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床上请-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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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泽芹面色微愠,见应笑吃完了面粥,便起身道:“烦请石兄带路,方某去替你说个理。”
石庭之大喜过望,不住称谢,引着师徒俩径奔潘家宅邸而去,敲门半晌才见主管出来问询,石庭之说明来意,那主管用鄙薄的眼神将方泽芹上下打量一番,见他粗衣布鞋,便朝石庭之哼笑道:“我道你搬来甚么名医,却原来是个江湖郎中,好不晓事的酸馊,你家妹子跟了老爷,虽只得做个小的,吃穿用度能少了哪一样?老爷手里宽,你若是明白人,做个笑脸常来常往,每日得他一两钱保个衣食无忧,你那字画卖出的钱也好攒下来置办田产,若是翻了脸皮,没你好日子过的。”
石庭之也不是生来就贫苦无依,他自幼捧读诗书,自有文人的傲骨,当下沉了脸道:“舍妹立有字契在,若确是那何志寿医好的,小生无话可说!而今却是折他人的功劳,成了你家老爷却欺了恩公,休再啰嗦!快将你家主人叫来,我要与他当面分说!”
主管瞪他一眼,嘴里碎碎骂着掩门而去,再开门时却是领了两名持棍恶仆出来,换了张凶神恶煞的面孔,气吼吼地嚷道:“老爷说了,有文书为凭,礼钱也清了,如何由得你反悔?快走快走!若再来烦扰,我识得你,这棍棒可不长眼!”
那两名恶仆上前挥棍示威,方泽芹抱着小徒弟站在门前,一棍挥来没打到石庭之,却险些扫上应笑。方泽芹及时偏开身,心头无名火起,伸手抓住那乱舞的棍头,腕上使了把巧力,便将那棍子夺了下来,朝后远远抛开。
另一人见状,也不做虚招,抡起棍棒朝方泽芹劈面打上去,应笑还趴在方泽芹的肩头,这一棍下来极有可能就落在她的背上,方泽芹横臂挡下,只听“咔”的一声响,棍棒竟断成两截。
旁人只道是巧合,却不知眼前这看似文弱的大夫是个内家高手,方泽芹挡棍后随即退到阶下,主管以为他吃了一棍晓得怕了,又说了些冷嘲热讽的话,招仆从回宅,依旧将大门闩上。
石庭之不敢再去敲门,只捶胸顿足地怒骂许久,待气泄尽之后复又走回方泽芹身旁,问说:“那恶仆气力大,先生受那一棍可别伤到?”
方泽芹道:“不碍事。”摊开手掌在小徒弟背上来回抚摸。
柳应笑覆在师父肩头不敢作声,她在龙江时遇上的都是些亲切面孔,离了城后却常见到令人生厌的嘴脸,有师父护着,她倒也不是太怕,只对那些恶形恶状与冷言慢语感到心烦,不想见也不愿听。
石庭之连声叹气,摇头道:“这潘家老儿也是个不实诚的,他自来抢金莲,除了药钱何曾给什么礼金!对上这家有钱有势,即便当面对质,他若抵死不认帐,又叫凶仆赶打,我一介穷儒手不能提、肩不能挑,如何能够辩说?”
