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风景如画(出书版) 作者:林笛儿(出版日期:2014-10)-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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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画尘进来,同时站起的是两个人。马岚一脸紧张,柜台后的秋琪则像见了鬼似的,“你……来干什么?”画尘觉得她在竭力地抑制住全身的颤抖。
“她是我请来的朋友,有什么问题?”马岚目光炯炯地逼向秋琪的脸,她不再是怯生生的农村小姑娘。
“没有,只是很意外。画尘有很久……不来了。”秋琪唇边泛起微笑。那种笑像一颗怪异的药丸,表面上是一层薄薄的温婉的糖霜,一化就现出了里面的惊恐、慌张,又浓又苦。
“这样啊!”马岚不满意地“哦”了下,请画尘坐下。“要喝点什么?”
“我马上就走,你有什么事,请直接讲吧!”冷冷地斜睨了下吧台,秋琪打翻了糖罐,几个人在忙着收拾战场,一团的乱。
马岚叹了口气,转过脸看向大门,目光有些飘忽,“你应该还没听说,明天早晨,这个消息就会传遍滨江了。”
画尘做出了一个惊异的表情。
“荣发新设的支行的行长昨晚死了,是自杀,因为一个客户跑了,他刚从银行贷了五百万的款。本来邢程最多是负个领导的责任,现在这事一出,他怕是要被牵连了。”
“任京?”
马岚轻轻点头。
天啊!画尘脑中浮出前几天和任京见面的情景,他那么意气风发、神采奕奕,说房子,说结婚,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幸福而又快乐的男人。
生命脆弱如纸!
“我公公虽然是人行行长,可是我要是说太多了,我老公会怀疑我与邢程的关系。所以,我只能沉默。你让你父母找我公公,拜托你,帮帮邢程吧,他这一路,不容易。不能就这么毁了。”马岚握住画尘的手。
这就是真爱吗,一边守着自己的家庭,一边念念不忘前男友。画尘觉得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邢程没告诉你他的女朋友是谁的女儿?”
“又没结婚,算什么数!只怕这时他已经被踢出局了,别皱眉头,这是人之常情。”
分寸掌握得真好!“我已经有男朋友了,也没办法向我父母和他解释。”
“是么?我以为你会看在和邢程是旧日同事的份上,帮他一把的。很不好意思让你跑这么远。”马岚失望地低下眼帘,画尘看到她的眼中涌满了无助的泪水。
晕沉沉地回到静苑,在电梯里,画尘无声地流下了眼泪,不知为谁。在屋内徘徊到深夜,她给晟茂谷打了通电话,“爸爸,我从没求你做过事,这一次,请帮我个忙。”接着,她又给华杨打了电话,内容是一样的。打完之后,她并没有一丝轻松感,心依然沉甸甸的。
天一亮,画尘就忙着去报亭买报纸。头版的整幅都是关于任京自杀的新闻特稿,执笔人是许言。可能之前听说了客户卷款逃跑,稿子还没发,事情又生变,就改在今天发了。
画尘看得很专心,一个骑山地车的孩子铃声响了很久,她都没听到。当她察觉到有山地车冲过来时,下意识地闪躲,还是绊了下,整个人倒在地上。起身时,胸口一阵刺刺的疼,她咬牙忍着,过了会,好点了,她慢慢走回家。
你看,跌倒可以爬起来,迟到的公交总会到站,天气再坏,总能看到出太阳的时候,可是死去的人,想再见一面已无可能。
保安叫住她,说有人在等她。
画尘怔怔地看过去,像看一个陌生人。邢程静静地站在保安室里,静静地凝视着她,浓密的短发,乌黑的眼睛,未曾褪色的沉稳温和。
“一直都在外面看着,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里面漫步。”邢程打量着名家设计的园林小区。
“其实也就这样,是不是?”夏日的繁茂葱茏,现在触目一片枯黄。
邢程回了一句很深奥的话,“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画尘以为他今天来是想和她聊任京,毕竟她和任京在一间办公室待过一年。“你无需自责,我想任京……他那样,是糊涂了,想偏了。谁没有犯错的时候,又还没有老,以后再慢慢来。”
看着画尘努力地安慰自己,邢程有些感动,又有些苦涩。总觉得她是温室里长大的花,是不经人间风雨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找她,就是特别特别想见她,好像以后没有了机会似的。当然,他不会像任京那样做傻事,不是谁都有自杀的勇气。此刻,他还是荣发的刑总。日后,他会是谁呢,还有没有那份自信和坦然面对这张清丽的面容?
