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 [黑花盗笔]-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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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力所限并没有走到最顶峰,而是寻了个突出外延的山岩峭壁站上去,盘龙镇的中心面貌就已经可以尽收眼底了。
湘黔地界的地理特点是奇峰成林,盘龙镇就位于几座秀丽山峰围起来的中央,梯田沿山而上,错落有致,零星房屋点缀其中,一笔点睛。他放眼望去,发现镇子外层被连绵起伏的群山所包围,目前海拔所限暂时无法完全看出走势,不过巍峨之气已经可以窥见一斑。
盘龙镇集天地之浩荡、山川之灵秀,地理位置绝佳,气候温和多雨,适宜农作物生长,无怪乎镇里的人能安然自得地生活,不为外界纷繁所干扰;也无怪乎千年前的老先生会写出“盘龙出水,功名天下”的句子,高山流水总是能激发文人志士的鸿鹄之愿,不过解语花隐隐觉得有奇怪的地方,盘龙多山,并不见水,而且“功名”似乎也与镇子的古朴民风相左,难道这八个字,并不是简单的字面上的意思么?
正在思忖,梯田最高处的一间祠堂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房子似乎有些年代了,看上去略显破败,不过还有人拿着香进去供奉,估计还未被废弃。也不知道里面供的是那路神仙,等病好了,得抽空去看看,也许会有线索。
山风拂面吹来,明媚的阳光缠绕周身,辛苦了几天,总算找对了地方,解语花俯视着脚下一望无际的田园山川,傲然一笑。
而不远处林间几棵高大的树下,不知道旁观了多久的黑瞎子,也悠然地点起一根烟。
……
溜溜达达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黑瞎子的房间亮着灯,解语花路过的时候瞄了一眼,窗户是关着的。
到厨房找了些吃的,土夫子出门在外对饭菜一贯不讲究,他随便弄了一点填饱肚子,也回了房间。
相机和手机一点电都没了,开机都开不了,没法,解语花实在找不到插座,只好去求助隔壁先来一步的男人。
老房子门上没有锁,解语花敲门进去,就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黑瞎子背对他站着,两只手拉着衣摆掀到肩部,正是在脱衣服。
既然已经看到,就没有理由再退出去,解语花撑在门边颇有兴趣地打量,意外于男人那一身功勋一般的伤疤。
瞎子的身材非常好,比之自己精瘦的肌肉,他的却是非常有型,纠结的纹理彰显着过人的力量,突出却不夸张。同样身为男人,解语花也是很赞叹的,这个男人的身体比他的脸要年轻很多,正处于巅峰时期,用女人的形容,甚至是非常迷人的。
而那一身伤疤,多、杂乱、新旧不一,这让一直疑惑他身份的解语花有一瞬间的明了,这男人并不如他面上表现的那么平凡。
房间里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烟味,并不难闻,却让解语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乎之前在哪里闻过。
黑瞎子并没有介意试探的目光,而是镇定自若地换上黑色背心,才转身问:“有事?”
