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倌-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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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一次,耿天没有接受跟耿顺提出的无偿帮忙,而是按照一人一天一百的价格雇了屯子里四十岁以上的所有爷们。
价格虽然不高,可却没人提出反对,大荔、美凤几个老娘们甚至笑着说耿天给他们找了个赚外劳的机会。
“耿大叔耿大叔。”
刚刚拐进村委会后院,身后响起了急促的喊声,带着丝丝紧张的喊声陌生而又带着一丝熟悉,同时转身的耿大生、耿天看到了一个中等身材骨架很大却带着草帽的女人,当靠近时,有着大沿的草帽压的有点低,没看清是谁的耿天弯了弯腰。
定定的看了半响,“大梅姐?”
黝黑粗糙的脸庞,满是风霜,被认出的刘大梅摘下了草帽,眼角上的淤青和右侧脸颊上的红肿让耿天、耿大生愣住了。
“大梅姐,你…”
半响才反应过来的耿天瞪大了双眼,惊怒的看着这个记忆中那个有着红润脸颊爽朗笑声的姐姐,耿天眼底的惊怒让刘大梅眼底悄悄的红了一下,用力眨了眨眼睛,哈哈一笑,伸出粗糙满是小口子的大手,用力锤了下耿天的后脊,“天儿,不认识大梅姐了,没事,摔的。”
按下心底骤然升起的惊怒,勉强扯动嘴角的耿天没有吭声,皱着眉头眼底闪过一丝凶狠的耿大生仔细看着刘大梅,“大梅子是不是钱老大又揍你了。”
胸口一疼的刘大梅哈哈哈的笑着摆摆手,“哪能啊,大叔,俺自己摔的,没事,两天就好,俺皮实着哪。”
看出刘大梅不想多说的耿大生狠狠皱了下眉头,“大梅姐,你咋上这来了。”
按下心底的探究和疑惑,扫了一眼耿大生的耿天出声询问,黑茬茬的脸庞热了一下,刘大梅指了指俩人身后的石料,“天儿,你们这是不是雇人。”
完全没想到刘大梅会如此询问的耿天愣愣的点点头,眼底蹦出一抹闪亮的刘大梅指了指自己,“天儿,大梅姐也能干,俺干活不比爷们差,你看俺中不。”
心底咚的一下,耿天仔细打量起刘大梅,如果耿天没有记错,刘大梅只比自己大两岁,今年还不到三十,可眼角的皱纹,头顶的灰白却生生让刘大梅看着像是老了十岁,脚下穿的是灰黑色的拉带布鞋,布鞋的边角已经起了毛边,裤子明显是旁开门的老蓝布,上衣则是一件洗的有些发白的哇哈哈半截袖。
快速扫了一眼的耿天心底沉了下去,单看鞋子的鞋边耿天也不会错认刘大梅穿出的是干活的衣服,低垂了下眼帘,“瞎胡闹,这活是女人干的吗?”
还没等耿天开口,怒喝的耿大生瞪大了双眼,怒喝声,刘大梅红了眼,梗着脖子上前一步,“大叔,这活咋不是女人干的,爷们能干俺也能干,俺让你看看俺能不能。”
说完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耿天,几个大步窜到石料前,关节粗大表皮粗糙的大手一把抓起一块石板用力抗在了肩上。
“大梅姐。”
又急又气的耿天蹭的一下窜到刘大梅面前,伸手抓住了刘大梅肩上的石板,绷紧的手背,青筋全部鼓起的刘大梅倔强的瞪大双眼,“天儿,大梅姐不难为你,你看看中不?要是行,你让大梅姐在这干,俺一天五十就成。”
有些哽咽的坚持,耿天愣住了,看着刘大梅那双有祈求也有坚持的双眼,愣是使不上劲拿不下刘大梅肩膀上八十斤重的石板。
轻轻挣了一下,刘大梅扛着石板从村委会打开的后墙走了出去,有些弯曲的脊背,异常稳健的步伐和厚重的石板深深印在了耿天的眼底,刺疼了耿天的心。
“大伯,大梅姐咋回事?”
沉默了半响,深深吸了一口气的耿天转身看向脸色难看的耿大生,耿天的询问让耿大生好像泄气的皮球叹口气,“能咋回事,老挨揍活不下去了呗。”
带着叹息的回答让耿天攥紧了拳头,“为啥啊,大梅姐咋的了?”
