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 思简若繁-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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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住马,伸出手臂扶住摇晃的亦肃,亦肃揉揉的眼睛,懵懂的看了看四周
“?”
“马走不动了,今晚露宿吧”
“好”
亦肃盯住她看了看,跃下马车,越到边境,亦肃黏在她身边的时间越多,几乎寸步不离,目光粘稠紧密,依依不舍,舒落宇心里明白,亦肃也许不会留下来。
叹了口气,将车稳住,解开三匹马,几个身影跃下来,径自安排了。篝火已经升了起来,天越来越暗,西边出现了五彩斑斓的云霓。
身后一阵轻响,舒落宇回过头,目光有些惊异的看见很少露面的樊密揭开了锦帘,费力的向外挪动,一个箭步赶上去,舒落宇扶住他的手臂
“姐夫,您慢着点”
樊密猛地抬起头,面纱上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盯在舒落宇脸上,良久,手掌轻轻的覆在她的手臂上,借着她的力量下了车,缓缓的走到火堆边上,舒落宇扬了扬下巴
“太平,给大姨夫找个东西垫垫,地上凉”
舒天赐应了一声,爬起来把自己的皮垫子放在地上,然后爬到亦肃怀里坐好,樊密苦涩的笑了一声,一对泪珠跌了出来。,转头望着舒落宇
“我一直想让你死的”
舒落宇莞尔,扶他坐下
“必要时,我也会下手”
“即使有我腹中的胎儿”
“对”
樊密抚了抚腹部
“我们父子确是靠你才活了下来”
舒落宇勾着嘴角,拾起树枝拨了拨火,舒天赐蹬蹬蹬的跑过来,坐到她怀里,摸着她腰上刀柄的五彩流苏,火离珠。舒落宇淡淡的应道
“姐姐也是希望的”
“我不能理解你们,在皇太女身边那么久,我始终也看不清楚,你们做事到底依从着什么”
“皇家水深,真么会有一成不变的人,好比高山,山脚下炎炎夏日,山顶上白雪皑皑,比如说我,我是个女人,我是王夫的妻主,是皇上的女儿,是太女的妹妹,是我岳母的儿媳,我是评鉴山庄少主的妻主,我也是大元帅,我是文亲王,我还是有继承权的嫡亲二皇女,层层叠叠,都要去正确的对待,谁还能看得清了”
“在我眼里,一直想把她当成自己的妻主”
“如果你只看到姐姐是个女人,那你会怨恨她的”
樊密望着火堆,目光闪烁。舒落宇敲了敲手上燃烧着的枝条,飞出若干火星,晶亮轻巧,瞬间湮灭在黑暗之中,亦肃去马车里拿粮食了,小天赐笑闹着跟了过去。
“她是个女人,她更是个皇太女,她说和你退守皇陵,惹的母皇大怒。她不是完全对你无情的”
繁密突然尖刻的反驳
“怎么不见的是为了你退守皇陵!!你喧天夺势,如日中升,几年之后,必定两虎相争!!”
“我这不是退了么?大燕政坛再与我无干,就是谁想兴风作浪也不至于跑到百越来挖我吧?再说了,皇姐她不过是一直在后面看我出手,真出手,只强不弱”
“你甘心为他人作嫁?”
舒落宇笑笑
“怎么叫为他人作嫁?我又不想当皇帝”
“你击溃外侮,内肃权臣,为的就是有一天一无所有,隐姓埋名背井离乡?!!”
舒落宇笑的有些无状
“一个人一辈子毫无阻碍的做些事,那叫幸运!还有人比我幸运么?我在大燕可谓翻江倒海,狼烟四起也好,宫廷政变也罢。我一直是被完全支持信任的,我身边,我心里,一直都有坚强的后盾,不用担心有人下黑手,不用担心被人出卖,也不用担心回过头去背后空无一人。”
“这就够了?”
“这就够了,那些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拿着还糟心,何必走哪里拖到哪里?你说我是文亲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一个名声爵位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站在大街上,身为布衣百姓,也没几个权贵敢看不上我吧?”
