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时代by金千秋 (民国混战 乱世情缘)-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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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场中传来一阵木柱吱吱呀呀的损毁声,接着火势稍微弱了一下,然后就是轰的一声,之前还高达十几米的三层建筑瞬间垮塌,一片火舌和气浪轰然地向四周铺开。方路杰不得不后退了几步,眼睛被火势逼得睁不开,只能用手挡住微微侧过脸。火场周围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人在呼天抢地地大叫救人,估计这时候该撤离的都已经撤离了。方路杰心里松一口气,人有些虚脱,快要倒下去。
但偏偏这时候身边不远处传来一声撕心裂肺地叫吼,嘶喊的声音已经超出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声音。
方路杰心里一惊,转头正看见季长青疯了一样要往已经垮塌的火场里奔,嘴里嘶喊着:“大哥——大哥——”
周围有几个手下拦住她,阻止他往里面去送死。那一瞬间方路杰突然好想失聪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他只看得清长青挣得发红的脸,脸面上青筋暴起,周围的手下拼了命的拖住他。接着那几个拉住长青的手下身后已经冲出来几个人,用外衣蒙住脸就冲进了火场里面。方路杰窒息了,迈着蹒跚的步子朝季长青走过去。
“程潜……没出来?……”方路杰声音直抖,几乎听不出那错落的声音说的是什么。季长青怔然地回国头,看清方路杰的一瞬间震惊地睁大眼。
“你没死?!!!方路杰你没死?!!!”
但是接着他的震惊又被巨大的悲愤占满,又回头去望着火场,头上狰狞着青筋,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咆哮。“大哥没出来,混蛋他没出来!!!——”季长青早就感觉到程潜不对劲,事情发生时他就在程潜身边,可是程潜让他去接应小斌那边,他自己有预定的出路,郑克挣会来接应他。可是等他去接应小斌时,才发现小斌和郑克挣在一起。妈的,根本就没人接应程潜!“我当时没有想到,我真的没想到大哥会这么做!!!”季长青激愤至极,回头用力踹开身后揽住他的手下。“滚!!——谁他妈拦着我我杀了他!!!”接着他就不管不顾地朝火场里冲,但是这时候身后竟然还有人抱住了他。他一回头直接从腰里拔出了枪。“滚!!!不然我崩了你……”可是他愣了一下,发现抱住他的人是方路杰。
“程潜打下来的江山不能没人管,你留下我去!!!”
季长青一阵悲愤,心痛地咬着牙,冲方路杰吼:“你自己都受了伤你怎么去!!!”
方路杰一蒙,低头才发现自己腹上有一处枪眼,血涌出来,在脚下的地面上染红了一片。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刚才的一阵虚脱来自于哪里,现在双脚也一阵阵地无力。
火场的气浪一层推过一层,那几个进去的手下也没有再出来。方路杰双眼迷茫地看向那一片火海,嘴唇哆嗦着:“我不管,我要去接他!!!”然后他一手捂着伤口越来越涌流的血,迈着发虚的脚步朝火场里走。
背后传来一阵动静,似乎又有洪帮的人赶来。接着季长青一声低吼,然后就被打昏了。方路杰还没有来得及回头,然后后颈一吃力,也被打昏过去。在倒地之前,他无望地望着面前已经坍塌成一片残骸的东兴茶楼,心里无比地空虚和寂寥。他仿佛看见了浓烟滚滚的火海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隐约显现出来。在无边的大火的映衬下,那身影像隆冬雪原上站立的青松一样劲硕英伟,透漏着一股豪气和荒原般的悲壮。
疯方路杰眼睛没有泪,就这样闭上了眼。
第九章
方路杰在一片恍恍惚惚的白光世界里停住了脚,望着周围的世界,脸上一点悲痛的表情都没有。他跟程潜,这辈子好像都没有什么非常有纪念性的东西留下来,比如信物啊,照片啊,纪念日啊,竟然什么都没有。他才发现他对程潜原来是一无所有的,他自己这个人本身也是一无所有的。现在望着面前这个什么都没有的世界,他反而觉得安静了,好像天生就只适合这么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小杰?你来接我啊?”
白光里有人说话了,声音又低沉又有磁性,一听到就能想象到那个男人温和的双眼,还有劲硕的像青松一样笔挺的身躯。
“程潜?你在哪儿啊?”方路杰茫然地望了望四周,却看不到一个人。
“小杰?你来接我啊?”
“程潜!程潜!”
茫茫的白雾里一直有那一声“小杰,你来接我啊”穿过来,可是就是看不见人。
于是他忍不住开始跑,慌张地朝四面八方地张望。可是这个世界里明明就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一样,除了那一声声低沉的呼唤,一点其他的东西都找不到。
“程潜!你出来啊,你在哪儿啊?”
“小杰,你来接我啊?”
耳畔还是那样一声一声不变的“你来接我啊”,但是就是看不到人。好像程潜人并不在这里,他的声音只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方路杰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小杰,你来接我啊?”……
接着方路杰的眼泪就不能控制了,因为他突然明白了,程潜这是要走了,他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他要离开了!“程潜,不要去!程潜不要去那里!!!”
