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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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延沉着脸默认了,被迫倒过来安慰何嘉玥:“不会有事,妈你不用太担心。”
何嘉玥在心里默默地念,你都看不见了你妈我还能不担心么,可鉴于儿子拳拳孝心日月可鉴,只好摸摸他肩头表示同意。
林逸清站在边看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飞来横祸,既然孩子已经知道要积极面对了,做父亲也没必要废话太多。人家正母子情深呢,郑予北也只能待在林逸清旁边,抿着唇保持沉默。
“……嘉玥,你让他接着睡吧。”
林逸清忍不住说了这么句,何嘉玥这才注意到明显是刚被掀开被褥:“好了好了,妈不打扰你休息,你躺下吧。”
妈妈话总是要听,林家延拥着被子缩回枕头里,闭着眼说:“予北,你帮我陪陪爸妈。”
郑予北点了两下头,猛地意识到林家延看不见他点头,忙不迭发出声音来:“……嗯,我知道了。”
很快地,客厅里场小型正式会谈就开始了。
他们进门前,郑予北刚挪了沙发,茶几却还在它原来位置上。结果郑予北倒了两杯红茶出来,放在茶几上,何嘉玥想拿起来喝口时候才忽然发觉,那杯子离自己少说有两米远。
郑予北大大地尴尬了下,躬身拿了杯子,恭恭敬敬双手奉上:“抱歉,我刚才在移家具,免得家延最近走路撞到什么东西。”
何嘉玥尝了口红茶,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自家儿子口味,因为里面全都是新鲜柠檬汁特有味道。她早就猜到,这个小爱巢里家务大概都是林家延包办,现在算是证实了之前猜测,也更加坚定了她心里打算。
“予北啊,家延这病虽然是良性可能性大,但现在毕竟是完全看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之类。且不说这个,他时时刻刻离不了别人照顾,我和他爸爸商量了下,觉得他还是搬回家住比较好。你还要上班,我们总比你有时间,也好让他手术前先好好休养段时间。”
林逸清直在观察这个永远表现得极其诚恳年轻人,心想他可能马上就要答应了。可谁也没料到,郑予北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斩钉截铁坚定:“伯父,伯母,我想还是由我来照顾家延比较合适。公司那边我可以远程办公,写程序在哪儿都是样写……而且家延很孝顺,他可能不会愿意回家去麻烦你们。”
何嘉玥转过头与林逸清对视了眼,然后林逸清开了口:“我能理解你这种……急切心情,但是照顾个病人可能比你想象得要琐碎得多。别先不提,我只问你句话,你会烧饭做菜吗?”
“会点,但做得不好……”其实是没有林家延做得好,可人家父母就坐在对面,郑予北不太敢直说:“不过我可以学,我定会尽快学会。”
何嘉玥慢慢地笑了笑,笑得实在是说不出意味深长:“好,我们假设你能处理好吃饭问题……还有点,家延生病就要闹脾气,跟平时就像不是个人样,这是他小时候肺炎差点烧坏脑子留下毛病。他现在这是看不见了,不是简单感冒发烧,你真能受得了他?”
郑予北有点点可疑脸红:“我没什么受不了。他平时对我很好,我正愁没有机会报答他呢。”
何嘉玥还是不放心,还想再劝他,这时候林家延却出现在了卧室门前,摸着墙那只手十分用力,骨节上皮肤都透出了青白色。
他安安静静地站着,神态平和,好像那只无措慌乱手不是他样:“我不想搬回家,不想让你们都围着我团团转。我生病了让你们担心,我就已经觉得我很不像话了。”
林逸清甚至没看清郑予北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眨眼他就已经到了林家延身边,握住他手低声说道:“不好好睡觉跑出来干什么,万你再撞到别什么东西呢……”
就在他背后,在他看不到地方,林逸清与何嘉玥眼神里忽然有了不样内容。世上只有三件东西绝对无法掩饰,贫穷、咳嗽和爱情。郑予北和林家延之间感情,已然不需要什么亲昵动作和言语来表达:它昭然若揭,坦然平静,就这样毫不避讳地存在于这套房子每个角落。
他们这样相爱,也许让家延在最需要照顾时候离开这儿……也未必是个好主意吧。
林家夫妇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意思,于是何嘉玥话锋转,叫住了正要把林家延送回床上郑予北:“予北,既然你坚持要家延留在这儿,那就按你意思办吧。我明天上午过来趟,你先做顿午饭给我看看,有什么不会我教你。家延口味挺刁,从小给我惯坏了,他要喝咖啡红茶奶茶我都要告诉你怎么调,你明天把原料都准备下。”