他要用力看,要牢牢地把她印在脑海中。
“从头再来?他走之前,我也这样劝慰他。”邢程吸了吸鼻子,他们已经走到了最里端的围墙边,再上几级台阶,便可看到长江。
江水悠悠,秋月清冷。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邢程哑然失笑,“当时我说的时候,我也明白这话有多假。年轻不代表就有机会。有时候,就是这么蹉跎了。不是你不努力,不是你不争取,而是命中注定。像你生来就家境优裕,可能是不能明白的。”
“你以为我们想要的一切就唾手可得?”难道愈合中的肋骨又裂开了,胸口像断了一样剧痛人心,画尘皱起了眉头。
“也不见得,但至少机会大把,可以自由选择。”
画尘抱着膝在台阶上坐下,腰蜷曲着。“借用你刚才的一句话,那是你没身处这个环境,所以你不知其中的滋味。我妈妈,从外表看,多鲜亮,多风光。可你知道她有多累么,白天,要守公司,防止员工出错,每个环节都要把好关。晚上,要守家,防止小三登堂入室,抢她老公,夺她家产。每一天都是如履薄冰。这种日子叫幸福吗?”
“他们基础不同,所以艰辛些。而你不会这样辛苦的。像你在荣发想走就走,想来就来。其他人可以吗?”邢程不是愤懑,他是羡慕。如果他有女儿,也希望她有画尘这样的幸运。这大概又是一个不会实现的白日梦。
画尘仰起脸,看着他笑起来,笑得酸楚而嘲谑,“那是荣发从来没把我当员工对待,我才可以这么自由。任何事,都是付出才有回报,有时,付出还没有回报。你说的,我是站着讲话不腰疼,有房有车有庞大的家产,还在这无病呻吟。那些都是爸妈给的,我接受,是因为他们希望我过得安逸又快乐。满足爸妈的愿望,是为人子女的孝道。不懂这个社会为什么要把我们这一代的人分成什么官二代、富二代、贫二代,好像一下子就阶级鲜明。父母给了我们生命,可是我们是独立的个体,不是寄生在他们壳中的蟹。和别人比,我没觉得我有多不同。其实,真正属于我的只有何熠风。我们在一起,没考虑过门当户对,也没有彼此承诺过对方五花马、千金裘,良田千顷,广厦万间,高官厚爵。虽然他一直说,弃医做电视策划人,做现在的传媒,都是为了他自己,他想做些令他快乐的事。我懂的,所谓快乐的事,就是我所喜欢的事。他想抢在我面前看遍世间的风景,然后带着我,周游世界,那样,我会看得更多更远,不会迷路、受累。他记得我喜欢的书、喜欢的歌、喜欢的食物。他会为了陪我,丢下忙碌的工作。他还会别别扭扭地去买花,偷偷放在我门前……”
画尘的眼泪夺眶而出,可她脸上带着笑,“这些和钱、家境又有什么关系?无论做哪一行,他都是凭自己的能力,没有靠过他父母的余荫。刚到地理频道时,他只能给大家跑腿买盒饭,你能想象吗?我没有他那样优秀,可是,如果上帝夺去晟华这块土壤,我成了一株草,他也不会觉得我就不是阮画尘。爱,应该简单如1+1,不会是三角函数,不会是微积分,不加辅助线,没有未知数,答案是唯一的。相爱,就好!对不起,我有些语无伦次。”
邢程站在黑暗中,他屏住呼吸,眼眶酸热难耐。他想,即使此刻死去,他也会欣然瞑目。他知道他输在哪里,不是土壤,不是阳光,而是他从来就没把自己当棵树。他是真的真的配不上她!