“你…。。”
“你说财富?那种东西,用的时候拿的出来就好,何必全占着惹眼招贼?日拥千间,夜眠七尺,文亲王府再辽阔华丽,也比不过大好山河,锦绣万里。”
“…………。”
“本人武功不是最高,江湖上排名也还过得去,谋略不是最精,尚能入眼,称不上惊才绝艳的天才,也是勉勉强强够上个人才吧,若想混碗不错的饭吃,总是可以的”
樊密沉默了半晌,喃喃道
“你想混什么的饭碗,估计都是可以的”
舒落宇呵呵一笑
“那是,金銮殿我也坐过,点将台我也站过,太女印我也拿过,传位诏书我也接过,遗族大迁徙,估计过了个几百年就没了,大燕皇权集中,支派灭绝。我还想怎么样?就是坐上龙椅,也不够我折腾了。那守城累死累活的细致活,不是我这样人干的。”
“…………”
“老娘就往青楼里一蹲,写写曲子,弹弹琴,不也是闲情落花好日子??”
隐隐无数喷水声,樊密都忍不住笑了,摇摇头
“怪不得皇太女喜欢你,我就是不明白,你何以对我和颜悦色?”
“我现在布衣一个,你不过就是我姐夫么?”
樊密哑然,良久感慨
“造反本是大罪,谢谢你救了樊家满门”
“以一个布衣的角度来看,我不认为那是仁慈”
樊密摸摸肚子,摇摇头
“不死,总是有希望的”
舒落宇喝了口亦肃递过来的热水,看着他抱着舒天赐坐在她身边,亦肃一句谢谢都没说,很显然,他并不感激,当然,他也不痛恨。
舒落宇想,我们站在这里接受他们的不死,他们也许更接受死。对于敢于造反的枭雄来说,成王败寇,痛痛快快的引颈就戮,在历史上留下血色惨烈的一笔,好过苟延残喘摇尾乞怜的慢慢的折辱吧?
男人到底是男人,怎么会明白金戈铁马的女人心?
结局
边境,近在咫尺,马车的速度越来越慢,晃晃悠悠的仿若牛车,远处隐隐的可以看见越湛的王旗迎风招展,樊密坐在车内,目光呆滞,大燕二十多年流水一般在他头脑中飞速而过,时光真如别人所形容的那样,白驹过隙,去而不返。
幼年时的春光,成年时的焦躁,婚后日复一日的等待,岁月蹉跎走投无路,曾将他逼得理智全无,如今一切有了结果,舒落宵的一颦一笑突然就那样清晰的浮现于脑海,只是,今生,再也见不到了。
慢慢的合眸,两行眼泪缓缓的。流下。
是否,当人得到了结果,才会心平气和的回头,是否,这一回头,就会后悔?
亦肃雾蒙蒙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前方百越的国土,张了张嘴,含着眼泪笑了
“尧…是不是…就要到了…。?”
舒落宇回握住他的手,答
“是”
舒天赐扬起小脑袋,眨眨细眸
“爹亲在么?”
舒落宇颔首
“在“
亦肃哽咽
“我是不是从此以后就…。不和你分离了?”
“是;一生一世”
舒落宇的声音有些缓慢,忍住没有回眸,亦肃专注的看她的侧脸,她眯着眼睛,脸上有些苍茫。风吹乱她的黑色的长发,亦肃突然伸手揪住一缕
“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舒落宇皱了皱眉,表情有些苦涩,亦肃伸出手轻轻的摸着她的五官,舒落宇回过头来吻了吻他的手指,亦肃一颤,差点掉下泪来
“我知道…和你在一起会很幸福…。我很早很早以前…。就知道了…。我拼命…。拼命的追…。眼看…就追到了”
“……。。”
“你看…。老天还是对我很好的”
“是”
“来世,你等我好不好?”