方泽芹道:“不如书一纸状书请官老爷来断。”
石庭之道:“先生有所不知,这潘老儿与知县素来交好,常使钱上下打点,那知县有个无火虚证,是个在帐里疲软的君子,亏得潘老儿献药才治得好,知县对那何志寿也是倍加推崇,只怕会徇私,诉状不成反倒牵累先生。”
方泽芹道:“听闻新上任的府尹乃是廉正刚直的清官,便是家常民事也不乏有去州衙里的。”
石庭之听从建议径到州衙告状,府尹接了状子看罢即传潘家老儿上堂问话,潘财主递交了卖身契,又找来两名证人,是桥北市里的屠户吕梁与开缎店的吴叔,石金莲卖身救兄那日,他二人都在旁围观,又得了潘老儿的好处,自是处处帮他说话。
府尹再传方泽芹与何志寿上堂,柳应笑直跟到衙门外,见门楼森然,心里害怕,粘在师父身上不肯撒手,方泽芹丢不下她,只得对传报的公人道:“这娃儿亦可做个证见,敢请通传一声。”
那差使见应笑年幼,也不多加为难,客气地说:“先生在此稍候。”入内问讯,不一时折回来,叫左右门吏收了棍,将师徒俩一并领到堂前。
方泽芹跪下行礼,应笑还不懂堂上规矩,有些惧怕却还感到新奇,缩在师父身后东张西望,只见公堂宽敞,衙役持棍肃立,两面立有禁牌,十八般兵器有序地列在木架上,公案后悬挂海水朝日图,再往上看,一块金字牌匾横于壁顶。
应笑喃喃读道:“明镜高悬……”
正念着,却听两旁衙役杖棍高喊堂威,当即被吓得抱头捂耳,直往师父怀里缩去。府尹挥手叫停,笑盈盈地看向台下幼童。
方泽芹抱住应笑拍背,朝上恭敬道:“小徒不懂规矩,还望大人恕罪。”又在小徒弟耳边轻声说:“应笑,快见过大人。”
柳应笑这才跪下行拜礼,低声道:“应笑见过大人。”怕归怕,还忍不住抬头打量府尹,青天老爷方面阔唇、颌下三缕长须,相貌甚是威严,望过来的眼神却和蔼可亲。
府尹笑道:“小娃娃便不必跪了,起来吧。”
方泽芹谢过,扶起应笑揽在身侧。
府尹道:“这石庭之的病是谁医好?他说是方大夫,潘老儿却说是何大夫,又指石家兄妹想违约讹财,故找来一名外地郎中做假证。”
何志寿抢先道:“有保人为证,许身的文书是石金莲自愿签下,小人亲去保来客店替病患诊治,亦开下方子,若按方服药,此时的确该康复了。”
石庭之道:“舍妹确曾按何大夫开的方子去铺里抓过药,可小人所服的药却是方大夫所赠,先生常到店内探视,前三日还是他亲手煎药喂小人服下。”
潘财主斜瞥方泽芹一眼,讥笑道:“这江湖郎中能有什么好药?在街市上便诊错了病……”
府尹轻拍惊堂木,冷声道:“问你时再答!”看向方泽芹,放缓语气道:“方大夫,你说。”
方泽芹朝上一拱手,缓缓道:“确如石庭之所言,他服用的药材是小民亲上济民坊领得,那日散药的医官都可做证。”
石庭之道:“不仅如此,保来客店的店伙与小人的妹子金莲都亲见方大夫熬药煎汤。”
府尹差人将石金莲同店伙一并带上堂来问话,石金莲哭哭啼啼道:“那日,民女按何大夫的方子抓药回店里煎汤,却被方大夫拦阻,他又开下药方,亲自替我兄长熬药喂食,此后,他每日探视,民女见兄长一日好过一日,哪还敢换用别的药?那何大夫的方子……早不知弃到何处去了。”
何志寿闻言,脸色立时变黑。那店伙计道:“小人是看那方大夫煎过药,却不知是他自个儿的药还是何大夫的药。”
那潘财主一口咬定石家兄妹与江湖郎中窜通勾结,用了何志寿的药医好石庭之,对外却说是换开了药方。
应笑见方泽芹什么话也不说,心里直发急,却不敢随意出声,只憋得满脸通红,站也不是坐也不安。
府尹留意到这点,起身下堂,直走到柳应笑身前,缓声问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柳应笑先看向方泽芹,见师父点头才躬身行礼,回道:“大人,我姓柳,名为应笑。”
府尹笑着颔首,又问:“你可是有话想说?”
应笑连连点头,府尹复又走回公案后,扬声道:“柳应笑,有话但说无妨!”
应笑往师父身边靠了靠,拽住他的袖子,仰头道:“师父没有说谎、没有讹人,我随他去济民坊领了药材送去客店,那时金莲姐姐正在后院煎何大夫开的药,可那药汤被我师父泼了,应笑亲眼看见师父拿自家药材与济民坊领的药材煎煮成汤,喂完汤后我们才走,此后五日,每日师父都会带我去客店,非看着病人将药汤喝下才能安心。”边说话,那牙洞里边漏着风。
☆、公堂02
潘财主冷笑道:“小儿口齿伶俐,教这一番话可费了你们不少心思吧?”
