沉重——沉重得使他们非但说不出话,甚至几乎透不过气。木桌、长凳、角落中的
木板、箱子,都已被这一个接一个的于仍目浪击得成碎片,一片片被海水卷了出去。公孙红
突然大呼道:“梅谦,子已松了。”
  一个浪头压下,掩没了一切。
  然后,是梅谦大呼道:“多谢。”
  突然,万老夫人身子也被抛了出去。
  就在这r球,一条链子卷伎丁她双足,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这链子正是梅谦的“锁
镰刀”。
  梅谦呼道:“紧紧拉着链子,莫要松。”
  万老夫人嘶声道:“你……你为何要救我?”
  梅谦道:“风停后你若不下船,我仍要取你性命,但·。…但此刻,我还是要救你
的……这也是公孙红救我的原因。”
  万老夫人道:“你……你……多谢,多谢……”
  公孙红只觉眼睛湿湿的,也不知是海水?是泪水?
  这就是人,这就是人性。
  人与人之问的仇恨,已在这难以抗拒的暴力下消失,在共同的死亡威胁下,朋友、仇
敌,都变成一样的了。
  浪头一个接一个,不断的卷进来,压飞;来……
  三个人神智郝已渐渐丧失,所剩下的,只有人类求生的本能,他们此刻手里抓住的东
西,是死也不会放松的。
  在半晕迷中,公孙红突又大呼道:“梅谦,我要问你最后一句话。”
  梅谦道:“问吧!”
  公孙红道:“你和白衣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梅谦默然半晌,终于呼道:“白衣人……他……”
  也不知是风浪掩没了梅谦的呼声,还是公孙红神志已晕迷,总之,梅谦在说什么,公孙
红已完全听不见了。
 标题 
古龙《浣花洗剑录》
第五十一章 大难竟不死
  风浪平息时,夜已来临。
  梅谦最先恢复了神智,星光,斜斜照进来,照着他的脸,他揉了揉眼睛,立刻大呼道:
  “公孙红……公孙红……:
  虽有星光,但船舱中仍景象难辨。
  虽有风声,虽有浪声,但大地间都仍似如死般静寂。
  过了半晌,才有回应道:
  “我在这里。”
  梅谦道:
  “好……公孙红,你还未死。”
  他语声竞已有些颤抖,却不知为了什么?
  影绰绰只见一个人站了起来,又跃厂,又站起……终于踉跄走了过来,却又暖地跌倒。
  梅谦道:
  “公孙红。”
  公孙红道:
  “是我……万老夫人呢?”
  梅谦道:
  “在这……哎呀!”伸手一拉链子,链子空空的。
  公孙红失声道:
  “她……她莫非已……已……”
  梅谦道:
  “我叫她抓紧,谁知她……唉!”
  公孙红叹道:
  “可怜……不想她竟……”
  掘谦亦自叹道:
  “她虽非好人,但这么大年纪,终年漂泊在外,也可说得上是孤苦伶打,有些事,别人
也该原谅才是。”
  公孙红道:
  “她外表虽恶毒,其实心里也必定凄凉痛苦得很,是以行事便难免有些失常,这确是应
当原谅她的。”
  两人死里逃生,心都不由变得软得多了,想到人事之变幻,生死之无常,都不禁为之稀
嘘叹思。
  突听一人道:
  “多谢你们说我好话。”
  公孙红、梅澈惊喜脱口道:
  “是万老夫人?”
  万老夫人的语声道:
  “正是我老婆于,我还未死。”
  只见一条人影自舱口爬了进来,格格笑道:
  “不想我老婆子死了,也有人会为我叹息,早知如此,倒是死了也好。”她虽在笑着,
但笑声也在颤抖——是欢喜?是感伤?
  船,静静地在海上漂泊着。
  船舱中三个人,突然觉得此刻言语已变得多余无味。
  三个人俱都静下来,谁也不说话。
  就在这时,船舱外突然有“搭”的一响。
  接着,这条平静漂泊着的船,突然被一股奇异的力量所牵动,笔直的,激烈的,倒退着
转了回去。
  深夜,大海,怎么突然有这样的变故发生?万老夫人、公孙红、梅谦等三人正都是慷魂
乍定,那脆弱的神经,哪能再经得起如此吓人的变故。
  三人虽都已精疲力竭,此刻仍不禁全力跳了起来,冲了出去,但凝目瞧了一眼之。三个
人都不禁惊得呆在那里,再也动弹不得。
  暴风初歇,长夜将尽,弯苍之东,己微见曙色。
  这一片无情的忽海之上,黑暗虽仍浓得令人心寒,但以他们三人的目力,已可隐约辨出
些景物。
  面丽已瞧见了一片陆地的影子。而就在这片陆地上,竞有条模糊的人影,也就是这人
影,竞使得这怒海中的孤舟,倒退了回去。
  一条长索,络住了船头,将船杭回陆地。长索,显然正是这人影抛出来的。
  他以一人之力,竟能拉得动怒海中的行舟。
  他以一手之力,竟以逆风抛出这条长索,在如此黑暗中,他竟能将这条长索不偏不倚的
套住船头。这哪里会是人?人怎会造成这样的奇迹?这不是海上的妖魔是什么?