舒落宇低下头,良久抬起,温和对他笑
“好”
马车终于停了,对面驰过几匹马,越湛没有过来,舒落宇跳下车,一个黑衣卫接过马车,舒落宇将舒天赐绑在怀里,刚要翻身上马。突然从后面冲出一个人,大叫一声
“姐~~~~~~~~~~”
握住马缰的手一颤,舒落宇没有回头,舒小三在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呜呜”
舒落宇的薄唇紧紧的抿了起来,舒天赐抱着她的脖颈向后看去,滚烫的泪落进她的领口,小小的抽泣起来。舒落宇拍拍她的背,小天赐委屈
“娘亲,我想看爹爹,我也想外祖和大姨娘和小姨娘,怎么办?”
舒落宇哽住,半晌无言,黑衣卫恭敬的执缰站在一旁
“主子,皇上在前边等了好久了”
攥着丝缰的手紧了紧,舒落宇声音十分平静
“小三儿,怎么跟来了,京城还不稳呢,如今天下初定,四方未平,正是你和京东大营报效国家的时候,皇姐体虚,别累着她,母皇年龄也大了,你要多担待”
“姐,你为什么要走…。。呜呜”
“文亲王暴虐,杀人无数,为天下所不容,死得其所。皇太女仁慈,以仁教化天下,令造反的叛逆心悦诚服,众望所归,这是大燕的希望”
“呜呜…。。姐,他们的命明明是你和皇姐一起保下的…。。”
“究竟是怎样并不重要,天下不过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故事”
“我不懂…。。我们…原来不是很好…。我们和独孤墨玉和独孤凰赫连紫;,和陆鸣廊,我们的京东大营…。姐…。我舍不得你…。你怎么就这样舍下我们”
“三儿啊,你也该长大了,回吧,有空来看看我和太平,我也…。找时间回大燕去看看你们”
舒落宇回过头去,笑了笑
“你看,不是什么都没变么”
舒小三眼泪汪汪,鼻头通红,擦着眼泪
“可你不是舒落宇了,你叫任纵尧”
“…。。嗯,这样小三就不认我了?”
“你永远是我姐!”
舒落宇迎着阳光笑得灿烂,她不过就不是文亲王了而已。拨转马头,越过边境,黑衣卫赶着马车走了过来,不过就是一条没有划出线,给人的感觉,却是咫尺天涯。
越湛的步撵越众而出,遥遥过来。
舒落宇蓦然回首,亦肃骑着马,一脸惨白的站在大燕的境内,烟水弥蒙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不动。
看着,看着,泪水便一颗一颗的落下来,嘴唇动了动,看了最后一眼,居然拨转马头走了,舒落宇长叹了口气,看了看舒小三,舒小三擦了把眼泪点点头,跟在小世子亦肃身后,一步一回头,终于没入了看不见的远方。
舒落宇勒马看着,那个看不见的远方在她心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一楼一阁,她可以闭上眼睛,一直看到皇城,御书房唉声叹气的母皇,东宫里抚摸着军符的皇太女,还有在路上毫不顾忌脸面大哭的舒小三。
舒天赐的头发擦过舒落宇下巴,抬起头,伸出小手,擦着舒落宇脸
“娘亲不要哭,皇祖说你是执掌三军的元帅,那么威风的大元帅,不可以哭”
皇上的步撵抬到舒落宇身边,越湛伸过手,抱过小天赐
“太平”
“?”
“太平,我是你爹亲”
“…。。皇祖说,爹亲是将军…。你怎么穿龙袍…。?”
越湛抱住舒天赐蹭了蹭
“爹亲是大燕的将军,百越的皇上”
舒落宇吸了口气,敛了眸子,利落的拨转马头,越湛坐在步撵上伸出手按住她的手,舒落宇抬起眼睛,两人霎时对望无言。
舒天赐窝在越湛身上,玩弄着越湛的冠缨。一扯,越湛回过神来
“脸色怎么这么差?”
舒落宇看着他
“你也不好”
“再被你吓几次,连命都没了”
舒落宇无言,翻身下马,上了步撵。靠在他身边,闭上眼睛,越湛理了理她的额发
“肃儿怎么回去了?”