解语花摇了摇手机,道:“我找不到插座。”
“北屋的正厅有。”
“谢谢。”解语花点点头,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又看了一眼瞎子身上的伤疤,道声晚安就退了出去。
到北屋把手机和相机充上电,解语花再出来就发现黑瞎子的房间灯已经暗了,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
……
黑瞎子半夜听到中庭里“沙沙”的声响,就醒了。
那是鞋底磨在粗糙地面上的声音,时而连续时而琐碎,他爬起来凑着窗户看,就见天井的空地上,一个轻装的纤细身影在缓缓动作,看了一会就发现,那些应该是戏子的基本功。
一直都知道解语花是戏子,如此有名的角,在北京可是有一火车的女性粉丝(据他所知男性粉丝的数量也不遑多让)。他深夜起来练功,肯定不是好玩,大约是山里夜露太重,被冷醒了。
月色很好,瞎子也无心点灯惊扰,就靠在窗户边上看着,随意地点了根烟。而解语花神态专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暗处的观众。
这就像一出非常特别的默剧,演的人无心,看的人无意。
京剧贵在唱腔与行头,现在的解语花两样皆无,可以说是毫无看点,但是往往动人之处并不在于浮夸,而在于单纯的本质。
“戏”,是融在解语花骨子里的风华。
中国的传统文化就是这样,她没有多磅礴大气的形态,也没有多恢弘深刻的主旨,只是如最平凡的生活,像墨一般渲染进你的生命和灵魂,从而在举手投足间,风韵天成。
纵然只是简单的甩袖、碎步疾走、回眸秋水,纵然昏暗之中全然看不清细节,但解语花这份风华绝代的纯美,甚至比舞台上的光鲜亮丽,更加刻骨铭心。
荒无人烟的山中村镇,简朴清冷的小楼木屋,柔和温婉的如练月白,也不知是它们点缀了解语花如梦似幻的演绎,还是戏子如泣如诉的旋身摆步,装饰了小镇无暇的梦境。
但至少有一个不小心将一切尽收眼底的人,此生都将无法忘怀。
也许因为都是土夫子,都把脑袋挂在裤腰上过日子,都是在人心的黑暗中摸爬滚打的可怜人,黑瞎子莫名比其他人更能体味到此刻解语花的心境,更感叹这份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世故和沧桑。
解语花枝娇朵朵。
二月红老先生果然一语中的。
黑瞎子在解语花摆了收势之后推门走出去,戏子听到响声停下动作回身望过来——
一眼花落,一笑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TBC————前面几章还是有温馨治愈的影子 节奏比较慢 从【柒】开始就是相爱相杀的强强了不过前面铺垫了很多东西 所以大家就端杯茶 慢慢地看吧~就这些,明天见~
☆、【伍】
黑瞎子从厨房倒了一杯水出来递给解语花,后者靠在墙边喘气,接过去喝了一口,就看着他笑:“抱歉。不过你耳朵很尖。”
“尖一点好,不然就错过好戏。”瞎子站到他旁边,也靠着墙,摸出烟来点了一根,似乎心情不错,就听他随口问,“你的戏学多久了?”
“四岁起,到现在十几年了。”解语花用手扇着风,看样子也很放松,“以前唱花鼓,但是赚钱太少所以转了花旦青衣。我的班子在北京,以后出了山,有兴趣可以来看,那里的场子全国数一数二,比刚才的哑巴戏要好很多。”
“好。”瞎子吐了口烟,点头道,“如果有缘,我一定去捧场。”
“嗯,”小花点点头,语气很洒脱,“有心就有缘。”
这句话说完,两人都突然沉默起来。解语花是感慨,而黑瞎子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是一个劲地抽烟,旁边的那人注意到了,就问:“这是什么牌子?”
“红河。”
“你只抽这个么?”
黑瞎子没回答,只偏头看着解语花,表情高深莫测,搞得小花一时也没了反应,这男人什么意思?
半晌,瞎子掐了烟,转而道:“你叫什么?”