  万老夫人、公孙红、梅谦,几乎连呼吸都已停止,万老夫人身子颤抖着,突然暖地跪了
下去。
  怒海无情,天威莫测,此时此地,无论谁都难免会变得多疑、胆小、迷信,又何况是万
老夫人?
  “砰”地,船身一阵剧烈的震荡,船已着陆。
  岸上的人影,格格大笑起来。
  那也绝不像是人类的笑声。
  那有‘些像是果鸟的夜啼,猿猴的悲鸣,豹狼的嗥嘶……但却又比世上所有难听的声音
加在一起还要难听,还要令人心惊!
  鬼哭!
  世上若真有鬼哭,便是这声音。
  凄厉的笑声中,梅谦道:
  “如何?”
  公孙红咬牙道:
  “无论他是人是鬼,也得和他拼了。”
  梅谦道:
  “对!先下手为强。”
  这两人果然不愧为纵横湖海的武林大豪,此刻他们所面对的,虽然是他们平生未遇的诡
秘、恐怖之事。
  他们的心神虽已骇乱,但胆子却仍未骇破,他们知道无论自己遇着助是什么怪物,也耍
拼上一拼。
  拼命而死,总比束手就缚的好。
  梅谦一句话方自脱口,两条人影已飞身扑出,一左一右,向那狂笑着的怪物当头击下。
  这是他们拼尽全力的一击。
  海风呼啸,海浪拍岸,再加上这两大武林高手全力一击时所挟带的风声,这声威岂是笔
墨所能描述。
  万老夫人一颗心顿时拎了起来,她绝不信这两人一击能得手,却又希望他两人这一击能
得手。
  海岸上的怪物仍在狂笑着。
  梅谦、公孙红的掌风,已将“他”身子笼罩。
  海岸上的怪物怪笑不绝。
  梅谦、公孙红杀手已击下。
  风,呼啸,海涛,卷起了巨浪。
  乳白色的,山一般的浪花,也随着梅谦与公孙红的这杀手一击,卷向那怪物,正似在为
他们助威一般。
  万老夫人狂喜呼道:
  “得手了!”
  浪花,将那三人的身影一齐掩没。
  但就在这刹那间,突然——梅谦、公孙红的身子,竞自浪花中飞了回来,来势竟比去势
还快。
  万老夫人狂喜的呼声尚未消竭,“砰!砰!”两声,梅谦与公孙红的身子,已跌在船的
甲板上。
  浪,退了。
  那怪物的身子,自浪花中现出。
  他站在那里,简直仿佛根本没有动过一动,但中原武林的两大绝顶高手,却已惨败倒地
了。
  他是如何出手的?
  他用的又是何等惊人的手法?
  万老夫人胆子当真已骇破了,身于已姥曲成一团,牙齿不住的打着战——那怪物却已
—·步步走了过来。
  曙色,就像死人的脸似的,惨白中带着种令人战栗的死黑,而混合着一种绝望的铁灰
色。
  那怪物已走近了。
  万老夫人不敢去瞧“他”的模样,却又忍不住要偷偷去瞧,于是,她终于瞧清了这怪物
的模样。
  她著不瞧,心里多少还有几成认为这怪物是人,这一瞧之后,只有认定这怪物九成不是
人了。
  只见这怪物由头到脚,不着寸缕,只是夜腰间围着条树叶编成的短裙,露出了一大半比
铣还黑的身子。
  他头上倒也有员有眼,但面目却有大半被那一首乱草的长发掩住,风吹长发,目光闪动
——
  那闪动的目光,比夜果更亮,比刀剪更锋利,万老夫人只觉这目光有如饿狼般,像是要
将她整个人吞下去。
  这是山魅?!是海妖?!还是黑夜的精灵?!
  这怪物本来走得极漫,但到了切近,突然一阵风似的卷了上来,瞧也不瞧万老夫人一
‘眼,笔直扑入船舱。
  接着,便听得一连串“砰晦、刻擦”之声,木板纷飞,本已披风摧残得不成模样的船
舱,此刻更被“他”整个拆散了。
  万老夫人缩在那里,想逃,怎奈两条腿偏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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