呵呵笑了一下,笑的满嘴苦涩的耿大生蹲在了地上,摇摇头没有吭声,掏出兜里的旱烟卷吧嗒吧嗒点燃,气的头顶冒烟的耿天在后院转了半天,转身冲出了后院,咚咚咚的跑到前院,看到蹲在前院做伙食饭的美凤等人,“嫂子。”
大喊一声的耿天难看的脸色让王美凤等人惊了一下,“天儿,咋了?”
起身上前一步的大荔瞪大双眼看着脸色铁青的耿天,缓口气,耿天平缓下紧绷的五官,“嫂子,大梅姐抬石料去了。”
耿天的话让美凤、大荔同时沉了脸,看着突然不出声的几个人,耿天再次皱起了眉头,“嫂子,这到底咋回事啊。”
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的王美凤坐在了身后的小凳上,“咋回事?能咋回事,穷呗。”
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的王美凤抬头看向耿天,“大梅家穷,当初小四有病为了给小四治病大梅家要了五万彩礼,出嫁时,大梅家没啥陪嫁彩礼也没带回去,婆家就有点不是滋味,你也知道,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大梅出嫁后挺顾家的,老钱家就更不是滋味,可看在大梅进门就怀孕虽然不乐意也没说啥,可大梅三年生了三个女娃,老钱家就不干了,钱老大是独子,老钱家非说大梅断了老钱家香火,要离婚,大梅不干啊,这生男生女咋能怪到大梅身上,再说,大梅下面还有俩妹妹没出嫁哪,要是因为这事离了,下面的小三小四咋整?不管老钱家说啥,大梅就是不离,钱老大是三天两头的找茬干仗,每次打架都往死了下手,为了三孩子,大梅忍了,可钱老大那个不是人的犊子,前年跟他们村里的小寡妇拉格上了,去年小寡妇给生了个儿子,这老钱家说啥也容不下大梅了,孩子满月就要把小寡妇接家去,大梅拿着菜刀硬生生拦住了,大梅不是舍不得那个家,大梅是舍不得三孩子,小寡妇还没进家门,钱老大就三天两头的收拾孩子,这要是进门了,还有孩子的好吗?上个月小寡妇生的孩子满岁了,钱老大不离婚,那孩子就落不下户口,钱老大回家找大梅离婚,到了这份上,大梅也同意,但大梅提出要孩子,还要两口子结婚这些年攒下的一半积蓄,老钱家不同意,让大梅带着三孩子净身出户,大梅说啥也不同意,这不就僵在这了吗。”
闭了闭眼,挡住眼底那丝怒气,耿天看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边的张百利,“百利哥。”
扯动嘴角,张百利勉强笑了一下,“俺看到大梅了,大梅的事俺和顺子这些年没少去找,可东郊村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大村,俺和顺子去了几趟都是打哈哈。”
“最后一次,顺子和百利还让钱老大家给打出来的。”
带着恨意的大荔没有说那一次,屯子里去的几个老爷们个个带伤,她家国军更是后背老大一块淤青,大荔不恨大梅子,自家日子不富裕,可爷们疼她,大荔是心疼,当初大梅出嫁时,已经是小媳妇的大荔还送过嫁,可谁想到这才几年,生生把个大梅磋禁成那样。
“起诉吧,直接打官司。”
耿天的话让张百利露出苦涩,王美凤等人也同时苦笑一下,“天儿,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这不是城里,真走官司,大梅的孩子一个都留不下,大梅没职业,而且父母对薄公堂让孩子咋整?那可是三姑娘,以后还嫁不嫁人了?而且,真上官司,咱跟东郊村就成死仇了,别的不说,咱村里剩下的媳妇咋整?东郊可不止大梅一个媳妇。”