方路杰对着空虚的白雾大声喊,他心里焦急难受,他明白程潜在朝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世界里走。“程潜,我在这儿,你不要去那里,不能去……”
“小杰,你来接我啊?”
声音还是再不断地变远,越来越远了。好像在这茫茫的白雾之后,就是那一条渡世间所有生灵忘却前世今生的桥。
他突然觉得不是那么伤感,而是觉得放开了某种固执的执着一样。于是他没有再喊叫,而是也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他心里知道,只要走到那个世界去,就能见到程潜了……
*****
“明仁”医院的重症病房里一片窒息的沉闷,医生护士都在一片低压中忙碌,主治的大夫头上已经微微冒出了冷汗。在被一种医护包围着的病床上,方路杰一张苍白的脸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煞白的皮肤使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已经死了一样。医生给他打了强心剂,可是再听他的心跳时,依然只能无望地摇摇头。
陆肖一直站在一旁看着,终于也忍不住问医生:“你们怎么不给他动手术?他子弹还在身体里面啊!”
那主治的医生已经是资历很深的老资格了,可是他却只能对陆肖摇摇头。“病人身体本来就虚弱,而且这次伤的凶险,再加上他自己本就没有求生意识,现在要是对他动手术,他更可能直接死在手术台上。”
“那怎么办?就这么不管不顾?你是不是大夫啊??”
“先生你冷静,现在能做这种手术的人不多,成功的案例也很少,我真的无能为力。”
“那真的就没有办法只能看着他死?”
“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当年那位著名的日本医生。可惜他已经消失好多年了,听说是来了中国。”
“你现在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有用吗?我现在上哪儿去找?!!!”
“让一下。”
背后突然有人推了陆肖一把,田原成从外面走进来。依旧还是那张淡漠的脸,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样子。他后面走进来的是季长青,还有小斌。
“准备手术室,我来做这场手术。”田原成大致地检查了一下方路杰的状况,然后果断地对那位主治医生说。
那医生倒是在当年的报纸上见过田原成的照片,所以愣了一下之后快速反应,马上叫人准备手术。
手术进行了整整十二个小时,那段时间长的几乎使所有人都认为方路杰一定活不成了。可是十二个小时过去之后,田原成走出来,一张苍白疲惫的脸漠然地看了看外面的人。“手术成功了,接下来你们只要能安定他的情绪,他就能活下来。”
季长青长长地吐了口气,双手疲惫地捂住了脸。
当早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进来时,方路杰迷茫地睁开了眼。他眼睛乌黑暗沉,像一潭搁置不动得太久了的死水。他嗓子干哑,全身僵硬,颈部稍微动一下都仿佛听到骨骼喳喳作响的声音。
“方哥,你醒了啊!!!”
耳朵边传来陆肖惊叹的声音,高兴的不知所措。方路杰慢慢地转头,才能看到左边陆肖朝他探出来的充满感怀的脸。
“陆肖?……我没死啊?……”
陆肖一听方路杰醒来就是这样一句话,立刻伤感地红了眼。“方哥,我们都以为你死了,都以为你死了!那次我们那么多人眼睁睁看着你身上刺了三刀,后来亲眼看着你下葬,你的灵位到现在还摆在济公堂里……大哥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去看一次……可你居然没死,你真的没死!”陆肖用手背掩住双眼,痛苦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方路杰一听到陆肖说大哥两个字时,心就揪起来了。可是他看陆肖在说那声大哥时,脸上没带一点挣扎和悲痛,于是心里稍微地放松下来,问:“潜哥怎么样?”
“大哥也是个让人操心的主儿,你们两个加在一起能吓死一洪帮的人!”陆肖本来还难过,但是这会儿突然缓过来了,脸上带着一股庆幸。“大哥没事儿,他早就出来火场了,所以就让郑社长去接应小斌了。也是怪青哥,没搞清事情的吓死我们。”
方路杰听着陆肖的话,看着陆肖的表情,心里渐渐地生出来一股温暖的感觉。他这时才放心地闭了闭眼,心里重重地叹一口气。活着就好。
“方哥,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啊?不管以前怎么样,三刀祭天都已经过了,你就算不能回来洪帮,至少也应该看看我们啊。你都不知道,你‘死了’以后大哥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他可以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拼上一整天,有时候遇到事情也不跟大家商量,完全就是在玩儿命。别人看不出来,但是我和青哥看得出来,大哥是心里有事儿,拿工作发泄。”
又经历了一场生死,方路杰此刻心中早就已经把一切都看淡。他问陆肖:“你,知道,我和潜哥的事儿吗?”