郑予北眨眨眼,眉梢带出点淡淡欣喜:“那太好了,谢谢您。”
“还有……”何嘉玥又看了眼他们紧紧交缠手指,不知不觉放柔了声调:“好像阮棠发了个邮件给家栋,他凑巧立刻就收到了,所以刚才打了个电话给我。李袤平时只有下午五点以后才去剧团演出地点上班,这段时间我会让她经常来给你们送点东西什么……”
林家延回过头来,有些犹豫:“怎么连她都惊动了,她还没进我们家门呢,这样差遣人家合适么……”
何嘉玥摆摆手,理所当然地回答:“这是家栋提出来,又不是我要求,应该他已经问过李袤了吧。订婚宴都办过了,她也算是我们家人了,你别老是怕麻烦她。”
“……”
在林家延欲言又止沉默里,照顾他病中饮食起居分工就这样定下来了。他被郑予北弄回被窝里去,迎面而来个无声而缠绵深吻让他忘记了本来想要反驳话,随后就陷入了长时间昏睡里,连自己父母什么时候走都没听见,算是彻彻底底地睡沉了。
人算不如天算,后来楚平和陈向晚夫妇还是没能赴约。因为楚平下午被抓上了手术台,中途又出了意想不到情况,直到九点多还没出来。
陈向晚问过了专家,如约打了郑予北手机,他就跑去书房拿了纸笔,好好地坐下来边听边记——
“家延不是逐渐失明,所以他会产生对黑暗环境高度恐慌,对突然出现声音或者肢体接触都会有抗拒心理。你照顾他时候,不管做什么都要提前告诉他,哪怕是开门开窗也不能不说声就直接去做。”
“你要鼓励他练习些基本动作,比如自己去洗手间,自己喝水,自己吃饭之类。除了听广播,你要给他找点别事情做,否则他很容易有抑郁倾向。但是……也别贸然把他往外面带,他搞不好也会对人群产生恐惧,这你就自己观察决定吧。”
“就算他不说,他也免不了会害怕。良性可能性确实大,但谁也不敢保证是百分之百。他只能在家待着又没别事情可做,肯定会翻来覆去想自己病,你要尽量转移他注意力。你可以多跟他说话,多跟他发生肢体接触……反正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个人。”
“他看不见了,对很多事情灵敏度可能都会下降。你最好仔细观察他行为,如果有什么不好变化要及时告诉我,我来考虑是不是病情出现起伏了。饮食要规律,尽可能精细些,作息时间也要固定……”
通电话就这样打了半个多小时,郑予北记了满满张A4纸注意事项,放下笔时连脖子都酸了。
而林家延坐在郑予北事先给他搬好椅子里,始终静静地抓着郑予北左手,直等到他把电话挂了,才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他。
郑予北也陪着他不说话,只是伸手抱住他腰,温柔地把他收进自己怀里。
47、3 。。。
夜已深沉,郑予北把林家延仔仔细细洗干净了,用被子裹起来,自己仰面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空无物天花板。那上头只有墙纸花纹,他当初装修时候没装顶灯,现在怎么看怎么觉得光秃秃……可就连这光秃秃天花板,他林家延也看不见了。
两个人都没睡着,却都沉默着,像是门心思要从这沉默中得出什么结论似,个比个安静严肃。林家延是无法接受自己突然失明事实,郑予北却在考虑完全不样问题,而且最终他还忍不住问出来了——
“家延,为什么选择留在这儿,让我照顾你?”
林家延侧身面对着他,抱着他胳膊,有下没下地蹭着:“是你自己说……你爱我……”
他答得点也不旖旎,点也不顽皮,只是坦坦荡荡,据实以答而已。郑予北猝不及防被醍醐灌顶,骤然意识到身边这个拿他睡衣磨着牙温热生物,已经是他心头挚爱。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做什么,只要他在,自己心里就是安宁美满,就像气定神闲地拥有全世界。
在林家延法典里,爱情有很多很多附加条款。因为爱了,所以他精心照料郑予北日常生活;因为爱了,他把亲人和朋友都拿来与郑予北分享;因为爱了,他甚至可以容忍郑予北懵懵懂懂,待在他身边点点学习面对未来。
现在他病了,他需要照顾了,所以他理所应当地缠住郑予北,开始收取之前无限耐心与温情利息。他全心全意地信任郑予北,毫无保留,坦然直接,活脱脱个趾高气昂债权人。
而他债务人,也正好感激涕零想报他恩。
你予我恩,我还你情,我们永不会有银货两讫那天,只能日复日相互欠着。
哪怕这债再重,我也甘愿甜蜜地背负。
郑予北忽然变得柔情满怀起来,可林家延哪儿知道他为什么半天没搭腔,顺便就不轻不重地咬了他口。这口来得突兀,郑予北“嘶”了声,却没把胳膊撤回来,只是转过身去拍拍林家延裸着背:“乖延延,不要咬人。”
被唤作“乖延延”那个东西真是心情不好,气鼓鼓地抓着郑予北手指,眨眼功夫又往嘴里送:“怎么……你不愿意照顾我吗?”
郑予北亲密地拥着他,抬腿搭在他身上,把他尽力拉向自己:“明知道我不可能不愿意,你还问!”