被瞎子这么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一直忘了互相介绍,小花偏过身子朝瞎子伸出右手,边说:“我叫解雨臣,艺名解语花。你随便挑一个喜欢的叫就OK。”
黑瞎子也伸出右手握上去,平静地说:“很好的名字。”
比起“解语花”的风雅霸道,“黑瞎子”这三个字就显得很平淡了,平淡得甚至有点太不经意,正如他一直以来给解语花的感觉,从容、淡漠、随遇而安。
这肯定不是黑瞎子本来的状态,解语花隐隐觉得,就像他这个稀奇古怪的名字一样。
两人又站了一会,觉得有点无话可说,但是也不觉得非常尴尬,今晚的月色很好,解语花盯着看了一会,就有些困了,道了晚安回去睡觉,黑瞎子也难得的,回了一句“好好休息”。
关好门爬上床,小花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又发了一阵呆,黑瞎子身上的烟味非常特别,很香、很深沉,刚才他终于记起来在哪里闻到过——
那包莫名其妙出现在解宅又莫名其妙消失的烟,就是这个味道。
……
第二天一早醒来,黑瞎子就发现解语花已经不在房内,他转了一圈,没看到人,倒是隔壁坐在门口喝茶的张家阿婆告诉他,天刚亮那孩子就出门了,朝着东边的山头去了。
黑瞎子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他自然知道解语花去干什么,要尽观盘龙镇群山走势和风水,东边山头是地势最高视野最好的,要看这镇子到底藏了什么玄机,懂行的人都会选择那里。只不过他瞅了半个月都没瞅出什么所以然来,估计解语花也不会高明到哪里去。
突然想起来昨天出门时遇到李老,答应了今天帮他抢收庄稼,黑瞎子猫回房间换衣服,路过窗户玻璃的时候看到自己的镜像,胡子已经好几天没刮了,确实非常沧桑。他抬手摸了摸,又觉得还好,索性不管了,依旧这么出门。
老人和小孩都是不可以用常理来解释的,就像张小邪毫无理由地喜欢找黑瞎子茬一样,这个李老头却是毫无理由地喜欢他。所以也格外见不得瞎子一副要死不活的死样子,但是又拿他没办法,所以看他一眼叹一口气,天都要被他叹下来了。
瞎子对谁都很冷淡,也唯独会揽着李老头的肩跟他开玩笑,他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放心,我不会比你早死的”,经常气得李老吹胡子瞪眼睛,哭也不行,笑也不行。
黑瞎子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帮忙,赶在三点之前抢收完成,几个人就坐在田埂边抽烟休息,李老头给他们泡了山里特有的清茶,虽然没有名气,但是消火去暑的效果非常好。
山上凉风吹拂,送来镇里妹子的清甜唱腔,瞎子知道那女孩是李大爷收的徒弟,学唱戏的,资质虽然平平,但贵在努力,所以镇里的人都很喜欢她。
闲聊间,大郝突然凑过来问:“李大爷,这些天每天都能听到丫头吊嗓子,平常也没这么勤,镇里是不是有什么活动?”
“你这孩子就是鬼精灵,什么都瞒不过,”李老头用草帽扇着风,笑道,“今年收成好,镇里想办个庙会庆祝庆祝,临时决定让我这里演一出,戏要新学,时间又赶,自然要勤练。”
说唱戏,瞎子真心不是很懂,不过现成有个行家,他想了想,便插言道:“如果缺角,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见大伙都一脸诧异地看过来,瞎子喝了口茶,才摆手续道,“别看我,我不会唱,角是住我家屋檐下的另外那一个,你们以为李大爷那么好心,随便把人往镇子里捡。”听他这么说,众人又齐刷刷转头去看被点名的小老头,统一是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李大爷摸摸鼻子嘿嘿一笑,看着很腼腆,其实很奸诈。
“您老估计在看见那身板的第一时间,就已经琢磨着把他请上台了,是吧?”