“江夏王圈禁京城,他是独子”
“…。。世事艰难,他这一去,前路坎坷”
“…。。小三好歹会看顾他些…。。”
越湛抱着舒天赐,侧头看着闭目不言的舒落宇,那日此人被赐死的消息传来,他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天都塌了。刚一起身,一口血便喷了出来,一病不起。他刚刚即位,根基不稳,无数人趁势蠢蠢欲动,急白了母亲的头,还好有黑衣卫,百越又不大。
躺了十几天,越湛突然痛下杀手,一时间连顶嘴的都没了。暴虐的名声不胫而走,然而,他却管不了许多,只是觉得她既然走了,名声不名声,皇上不皇上,还有什么稀罕?
直到母亲奔来,打了他个耳光,当面质问,你还记不记得天赐?!
他在阳光下仰天长笑,笑得泪水肆意,是啊,还有天赐,他居然忘了,还有天赐。
百越这皇上,就这么沉着脸恢复正常了。
谁知道,冤家居然没有死,隔了那么久才捎信过来,那时候大燕政变已经尘埃落定,越湛见信无力,母亲拂袖而走,越湛愣住,好像是应该怪她的吧?不过,他回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习惯了不去怪她?
就好像,她亦不曾怪过他一般。
只是,身子还有些弱,只能乘步撵去接她,多了不能两骑并肩的遗憾。
舒落宇靠在越湛肩膀上,声音很正经
“累死我了,以后我什么都不干了”
越湛无奈
“什么都不干?不带兵了??”
“不打仗带什么兵?我就在家陪你,你批折子,我睡觉”
“…。。。百越虽小…。。”
舒落宇的手环上他的腰
“少若干粮食,朝皇太女借便是了吧,临走时她把印信愣是塞给我了,差点被她搞上大燕的皇位,还好逃出来了,百越借这么点东西,好说,大不了以科学种田方法换,哈哈”
“…。科学…。”
舒落宇突然严肃的张开眼睛
“越湛!你想我没?”
“没有”
“没有?”
“没有”
舒落宇叹了口气,控诉
“没良心,我都想你了”
一缕明显少短了一段的头发随着清风飞扬起来,被越湛伸手捉住,绕在指端,寒湛湛的眸子流露出些许惋惜
“本以为小世子会跟来”
舒落宇扯过头发,不言语,越湛眯起眼睛
“他很像当年的我,只是,我没有那样表现出来…。。若是,你想回大燕,我和你回去”
舒落宇没有做声,越湛回头一看,她呼吸悠长平静,仿佛已经睡着了。
八个月后,樊密在百越皇宫产下一女,舒落宇书信一封,已经登基的皇太女回信赐名,舒忘。樊密无言,三个月之后,抑郁而终。
舒小三协同太上皇秘密来访,抱着孩子看了又看,在百越小住半月,回国了,临行,舒落宇送至边境,踌躇不语。
太上皇摇头叹息
“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樊密还是葬在百越吧,樊家如今已经没有人了,忘儿…。也不便归国”
遥遥的望着车马远去,越湛握着舒落宇的手
“樊密是个可怜人”
“我也是怜他一片深情”
至此,舒忘便被舒落宇一家视若己出,只是十年之后,才发现,舒忘,居然是个痴儿,智力只在八岁,再难前行,舒落宇长叹一声,又赐一字,自此,百越便多了一个富贵闲王,舒忘忧。
百越皇上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三女一子,后来长女舒天赐继承其父皇位,又继承大燕皇位,在位期间将已经迁移的遗族再逼退千里,大燕从那世起,疆域辽阔空前强大。
番外——舒小三的情事
皇姐走了三年了,都城被太女姐姐折腾成了十分彪悍的模样,皇宫坐落在中央,正经八百的坐北朝南,每日红日初起,那巍峨的黑色城墙带着硝烟的沉重苍凉,和凸出凹嵌的蜿蜒龙翔雕刻,令人不由自主的心生赞叹,每日,都有无数慕名而来的人,站在皇宫之前肃然起敬的行注目礼,舒小三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