而且张百利没有说,老钱家在东郊是大户,叔叔大爷在东郊足足有九户,好几十口子人,真打起官司,双鸭屯嫁到东郊剩下的三个媳妇日子可就更难过了,这些年,因为大梅子事,三个跟大梅一样从双鸭屯出去的小媳妇没少帮忙,最严重的一次甚至是好几家打到一起。想到这些,张百利就说不出的难受,东郊因为啥那么横,不就是人多地多条件数的上吗。
☆、 第70章
短暂的沉默后,抿着双唇的耿天转身离开前院,空荡荡的大后院除了静静的放在地上的各种石料还有一顶草帽,起了毛边的草帽帽檐很大,大的能遮住脸也能遮掩视线。
蹲在地上,耿天拿起扔在地上的草帽,刘大梅,在耿天的记忆中有着很深的一笔,从小,被护犊子的爷三捧在手心里的耿天虽然从小到大没吃过啥好的没穿过啥像样的,可说心里话,也没遭过啥罪,小小的娃子,跟着屯子里的孩子一起玩一起闹,因为长的小,走到哪都是跟腚虫的耿天每每跑出家门都会让耿二生充满担心。
三天两头的跟着耿天身后守着护着,一天两天,一次两次没事,可时间长了,耿天不干了,因为一起玩的孩子总会背地里笑话耿天像个小娘们,走到哪都把爹带着。
满脸涨红,又气又急的耿天冲回了家门,小小的耿天站在自家屋里,梗着脖子红着眼,第一次跟耿二生发了火气,又哭又闹的耿天让耿二生急红了眼,抱着哄着保证着。
发了脾气出了气的耿天消停了,可爷三却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的烙了半宿饼的耿朝福第二天一大早去了后院刘大梅家。
找到了大梅娘秀芹,郑重的把耿天交给了孩子头似的刘大梅,按说,耿天是个小子,应该交给男孩子,可屯子里的孩子,班对班的还真没几个,而耿天别看长的小却乐意跟着大孩子玩,可屯子里大一点的除了魏寡妇家的老大老二,只有赵晓乐、大梅子。
早早跟着家里做豆腐的赵晓乐基本上没有多少时间出去玩,大梅子却因为要带下面的弟妹,时间不少,奔着大梅懂事会照顾人再加上俩家有点拐弯亲戚,想了半宿的耿朝福把耿天交给了大梅,而大梅也没有辜负耿朝福的嘱托,把耿天护的严严实实。
假小子似的大梅带着几个小不点,东头窜西头,掏鸟窝、摘榆树钱、野地里烤地瓜稻田里捡麦穗,春去春回,一年又一年,从上学前到上学后,五六年的时间,一直跟着大梅身后的耿天直到懂了男女有别才慢慢疏远了已经成为大姑娘的大梅子。
可虽然疏远了,但在耿天心里,刘大梅是不一样的,从很小的时候,独苗苗的耿天一直羡慕别人家有着兄弟姐妹,可以说刘大梅的出现满足了耿天渴望得道一个兄弟姐妹的心。
前些年,耿天在外打工,知道大梅姐结婚的时候还特意请假回家给刘大梅送了嫁,耿天还记得那时候,他跟钱老大说过,“姐夫,好好待俺姐,俺姐是个好人。”
当时的钱老大是怎么回答的?眼前有些模糊的耿天突然发现怎么也想不起钱老大的回答,这一刻,记忆模糊的耿天好像眼前又出现了穿着红裙子的刘大梅映红的脸,满脸的羞涩也满脸的幸福。
一张苍老的满是风霜,一张却是红润而充满幸福,形成鲜明对比的两张面孔不断在眼前闪现,低垂眼帘,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的耿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出了村委会。
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或红砖或红瓦的平房,来到刘大梅家院外时,一个、两个、三个,蹲在院子里的小不点吸引了耿天的目光。
一个比一个小,也一个比一个瘦,干净的衣服这掩不住那份瘦小,静静的站在院外看着,耿天好像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同样的大小,同样的蹲在院子。
“天儿哥?”