老头哈哈一笑,一巴掌拍在黑瞎子肩上:“这孩子,太实在了,什么都说的清清楚楚,就不好玩了嘛。”
大伙闻言哄笑,正调侃间,远处密林上空突然一阵电闪雷鸣——
变天了。
天空骤然黑了大半,速度之快,让人称奇。山风凌烈起来,树枝树叶的摩擦声里还夹杂着诡异的呼啸。瞎子按灭了烟头站起身,远远看向东边的山脉,那里乌云聚拢,瓢泼大雨已经倾盆而下。大自然的威力不容小觑,远望已经胆寒,而清早就进了山的解语花,还不知道有没有回来。
他拧起眉,有一瞬间的疑虑。
解语花是老九门这一辈最出色的一个,他有头脑有能力,下斗的功夫过人,这次进山理应是没什么问题,但怕就怕他大病初愈,身体撑不住。
干他们这一行,生死皆是造化,黑瞎子本懒得多管,但突然从天而降的雨滴打落在脸上,恍惚让他想起昨晚夜凉如水,有个人在月光下纤细而坚韧的身影……
回到屋子找了一圈,瞎子果然没有看到人,他喊了几声“解语花”,没有人应。拧着眉进屋子收拾东西,拿上雨衣、防水布、防风火机和一些压缩饼干备用,天暗了山路不好走,还顺手拿了手电和其他装备。
那山瞎子去过好几次,虽然一无所获,但至少有所熟悉。
它是方圆十几里内最高的,其他几面的山都是环形,唯独这一座直插东面腹地而去,非常霸道。因为走势太过陡峭,所以镇里的人不常去,因而没有山路,只有几条采药人踏出来的泥印子,大雨一冲还不知道能不能看清。
而没有路还不是黑瞎子最头疼的,他没有路,解语花自然也没有,这么一来就没有固定的方向可循,也许他从这个角度上去,而解语花刚好从另外的方向下来,错过不停地循环往复,找人就变得非常困难了。
但是事已至此,总得碰碰运气,解语花不是说有心就有缘,这就是考验他们俩默契的时刻。
瞎子裹着雨披闷头走在进山的土路上,天已经很暗了,他打起手电筒,在雨幕中照不到很远的地方,走了一阵,似乎快到山脚,就偶然瞄见左前方不远的大石头上,猫着个黑影。
☆、【陆】
看那影子的大小,隐约就是个人,瞎子心说不会吧,这么巧?走近两步用电筒一照,果然就是解语花。
他看上去挺狼狈,全身湿透了,裤子上泥印斑斑点点,背进山的包随意地丢在脚边,歪头歪脑的看着挺可怜。
灯光照到脸上,解语花诧异地抬头,看身形认出是黑瞎子,先是一愣,随后笑着对他招了招手,说:“嗨。”
黑瞎子发现解语花只是看着狼狈,其实心态相当轻松,他镇定自若,完全没有身陷险境的自觉。
这让瞎子突然重新意识到,无论这个镇子的朴素民风再怎么让人松懈,但身为“当家”的强大和傲骨,依旧是解语花磨灭不了的本性。
这位骄傲的少当家还在生病,黑瞎子走近他,脱下雨衣一股脑罩在解语花身上,道:“披上,你不能再受凉,嗓子如果发炎,有人会掐死我。”
“谁?”
“当初救你回来的李老头。”
雨太大,瞎子没一会就被淋了个透心凉,雨滴在墨镜上覆了一层,他伸手随便抹了抹,对解语花道:“我知道你想上这座山,答应我一个条件,天晴了我带你上去。”
“条件?”解语花仰头看他,有一丝兴趣盎然的感觉。
“这里要办庙会,李老缺个压轴的角,唱戏是你老本行,想必不会拒绝。”
略微想了想,解语花点点头:“可以,没问题。”
他在北京的出场费是很贵的,这里自然不能比,不过瞎子开的条件很诱人,而且李老头是有名的文曲星下凡,他也可以借机打听很多事情。
见解语花答应地干脆,黑瞎子也无意多在雨里面停留,就问:“你能站起来么?”
“不能,”解语花耸耸肩,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山路太滑,我把腿扭了,能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
黑瞎子闻言皱眉:“受伤了就应该找个地方躲雨,会有人去找你。”
“我没有那个习惯心理。”解语花一笑,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我原本想在这里休息会就回去,没想到你来了。”
解语花的这几句话说得非常敷衍,不懂的人最多认为他坚强,但是黑瞎子不一样,他是道上的,他知道解语花的这种心态,这就是老九门。
他们习惯了自己一个人解决遇到的任何问题,在做这些事情之前,已经默认了没有任何的后援,任何的帮助。
无论是行动还是思想,解语花都非常独立,独立地自己对自己负责任,这样无论生死,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他知道暴雨中的山林对陌生人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