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垠 上:白驹-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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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岁上离开京城,自此便没有在此地久留过,算来已有十年,记忆中的景象此番从这里再次看到,真是说不出的恍惚。
人生如梦。
另一边,楼中唱小曲儿的姑娘已开唱。
日日金杯引满
朝朝小铺花开
自歌自舞自开怀
莫教青春不再
“好一个‘莫教青春不再’——久违了,易老弟。”熟悉的声音忽然打断他的思绪,他抬头,一袭褐色丝绣绸衣的那人已到。
“邹兄。”他起身作揖。
“这个位子很不错吧。”邹行书笑道,一边回头吩咐小二上菜,一边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怎么不见嫂子?”易恩道。
“女人家么,自有女人家的事,今儿是咱爷们的聚会,她凑什么热闹。”邹行书笑道,他眉目疏朗,性情直率,三言两语便使人感到不再拘束,“说起来,几时才能喝上你的喜酒?”
易恩也笑,“我?那可真是八字还没一撇。”
邹行书是当今礼部尚书邹旷达的三公子,也是他的童年玩伴,自幼不好文墨,武艺却不错,十七岁上便已在御卫队当差,现已是御前三等侍卫,为人颇有豪气,不爱趋炎附势——自家道中落,所有从前的亲友都避之唯恐不及,唯有这位邹行书还与他有所往来,当真算得一位挚友。
而他,若非那场变故,大约也已在父亲的辅佐下踏上仕途,人生之事,实难预料。
邹行书见他若有所思,举杯道:“你我二人老友重逢,今日定当不醉不归。来,先干一杯。”说话间,一杯已尽。
易恩也举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一半,两人都已有些醉意,回首眺望楼下的街景,一时都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忽听一人大声道:“小娘子,别尽着唱那些哭哭啼啼的,大爷们要听欢喜的。”
两人回头一看,是别桌一位腰圆膀粗,肥头大耳的华服大汉,面膛赤红,满脸醉意,正涎着脸拉扯那位唱曲的女子——实在已是喝多了。然而邹行书不仅看到了他的华服,还看到他的指节粗大,手掌宽平,虎口处有厚茧——显然他不但有钱,还是个练家子,并且武功还不弱。
唱曲女子自是挣脱,却被他拽得更紧,几乎要把那女子拉近怀里,那大汉笑道:“小娘子,给咱家唱首‘十八摸’如何?”那女子顿时面红耳赤,嘴里轻呼着“放开”,挣脱地更急,同那大汉一桌的几人见状顿时齐齐哄笑,对着那女子一番评头论足,皆是下流不堪的话语。
几百年不变的调情戏码。
易恩对着邹行书道:“此地可算是你邹少的地盘,不去招呼招呼他们么?”
邹行书望了一眼,那女子已被团团围住,除了那大汉,另外几人也正调笑着对她动手动脚。别桌的客人望着那一桌,心下即便同情也不会言语——那几人个个一袭华服,腰间又都佩着刀剑,一看便知是普通人惹不起的角色。店家怕惹麻烦,自也不会干涉。
他起身。
刚走了两步,忽听得耳边倏地一记清响,一道快若流星的黑影自他眼前划过,伴随着划出的尖细风声,直朝那桌而去!他还没看清是什么,便听得“哎哟”一声,那华服大汉的嘴上已赫然多了一道红印!
地上是一根黑漆筷子。
与此同时,一道低沉声音自角落中响起。
——“闭上你的嘴,吵死人了。”
众人顿时齐齐望向那边的角落。
角落中那一桌,统共只坐了三个人。
西侧一位青衫男子,背上背了一把既宽且长的大刀,刀鞘已经破烂地不成样子,仿佛只是用麻布胡乱把刀裹起来。东侧是一位黑衣的英俊青年,面上丝毫没有表情,依旧自顾自地吃着菜,手上戴了一副鹿皮手套——已是四月中,这样的天气还需要戴皮手套?南侧则是一位身形比普通女子略高些,面庞秀丽的姑娘,杏黄短衫,蓝布碎花裙,没有佩刀剑,不像是行走江湖的女子。然而她的头发只得及肩长,看起来像是用剪子铰断的,没有束发。中原人莫说女子,连男子也很少会剪发,这岂非有些奇怪?
那位华服大汉扒开人群,眼如铜铃,面色显得更红,大喝道:“是谁?!哪个不长眼的兔崽子敢在我‘五花太岁’头上动土?!”
背刀的青衫男子淡淡道:“‘五花太岁’?倒的确像块五花肉。”
周围响起轻微嗤笑声。
“你说什么?!”五花太岁怒喝一声,箭步上前,伸手便想教训那青衫男子。
然而在他出手前,他看到了那位黄衣姑娘的面貌,他的手顿时改换了方向——“哟,原来这里还有个更标致的小娘子!”
他伸手朝那位姑娘的脸探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她的脸之前的短短一霎那,那黄衣女子骤然出手!