他要走了,以后不会再来静苑,不会做遥不可及的梦。双脚用力地踩着大地,每一步,不管是沉重,还是轻松,都要走得实实的。
画尘送他到车边,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对她笑笑。他摇下车窗,她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只是像温和的兄长一样,伸手摸摸她的头。
画尘挥挥手,看着汽车远去,路的尽头,是林立楼群间璀璨的万家灯火。
她按住胸口,一步步向大门移去。好不容易走到保安室门口,她硬挤出一丝笑,“保安大哥,又要麻烦你了,请帮我打下120。”
三天后,何熠风从北京回到滨江。打开门,朝楼梯看看。没有人坐在那朝他笑着,说:我在等你回家。
保安口沫横飞地告诉他,那个晚上的情况有多可怕,阮小姐被抬上担架时,脸色白得有多可怕,像每根筋都看得清清楚楚。何熠风赶到医院,刚好看到护士扶着画尘从洗手间出来,她喘得气都接不上。隔着病号服,他都能看出她胸口裹着的石膏。
画尘对他笑一笑,似乎很抱歉,那笑容虚弱得一触即碎。
主治医生还是上次的那位,不等何熠风发问,他忙主动汇报。肋骨断了两根,现在用石膏固定,这段时间不能洗澡,尽量卧床休息。
何熠风彬彬有礼地道谢,语气平静。当他转过身看着画尘时,画尘一惊,他像是在他的周遭竖起了一堵冰冷的墙,表情漠然。“夫子,对不起!”
“告诉你妈妈了吗?”
“没有,又不是什么大病。”话音一落,画尘恨不得咬舌自尽,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呢?
何熠风笑笑,“那你好好养病,我还有工作,先走了!”这不是虚张声势,他说走就走了,都不等画尘回应。前前后后,他在医院停留了不到十分钟。
画尘忽然觉得委屈,眼圈一下就红了,立刻把脸扭到一边,赌气地没有挽留他。没想到,后面几天,他都没有来,不仅如此,连个电话也没有。画尘沉不住气,打了电话过去兴师问罪。
何熠风没有拒听,但是不说话。
“你真是不讲道理,我又不是故意摔裂肋骨的,现在躺在医院里的人是我呢!”
“阮画尘,我作为鸣盛的执行总监,每一天《滨江日报》的头条新闻都是要亲自审核的。不管我人在哪里,滨江发生什么事,我应该都会在第一时间得知。”
“别和我说工作,我们现在在吵架。”画尘突然茅塞顿开,“你……在吃邢程的醋?”
何熠风冷冷地说道:“让一个男人为你吃醋,你觉得很得意吗?除非那个男人不是真心,不然没人能在感情上做到大方宽容的。你为了他的事,第一次向你爸妈提要求。甚至不惜拖着病体,在寒风里陪着他宽慰他,还摔裂了肋骨。我不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因为你是个善良的人才那样去做。我想这是原则性的问题,该给你时间清静清静,或许你喜欢的人不是我。”
似乎闯大祸了,要命的是画尘还无法辩解。这才甜蜜了几天,就任其这样夭折?
出院回到家,毫不意外,何熠风已经抹去了一切属于他的痕迹。室内和室外一样,寒流来袭,冷得手脚冰凉。夜里抱着他枕过的枕头入睡,心里面把那个人恨得牙痒痒的。
编辑打来电话,斥责画尘见色忘义,最后问道:“你那个男朋友真是软硬不吃、刀枪不吃,你那么老实,以后能降得住他吗?”