石庭之勃然大怒:“小妹被你强行带走之后我便找上方大夫,即刻写状投州衙而来,此间不敢耽搁片刻,如何教得!?”
应笑也自气得面色泛红,拉拉方泽芹的胳膊;闷声说:“师父,你告诉他们,徒儿说得句句属实。”
方泽芹见小徒弟如此回护自己,喜的乐不可支,自然顺着她的意,当下朝上拱手道:“大人,小徒说得字字属实,半分不差!”
石金莲轻抚兄长的胸口,哽咽道:“青天老爷在上,小女子绝不敢欺瞒,签了文书后,那何大夫丢下一纸方子便随潘老爷离去,未曾提点煎药之法,也不见来复诊。”
何志寿面皮紫胀,急冲冲道:“我开下五付药,自然是打算在病人服完药后再诊,我坐在堂里也不是吃闲饭的,还要为众多病患诊治,不是早对你说过么?若病情有变可随时到潘家药铺找我!”
府尹沉吟半晌,随即发下笔墨,叫两名大夫各自写下药方,方泽芹用的是温补益气的药,而何志寿恰恰相反,开的是寒凉解毒的方子。问及病症时,不等石庭之开口,潘老儿便不阴不阳地道:“如今他已病愈,什么症状、是真是假,还不是全凭他一张嘴说?”
石庭之抖着手指向他,只气得面红耳赤,一句话也接不上来,方泽芹道:“石庭之曾去济民坊求诊,究竟是何病症,找来坊里的医官一问便知。”
府尹暂且退堂,差人去济民坊里请医官,人带到之后复又升堂,让石家兄妹与潘老儿等人在外候着,只传方泽芹与何志寿两名大夫上堂,应笑自然跟着师父同进同出。
寻来作证的人正是那日发放药材给方泽芹的老者,人称贾太医,原是太医局的教授,后被调来西都济民坊督导医员。
府尹请贾太医在堂下侧首坐定,方泽芹与何志寿先向前辈行礼,而后一左一右跪在台下,府尹对贾太医一拱手,问道:“据闻这二人均在太医局习读过,不知先生可识得?”
贾太医道:“老朽离京多年,不曾在院里碰过面,但他二人的福牒已经验看,确由太医令亲授。”
府尹向贾太医略述这案子的由来,让方泽芹与何志寿当堂陈述石庭之的病症与辩证开方的依据。
何志寿依旧抢在方泽芹之前开口,高声道:“病者面赤耳红、皮肤热烫,此为火病,需用凉药,又及便血之后痢下不止,粪便溏泄不成形,这是体内有热毒内淤,需用清热解毒的药物,是以小人开下黄连、枳实、黄柏、苊芹等泻火之剂。”
府尹向贾太医请教,贾太医道:“病症倒是不错,且听听方大夫如何说。”
方泽芹道:“这并非火病,而是虚阳浮越,上有热证,此为假象,下腹冰凉,体内真寒,这虽是寒症,也需消火,这火并非外邪内侵,而是肝气不舒所致,肝属木,脾胃属土,在五行里木克土,肝气不舒往后发展必然会对病者的脾胃有影响。”
“石庭之大肠燥结因而便下带血,这却不是突发之症,而是长期操劳与精神郁卒不得志所致,面上出现火象乃是风火上炎,正说明病者脾肾两虚,需温补,还需补到病处,这是个脾胃病,方某所用的药中,以人参、白术为主药,这两味药不燥不峻,专补脾胃气虚,再以肉豆蔻、补骨脂、山药、附子为辅材,吴茱萸、当归、五味子及茯苓为佐药。”
“由于病者积患已久,需连服六日,余下四付只配了参、术、苓、草这四味补气的基本方,作稳固药效之用。这些药需三煎三候、先武后文,慢火熬足三刻方能起用。”
贾太医击掌道:“这方子委实精妙,此中不但包含了补气的四君子汤,更有补脾肾阳虚的四神散,这药下得好!”转而对府尹道,“石庭之此病确是虚热实寒,老朽不才,只想到要以温药驱散寒气,却疏于调理脾肾,急于求成,倒忘了正气存内、邪不可干的道理,人无正气,何以立身!”