她不去挡那大汉的手,却也偏偏朝着他的脸而去,等那大汉因吃痛而收手,她的手已如铁钳般紧紧钳住了那大汉的下颌!
你若见过闪电,就可以明白这是怎样迅急的出手!
那大汉立时发出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邹行书倒吸了一口冷气。
然而,她的手并没有停下,反而渐渐收拢。
随即,一边的易恩和邹行书清楚地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咯咯”声,不是脱臼,是骨头被生生捏成几百片的声响!
这是何等惊人的握力!
整个楼中鸦雀无声,每个人的心都已漏跳了好几下。
那女子终于放手。自始至终,她既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收回手,继续吃饭。
没有人再敢发出任何声响,甚至所有人几乎都已一动不动。
好半晌,三人吃的差不多,那青衣男子喝了几口茶,道:“差不多了,走吧。”
两侧的黑衣男子和那黄衣姑娘齐齐起身,三人仿若什么也没发生过,离开了七星楼。
一直等到他们出得门去,走远,众人才回过神来,调戏唱曲儿姑娘的那几人也早已惶然,纷纷围上前,七嘴八舌地询问,察看那大汉的伤势,此时他却已完全说不出一句话了。
邹行书道:“我看各位不要轻易动他的好,现下他的下颌骨应当已碎得不成样子了,还是及早就医为妙。”
几人大骇,见了方才的架势,谁还会质疑邹行书的话?立时背上那大汉出了七星楼。
邹行书与易恩坐回原位。“方才那几人……”易恩心下实也惊骇,不禁开口询问。
邹行书呼了口气,道:“江湖中果真卧虎藏龙,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他抬头看易恩,“你信不信,我这种所谓武艺,在他们眼中,大概根本是小孩玩过家家。”
“何必如此妄自菲薄,我看也没有这么严重。”易恩道。
邹行书摇头,“你若习过武便会明白,方才那三人绝不一般。那位姑娘根本连兵器都还未露,若她想杀人,根本是一抬手的工夫。未出手的那两个恐怕更可怕。行走江湖是刀口舔血的活路,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们习的是快准狠的功夫,本就是以夺人性命为目的。不论是武功还是经验,我们这样的习武者根本不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易恩道:“你同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你的武艺是为保护圣上,他们只是为杀人,怎能相提并论?”
邹行书笑道:“自小我除了武艺便处处输我那两个哥哥一大截,自小也只有你会安慰我,现下还是如此。”
他举杯道:“来,再干一杯。”
两人重又开始你一杯我一盏,霎时已将方才的事抛诸脑后。人生得意须尽欢,纵使不得意,也要尽欢,谁叫人生是如此短暂。
自歌自舞自开怀,莫叫青春不再。
纵使无人助兴,径自也要欢乐。
确是如此。
第十四章
天色有些阴暗,隐隐有些要下雨的兆头,易辰霜瞥了一眼书房一角的盆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疯狂地抽高却从不开花的东西是什么。
这样下去,那个花盆不久以后便显得太小了。
他莫名地有些烦躁。
他向来不是情绪容易起伏的人。
天气的关系么?
他又不是女人,会被这种东西所左右。
女人总是比较敏感。
他想起了梅香,忆浓,凤三娘。
艳丽的梅香,清冷的忆浓,温秀的凤三娘,他在不同的女人身上得到不同的安慰。
女人对他这样的人意味着什么?仅仅是床伴而已么?
他不能将她们看成简单的妓女,他同她们在一起时除了身体也能感受到心的交流,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或许也挺喜欢她们——肯花那么多银子供着她们,自然不会毫无理由。
然而这种喜欢显然还不能使他付出除了银子以外的更多的东西。
从过去到现在,他一共有过多少女人呢?
比起普通富人家的公子哥儿,应该要少的多吧,甚至也许比不上一个住在京城闹市的地痞。
从前他从没想过这些,今天一想起来却更添烦燥。
那日在书房中的情形忽然又浮现在他脑中。
七夜。
那个人当时究竟在想什么。觉得他不正常?怀疑他有问题?怀疑他对床事已经失去兴趣?
喜欢女人的男人,不论看起来有多么清心寡欲,多么满不在乎,在女人这一点上,却是绝不肯认输的,即便不举也是一样。
易辰霜当然没有任何身体上的问题。
这才是使他烦躁的原因。
一个人若是想向别人显示自己在某方面毫无问题或者很优秀,而又找不到恰当的途径,难免会比较烦燥,容易冲动。
如果七夜是女人,他相信他早就已经在他的床上。
没有什么比亲身说明更有说服力的。
可是他不是。
这使易辰霜的烦躁如同这天空中的阴云,虽然没有下雨却总是无法驱散。
他手中的书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恰在此时,门响了,他沉沉的唤了声“进来”,进门的却恰是七夜。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他瞥了他一眼。
他着了一袭淡蓝衫子,发带是深青色的,手上端着一个乌木托盘,盘上是一个青花盅。
他做什么?