身后迟疑的喊声惊醒了耿天,转头看到站在身后刘小四刘大燕,扯动嘴角的耿天又把目光落在院子里,“小四。”
顺着耿天的目光看去,刘大燕的眼底闪过一丝怜惜,“天儿哥,那是俺姐家的大凤、二凤和三凤。”
走到耿天身边的刘大燕推开远门率招呼耿天进屋,跟着刘小四慢慢走进院子,站在院子里的刘小四冲着三个孩子招招手,“大凤、二凤、三凤。”
蹲在左边的最大的孩子抬起了头,圆溜溜的大眼睛挂在一张干巴巴的小脸上,或许是看到了陌生人,身边同样抬头的二凤、三凤嗖的一下起身躲在了大凤身后,紧紧抓住身前的衣襟,抿着小脸蛋的大凤偷偷的看着耿天。
神情怯怯,有好奇也有恐惧,翘起唇角,露出一抹温和,耿天笑了,“天儿哥,你咋来了。”
走到大凤身边,摸了摸大凤的头,拉出躲在后面的二凤、三凤,刘小四看向耿天,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下,耿天摇摇头,“来看看。”
有些诧异的刘小四定定了看了下耿天,耿天有多忙,或是说双鸭屯的爷们们有多忙刘小四不可谓不清楚,尤其是知道一天一百的工钱时,刘小四其实是动心的,可是家里的老娘说啥也不同意小四去山上干活,一是小四是个大姑娘,一群光膀子的老爷们中夹着个大姑娘怕人戳脊梁骨二是怕跟着上山干活的小四累坏了找不到婆家。
严厉的制止,心动不已的刘小四只能无奈的忍着,继续收拾家里的几亩地和手里的手工活。“四儿,谁来了?”
短暂的沉默被突然响起的询问打断,眨了眨眼的耿天挤出笑容,“秀芹婶,是俺,天娃。”
喊了一声的耿天走向低矮的房门,穿过黑漆漆的灶房,来到里屋,一眼看到坐在炕上窗户下的秀芹婶,清瘦的脸颊灰白色的头发,微微凹下去的眼窝略微有些发黑,明显眯起的眼睛让耿天心底沉了下,转头看向身边的小四。
“俺娘眼睛不好了。”
说了一嘴的刘小四快步走到炕边,上炕,扶住摸索着放下簸箕的秀芹,“天娃来了。”
带笑的沙哑让耿天心底好像坠了一块石头似的沉的喘不上气,几个大步窜到炕梢,拉住秀芹婶伸出的大手,干枯满是老茧的大手只有一层松松的外皮。
呼吸有些发滞的耿天有些不敢相信似的任由眯着眼努力想要看清的秀芹慢慢的靠近,半响,好像总算认出的秀芹笑了,“天娃啥时候来的,咋不进屋嘞。”
勉强挤出笑容的耿天被那抹温和的笑压的胸口发滞,剪短的应了几句,耿天离开了刘大梅家,走之前,耿天看了一眼刘小四。
“天娃没事过来玩,婶子给烙饼吃。”
身后的温和让耿天眼眶有些发热,“哎,行啊,婶子,等忙完这段俺过来吃婶子烙的发面大饼。”
离开那个让人喘不上气的院子,站在房头的耿天深深吸了一口气,身后响起的脚步声让再也维持不住笑容的耿天沉着脸转身,“小四,婶子的眼睛咋了?”
不容遮掩的询问,刘小四眼底红了一下,转头看向远处的大树,“哭的。”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和刘小四无法出口的痛苦让耿天瞬间明白秀芹婶的眼睛是因为大梅姐哭坏的,抿了下双唇,手指尖都有点哆嗦的耿天缓缓吐出一口气,“老钱家啥意思?”
“离婚,俺姐净身出户,天儿哥,老钱家明个来人,天儿哥…”
停顿了一下的刘小四咬了咬牙收回目光看向耿天,“天儿哥,俺知道这这时候要人情挺不是人的,但是天哥看在俺姐小时候没少帮你的份上,给俺姐找个律师,欠你多少钱,俺刘大燕还,一年还不上俺两年,三年还,只要俺刘大燕还喘气,这饥荒俺背,俺懂大姐为啥硬挺着不离婚,是为了俺和孩子,怕俺找不到婆家怕孩子让人戳脊梁骨…”
哽咽的刘大燕硬生生咽下喉间的梗塞,仰了仰脖,把到了眼眶的眼泪憋回去,深深吸口气的刘大燕红着眼眶看向耿天,“让俺大姐打着官司吧,欠下的人情俺去,顺子哥他们怕这官司打起来让婷婷姐她们难过,俺下午就去,跪地磕头,俺都认。”
刘大燕一声声的哽咽让耿天指尖微微发颤,闭了闭眼,“小四,老钱家明个来干啥?”
沉声问道的耿天让刘大燕狠狠的抹了把眼泪,“来作来闹,逼大姐离婚,上次老钱婆子说了,只要大姐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