画尘无奈地回道:“降不住也得降呀!”因为她爱他。
滨江入冬了,一开始,就是一天的冷雨。去医院做了个X光透视,终于把石膏拆了。画尘约了许言在鸣盛书屋见面。
书屋里的布艺沙发换成了红色的凤穿牡丹布,给人一种怀旧又温暖的感觉。橘红色的铁树种子随意地放置着,显得轻松而又别致。看书的人中多了几个孩子,趴在垫子上,看得津津有味。
“我们加了个儿童绘本书柜,都是家长老师熟悉的经典绘本故事。”选书师们已经全部都上岗了,是滨江大学的在校学生兼职,一律都是笑容阳光的大男生。“我们还编了个书目,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书?”
画尘接过图书目录,看了两行,许言从外面进来了。她朝画尘笑笑,示意她进里面的休息间,别打扰外面的人看书。
“我现在每天下午都来这喝杯咖啡,真是越来越喜欢这里了。何总的创意真好,都市人很需要这样一个让心灵栖息的地方,哪怕就是来坐坐。”许言说道。“有时,我都觉得他像是无所不能。”
“才没有,他也笨的。”画尘撇嘴。
“哈哈,我怎么没发现?”许言乐了。
“他……他爱钻牛角尖。”
许言端详着画尘,“和他吵架了?”
画尘手摇个不停,“没有。我是想问问许姐,荣发那边的事都处理妥当了吗?”
许言重重地叹息:“应该算是都处置好了吧!携款外逃的那个人没有任何消息,估计人在国外,换了个身份。任京吧,有过错,属于因咎自杀,荣发赔偿了一笔钱,后事也办好了。”
“其他人没受影响吗?”
“可能银行内部有轻微处罚,但在职务上没听说有什么变动。哦,冯副总重回二十七楼了,支行的行长还没到位,他先代着。”
邢程低空飞过?
“又快到圣诞节了,还记得你送稿件来,在会议室第一次看到何总吗,告诉许姐,你对他是一见钟情?”
“怎么可能,我不知道有多讨厌他呢!”画尘脸红了。
“哦哦,你讨厌的那个人现在在特稿部开会,还有半小时就散了。今天的大样该出来了,我回办公室了!”
两人轻声道别,画尘又在书屋坐了半个小时。走时,她买了本书——《亚当与夏娃》。
从电梯出来,她走到窗边,灰蒙蒙的天空,远处密集的楼群,在冷雨中影影绰绰地露出模糊的轮廓。她长吸了一口气,向何熠风的办公室走去。
他抬起头,直视着她,眼神专注地等着她开口。
她也不说话,脸色似有一丝歉意的神色一闪而过,何熠风不能判定,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了。只见她走到沙发边坐下,竖起了书,像个晨读的学生。他扶扶眼镜。戴了眼镜,他的视力可以达到1。5,封面上的字体那么大,颜色还是鲜艳的浓绿。
总经理从外面进来,看到画尘来,“有客人在呀,那我等会再来。”
“没事,当她是空气好了。”何熠风站起来,喊住总经理。
总经理会意地笑了笑,他刚从外地开了发行会回来,告诉何熠风《瞻》明年的发行量。“估计到年中就能赚钱了,表哥说比预期提前一年。”
何熠风却不太乐观,“行业内竞争大,要是不能保证质量,明年说不定就会下降。你看,今年效仿《瞻》这样风格的杂志会多不少。”
“我听林秘书说你签了舒意,邀请她写专栏呀,这将会成为我们一个有力的筹码的。”
何熠风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再说吧!”
总经理“呵呵”地笑着挠了下头,像是有点难为情,“那个……何总,谢谢你。进鸣盛,是我姐的意思,我知道我不是这块料,也就不努力。是你把我领进这个门的,虽然还没走稳,但表哥说有那么点意思。”周浩之生病之后,他几乎是被逼和何熠风分工,他主外,何熠风主内。实际上,事事他都需要何熠风指点。何熠风不藏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