他向他走来,神情温和平静,眼中似乎有些微的笑意。易辰霜发现只要他没有不快,似乎很容易便会笑,他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嘴角也弯弯的。
唯一一次惹他不快是因为他弟弟的事,他气得跟他动手。
这么说起来,每次提到那位弟弟他不是沉默便是岔开话头。
从前的事也是。
此时七夜已经走到他书案边,将托盘放下,道:“方才在外面遇到阿二,端了膳房煮的点心,我正要来书房,便顺手替他端来了。”阿二是易辰霜院里的哑巴仆侍。
七夜做起这些事总是显得理所当然。
见易辰霜毫无反应,他伸手将盅盖掀去,将勺子放进去,递到他眼前,道:“趁热吃。”
他完全不像一般的仆侍,对主子毕恭毕敬,不敢做任何逾矩的举动,不敢说任何本分以外的话。他的举动令人觉得关怀他人似乎是他的天性,不论对象是谁。
盅内是蜜渍梨羹。
现下是四月,北方莫说梨,连梨花也未开,江南略暖些,也只出了花苞,这梨是自西域东陀耶国快马运来的,是当地名产,混着旧年的蜜渍玫瑰,盅盖一掀,香气立时四溢。
易辰霜却对这些婆婆妈妈的点心毫无兴趣,他注意到的是拿着盅的手。
骨节分明,肤色白皙却并不细腻的手。
男人的手。
他的指甲修剪齐整,没有污垢,说明他不是个邋遢的人,指甲有光泽,说明他很健康,指节比一般男人更粗大些,说明他是个习武者,虎口处有茧子,是经常握剑的痕迹,手背和手指上有疤痕,是由于练剑和干粗活。
一个人的手总是能透露很多东西。
易辰霜伸手拿过青花盅——他是用左手拿的,右手顺势握住了七夜还未收回的手。
七夜有些惊讶。
易辰霜将那只手翻过来。
手掌宽平,掌中有厚茧,这几乎是所有习武者的共通之处。
他用手指轻抚他的掌。
易辰霜的举动令七夜觉得疑惑,他的手心有些痒,他想抽回手,然而他刚一动易辰霜的手劲也随之加大,他低头看易辰霜,后者却完全没有看他——似乎他的全副注意都被他的手吸引了。
手有什么特别好看的么?七夜无奈,论手力,他当然也不是易辰霜的对手,他不再挣扎,任由易辰霜将他的手翻来覆去。
易辰霜又伸手将他的另一只手拉过来。
两只手放在一起,才是一个人完整的一双手。
完整的一双手,似乎更能令人看清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刻,易沉霜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眼前这个人一下子在他脑中清晰具体起来,而不再面目模糊。
他仰头,那人的脸就在眼前。
他发色浓黑,眉既不像男子般粗豪,也不似女子般细巧,眼睛大小适中,眼珠既黑又亮,挺鼻,薄唇,肤色细白。男子的美也分好几种——眉目疏朗英气逼人的,五官分明气质沉稳的,清秀儒雅温润如玉,或是精致妖冶倾国倾城,如果说易辰霜是如松柏般挺拔俊秀,独立冷淡,那么眼前这人便是杨柳,秀美的,温和的,容易亲近的。
这样的长相却似乎对男人女人都有着异样的吸引力。
易辰霜看着他,那人的眼中写满疑惑,外面的天色有些阴沉,连带书房内也不太明亮,这样的天气总是令人滋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绪。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坐。”
做?做什么?七夜的心突然猛跳了一下。
易辰霜看到他毫无反应地僵硬着身子,皱了皱眉,道:“为什么不坐?”
眼前的人依旧没有反应。
易辰霜有些不耐烦,“你这样站着,我与你说话很吃力。”
七夜这才有些明白过来,是叫他坐下?可是——
他环顾四周,整个书房唯一一柄椅子就在易辰霜身下。那么他该坐到哪里去呢?难道他的意思是叫他坐在书案上?这当然绝不可能。还是一边的矮榻?他实在无法捉摸他的心思。
易辰霜将身下的椅子挪了一下,侧转身子对着七夜,确切的说是他的双腿对着七夜——难道他的意思还不够明显么?为什么他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易辰霜不禁自己也有些疑惑。
他伸手将眼前这人一把拽到自己腿上,伸手揽住了他。
总的来说,七夜的身形比他要小些,这样的接触并不令他厌恶,反而使他有些做坏事的兴奋感。
这一天的气氛的确很奇怪,若是在从前,这对他而言简直难以想象。
他轻抚他的手臂,将那青花盅拿到眼前,轻声道,“我不想吃,你替我吃了吧。”
易辰霜怀中的七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奇怪的是他似乎只是有些吃惊,却并没有挣扎,也没有愤怒。
“你也不喜欢么?你喜欢什么?”易辰霜用手指触了触他的脸。
七夜没有作声。
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易辰霜之前奇怪的举动是什么意思,他的心不由一沉。虽然他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如此,但他明白这样的时候挣扎只会将事情变得更糟。
对于这样的时刻,对于男人的触碰,他实在可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