这一番话说得何志寿羞惭不已,当即垂下头来拱手高举:“方大夫医术高明,学生甘拜下风。”
方泽芹只道“不敢”,多余的话是半字也不提。府尹沉声道:“行医问诊是为了救人,听你这话说的,岂不是把人命关天的大事当作意气之争了?”
何志寿诺诺不敢言。府尹便传唤潘财主与石家兄妹上堂,当众销毁卖身契,潘老儿贪色生事、强媒硬娶,本当责处,姑念他对地方上曾有贡献,便罚他为石庭之付药钱诊金,暂且释放回家,石庭之为人耿直、不畏豪势,方泽芹医德高尚、广怀仁心,各赏银十两以为旌表,小案子便算结了。
柳应笑此番又长不少见识,亲身体验了何为对簿公堂,将各人面目都映在眼里,字字句句都记在心上,更有满腹的话想与师父叙谈。因缺了颗门牙,她说话时“哧哧”生风,便不大愿意在外人面前开口,只盼能早些回客栈。
出了衙门之后,何志寿倒有些自觉,以袖遮面匆匆离去,那潘财主却是满心不服,横眉竖目又撂下许多狠话,只把石庭之激得七佛出窍,险些又厥过去。
石金莲扶住兄长,拭着眼角道:“这官司是打赢了,可得罪了潘财主,想他不会就此甘休,这往后该如何是好?”说着便斜眼觑向方泽芹,只瞟一眼又移开,脸上泛起桃花,羞怯怯的。
石庭之一介贫士,也不贪图出身,只爱方泽芹人品高洁,便有心要做成这门亲事,直言道:“恩人若不弃嫌,便收了舍妹,做个随侍的丫头也好,小生自是不怕那潘老儿,只恐他背地里弄些阴谋来污我小妹。”
方泽芹道:“这事不急,石兄身体要紧,莫再动了肝火。”他言语闪避,又将话题引向别处,问说:“见石兄描得一手好丹青,肚中颇有学问,可曾进京赴考?”
石庭之神色哀伤,叹道:“乡试倒中了,上京会试之前却遭逢家门骤变,如今……两袖清风一身病,温饱堪忧,唉!罢了。”
正说话间,那里走来一位宽衣玄袍的中年文士,是在公堂上记录案情的主簿,这主簿走到方泽芹身前作揖,道:“先生,我家大人有请。”
方泽芹正在筹思如何帮助石庭之,这一来心里有了主意,与石家兄妹别过之后便随主簿回转府衙,从西首角门进了,径至茶房,府尹大人正在厅内等候,见了人来即起身相迎,执手当胸道:“先生请了。”
方泽芹忙回了一揖,应笑还记得堂上之礼,忙跪下磕头,口称“见过大人”,府尹连忙扶起,说道:“此番也不为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邀先生过来一叙,请上座。”
方泽芹推辞三番,却不过府尹殷切相邀,只得与他分宾主坐了,主簿抬来一张小小圈椅放置在方泽芹身旁,又差人捧来茶食果子,应笑乖乖坐在圈椅上喝起茶来。
府尹问了方泽芹的家乡籍贯,知是渭州人士,沉吟片刻,便道:“我见先生医术高明,亦有太医局的福牒,为何背个药箱行游江湖?目下圣上复诏各州县选善医送京城考校,以优者为翰林学生,若先生有意,本府自当引荐。”
方泽芹略一思忖,说道:“不瞒大人,家父亦曾为在下打点过,无奈才疏学浅,实不敢担待,这才离乡远行,学习各家医道方术。”
府尹问道:“令尊是……”
方泽芹拱手回答:“正是泾原经略使方昱台。”
方昱台以直龙图阁学士任泾原路经略使兼知渭州,有边功,在朝中颇得人心,方泽芹在外从不谈及家事,倒也不会刻意隐瞒。
府尹双眼一亮,惊而起身道:“原来是方渭府的公子,失礼失礼。”
方泽芹也随之站起来回礼,礼毕归座,不觉又饮了半壶茶,二人闲拉些家常琐事、医学药理,谈得甚为投机。方泽芹见气氛热络,便作不经意地提起石庭之,并从怀里掏出一柄折扇打开,这扇乃石庭之所赠谢礼,扇面是他亲笔描绘的牡丹争艳图,只见重瓣层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