陆肖稍微地犹豫了一下,才把头点点。“知道了,大家其实早就知道了,只不过不放到台面上说。”
方路杰感怀地笑了一下,心里知道,这个“大家”指的一定不是少数人。估计整个洪帮的人其实早就心中有数了吧。只不过不愿意提出来,因为那样就等于逼程潜把他们的事摆到明处来。那这事就坐实了。“还是那句话说的对,纸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方哥,你也不要这样消极,这件事情别人的想法我不说,但是有句话我要告诉你。你和大哥都不说小孩子,你们有自己的想法,你们也没必要在乎别人的眼光对不对?何必难为自己,人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死了之后就什么都不留,如果这段时间还不能按着自己的意思走,那活一遭有什么意思呢?不管是我们洪帮里的哪个人,每天那么拼命的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过向往中的生活吗?”
方路杰忍不住笑了一声,看着陆肖。“一年不见,口才见长。”
陆肖也不大好意思地红了脸,手挠挠后脑勺。“青哥说也不太知道你和大哥当年发生的事儿,我也搅不清楚,所以你还活着的事儿我们也没敢告诉大哥,他现在还不知道你活着呢——青哥说,你这么长时间,明明活着却不肯露面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让我等你醒来问你。”陆肖抬起头来,乌黑的眼睛望着方路杰。“方哥,你打算怎么做?你,要见大哥吗?”
陆肖的眼神和口吻都深深地使方路杰心中无比惆怅,一时间竟有些沧海桑田般的错落之感。他摇摇头。“相见不如不见,只要知道他还好好的,我就知足。”
“方哥……”陆肖一听方路杰的回答,立刻苦下了脸。“难道你还怪大哥的狠心?”
“我不是怪他,当初的路是我自己选的。而且……”方路杰停头低了下来,眼中无比地惆怅和挣扎。“当初走上这条路,本来就不该有回头路的……”他叹息一声,重又抬头望着陆肖。“我‘死’后帮会里怎么样,有没有再发生什么大的事情?”他其实是想问,有没有人提及段启的事情。那件事情他已一个人独揽下来,大家的注意力应该不会再集中在那上面。可是他放心不下,想听听陆肖准确的回答。
“你死了就已经是最大的事了,之后倒是没有再生任何的变故。洪帮在上海的龙头地位之后更加地坚实,现在就连青帮也已经低头。其他的,基本上没什么大事了。”
“那就好。”方路杰感叹一声,回头去看窗外,那被阳光照的明净透亮的世界。
第十章
位于租界交界上的“明仁”医院沐浴在初秋一片金色的阳光里,那些光线就像从天而降的纯金流苏一样,高高地从云端垂落下来亲吻着世界。
方路杰靠在床头望着外面的天空,安静的眼神飘渺着像远离了这个世界,正随着微风飘向遥远的高空。陆肖把他的病房安排在住院部的顶层上,这上面除了他,就没有其他病人了。
“我这样安排也是怕人太多会吵着你修养,知道你不喜欢吵闹。”陆肖倚在床头的柜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小心翼翼地削皮。
“哦,但这样儿不太霸道了么?”他头转过来,乌黑的眼睛没什么神采地望着陆肖。“‘明仁’的病房一直都跟大上海舞厅的‘黄金座’一样抢手,我一个人霸着这一整层楼,太过分了吧?”
陆肖削着苹果,笑笑没看方路杰。“不会,最近这里都没什么病人的,别说这一楼,连下一楼都空着的呢。”
“陆肖。”
“嗯?”
“你成天在这儿呆着,会里的人不会问你去哪儿了么?”
“青哥让我照顾你,再说你受这么重的伤也不能没人管。我就跟青哥合伙演了个戏,说我爷爷生病,他们都以为这里住的是我爷爷呢。嘿嘿。”
方路杰看着陆肖把削好皮的苹果分成小块,看着他在分的时候手指微微地发着颤。
“陆肖,你给我说实话吧。”方路杰看着陆肖,他一双漆黑的眼睛里就像蒙了一层灰,暗沉暗沉的,涌动着一种晦暗的海浪。“你把我同外面隔得这么紧,又不让我看每天的报纸——你对我说实话吧。”
陆肖手一抖,瓷碟叮一声掉在地上,苹果撒了一地。“方哥……”陆肖颤微微地抬头看向方路杰,那一双一直笑着眯起来的眼睛现在就像海上一缕被风浪吹的忽明忽暗的灯。
他在方路杰面前笑了太久,真的笑的太久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几天是怎么笑出来的,直到终于忍不住,这一刻眼泪啪的一声掉下来。
“方哥,对不起……”
“别说什么对不起啊,我想知道实话。”方路杰望着陆肖,眼睛里透露着一股像孩子一样的期盼和不敢置信的挣扎。而接下来的,将是一场对他的毁灭,一场从天堂到地狱的毫无悬念的毁灭。
东庭大会的那一场大火轰轰烈烈地烧掉了盛极一时的东兴茶楼,也烧毁了相邻的好几座豪宅名楼。死伤有多少人已经没人计算的清,但是大家都知道,这次损失最严重的,是洪帮。
不管失去多少名会内的核心成员,都比不上失去帮会主人来的更具毁灭。
事发后不久,当季长青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情绪几乎没什么大的波动,只是大致地听手下人把之后的事情报告了一下,脸上没什么悲愤或者崩溃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