“……北北,我看不见了。”林家延整张脸都藏在郑予北怀里,开口就带起片嗡嗡共鸣:“我什么都看不见了……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因为生病了啊,病又不会跟你先打招呼再来。”郑予北耐心安抚他,轻轻亲吻他露在外面发顶:“有我在呢……我会直陪着你。”
又轻声低语地哄了会儿,林家延呼吸渐渐均匀起来,郑予北暗自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把他头从自己胳膊上转移到枕头上。
目前看来,林家延对突发急病这件事根本没法接受良好,其实换了谁也都没办法接受良好。郑予北给了他很多言语和无声安慰,但实际上他自己也心里没谱。他没照顾过病人,自己也没经历过突如其来病症,就算他想给自己找信心恐怕也是徒劳。
这夜,郑予北睡得忧心忡忡。
次日清晨,向只能靠闹钟三请四催才能起得来郑予北,竟然天蒙蒙亮时候就自然醒了。这自然醒副作用极大,太阳穴附近微微作痛,起身时眼前发黑,反正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林家延侧脸埋在枕巾里面,抿着唇蹙着眉,显然是在做不太好梦。可他还能梦见什么呢,郑予北痛苦地想着,也许他会梦见自己突然失明了吧……确,再没有比这更恐怖内容了。
既然起来了,该做事情这么多,实在也没多少时间可以用来耽误。郑予北蹑手蹑脚收拾了下屋子,出门去买了早餐和午餐食材,回来熬了粥摆好包子,秋高气爽季节竟然忙出了头大汗。谁知刚想坐下来收收汗,卧室里忽然有了声响。
可能是恋人之间特殊感应,郑予北下子觉得要出事,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卧室,结果正看到林家延面无表情地砸了枕头。
郑予北徒劳地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已经被林家延表情给震住了。
“……”林家延大概是郁闷疯了,连接下来怎么发脾气都想不出来了,只知道坐在床上动不动。
“延延……”
林家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了另只枕头,不分青红皂白地往声源方向砸过去。郑予北也是霉透了,软扑扑枕头上正好枕套拉链支起来了,冷不丁狠狠在他额头上划过,立刻就是阵火辣辣疼痛。
不是不委屈,但猛地涌上喉头怒气被郑予北拼尽全力忍了下去。他声不吭地捡起枕头,默默放在床角,然后慢慢掩上门出去了,留给林家延个独自接受事实空间。
他不是厌恶我,他是厌恶自己病,厌恶自己什么都看不见,而我是他唯能出气目标了……反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顺了几遍,郑予北用力地深呼吸平复情绪,直到这时才想起要抬手摸下自己额头。
伤情倒是远比他想象得严重,没轻没重地摸就疼得他发毛。事实上,他去镜子前面仔细察看之后,不得不点点擦掉周围血痕,又找了创可贴严严实实地封住那个稍显狰狞长形伤口。
做完了这些,把炉子上粥拿下来盛好,郑予北还得回到卧室去伺候林家延起床。
他出来之后,卧室里又传出过些零碎声音,他只以为是林家延在发泄,所以没有立刻去看。等他把自己下子被打散耐心收拾好,林家延却已经坐在地上了,正艰难地摸索着床沿想要站起来。
郑予北沉默着把他拉起来,替他把扣错了衣襟解开又系好,随即紧紧握住那只仍旧在发抖手,低声问他:“你做好心理准备了么。”
林家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愠怒亦无惊惶,平静如同寂寂千年深潭。
良久,他点了点头。
郑予北手牵着他,手揽着他腰,步步把他送进浴室。水杯里是早就倒好了水,牙刷上也挤好了牙膏,然后牙刷柄被轻轻放进林家延手里:“小心点。”
林家延愣愣地接了,却在把牙刷头送进自己嘴里之前生生顿住:“北北……对不起。”
——对不起,我莫名其妙拿枕头砸了你。
——对不起,我突然病得连早上洗漱都离不开你。
——对不起,我搅乱了你生活,让你不得不为了而活。
郑予北倚在门边看着他,看着那双毫无神采眼睛,心里痛得像被刀贯穿:“没关系,我不怪你。”
这声音控制得很好,平平淡淡,如既往,于是林家延稍稍安心了些,该做什么就开始做什么了。心痛如绞郑予北用力咬了咬牙,把不由自主叹息也并封在喉咙里,硬是丝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对于郑予北隐忍、郑予北伤口,林家延自然是无所知,只在被人牵到饭桌前吃饭时候问了为什么家具位置不对了。郑予北解释说,我是怕你行动不便,所以昨天挪了下,你只要记住从卧室出来路直行就可以了。
林家延安静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完全看不出方才暴戾踪影。
可郑予北心里非常之清楚,他坏脾气恐怕是刚刚开始。
昨天约好了何嘉玥上午会过来,郑予北还来不及忐忑,迫在眉睫问题就压倒了他对于所谓“厨艺评审”不安。林家延平时虽然宠他,却也没进展到亲手给他喂粥程度,小时候福利院又在吃饭问题上放任孩子们自生自灭,因而郑予北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给别人喂流质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