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歌by靡靡之音 璇儿(美攻he)-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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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离走进来,行动悄无声息,眼角瞟了一下屋子角落里的纸团,从怀中摸出一张帖子,默默向凤致递上。
凤致接过,展开一看,一面上有几行烫金小字——二月初八,蜀山清音,诛凤夺月,天下太平。这几行字写得遒劲,却夹着几分郁郁之气,凤致认得,正是林墨汐的字。
另一面却是一幅拓片,上写着——凝碧有花,寒月芙蕖,日落而开,月升而谢,转瞬已逝,廿年一期。八月十五,玉免皎皎,月下独酌,邀君共饮,对影成双,花前醉卧,浣杯煮酒,为待君至。
落名却是'阿致'。字体清隽,分毫不差。
凤致合上那帖子,良久才道,'这不是我写的。'
萧离点点头,'我想也不是。公子虽可能邀过林仙剑赏月,也定不会去看寒月芙蕖,因为……凝碧宫根本就没有这样东西。'
凤致闭了双目,靠在椅背上,'江湖上如何说?'
萧离看了他一眼,慢慢吐出四个字,'诛凤夺月。'
一旁小绪'啊'的一声,捂住了自己的嘴。
凤致仍是闭着眼睛,'要杀我,夺寒月芙蕖吗?'
萧离垂眼道,'恐怕七大门派这次是要连带对凝碧宫一起下手。'
'你把舒朗他们几个叫到临湖水榭去吧。'
萧离退下,凤致张开眼睛,指着那几个纸团对小绪道,'去拿过来给我。'
小绪捡了起来,红着眼眶递过来。
凤致把那揉皱的纸慢慢展开,上面正是林墨汐带走的那些字,他又拿起那帖子上拓出的信,字迹之间两相对照。
'我本以为你至少是,有一点点念着我的,'他说出的字字都是叹息,句句都是伤心,'可如今……你说要我信你,我该如何信呢?还是连你自己,也已经分不清了?'
凤致乘着空水湖上小舟向临湖水榭驶去。
湖面上风正大,吹得碧波粼粼,白浪滔滔,远处山黛妖娆,残阳似血,竟非吉兆。
凤致立在船头,广袖飘飘,以临风之姿,却莫名的让人觉得哀伤。
人还未到水榭,舒朗、萧离几个已经迎了出来,凤致却未使轻功,只是等船靠了岸,才一步步走下船来。等坐到正厅上,各人都落了座,他抬眼一扫,几个舵主都来了。
凤致端起桌上的茶,轻抿一口搁下了茶杯,'今日之事,你们大约也都知道了,眼下可有计较?'
他还未开口,舒朗已是迫不及待的要说话,如今听了这话,就抢先道,'说到底是林墨汐此人太坏,竟然想出这招毒计,诬赖寒月芙蕖就在凝碧宫,引得众人夺宝,还要杀公子。公子有哪里对不起他,看他一副清高的样子,其实……'
话还未说完,其他几个舵主中已经有人在扯他的衣袖,他这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梗了梗脖子把后面半截咽了下去。
凤致沈吟片刻,再问,'你们其他几个舵主呢,都是怎么想的?'
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年站了出来。
凤致一看,正是被林墨汐诛杀的胡灵镜之子胡千岳,这孩子是他从小看到大的,一年半前才接了洛阳分舵舵主的位置,却已经做得有声有色了。
凤致眸光一闪,'你怎么说?'
胡千岳上前一步,'公子容禀,林墨汐这计划其实算不得高明,计划也甚是简单,但他高就高在利用了人心中的贪欲。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种事情,江湖上一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再加上十几年前的旧事,寒月芙蕖在江湖上声名大噪,所有人对它都是趋之若惊,却又遍寻不着。凤二姑姑和林寒轩死后,寒月芙蕖下落不明,本来就有人怀疑此物在凝碧宫,如今这事更是坐实了他们的想法,如今我们是无须辩解,辩解也无用了。'
他朝凤致看看,想观察他的反应;凤致却是面沈如水,只道,'你接着说。'
胡千岳只能再说下去,'如今林墨汐联合上了七大门派,来势洵洵,又有三年前碧山围攻之势。为今之计,我们却不能像三年前那样坐以待毙了,不如也去参加蜀山清音之会。据说那寒月芙蕖还在蜀山,若能寻得,自然可以免了这场祸事;若是不能,也可以探听他们的情况,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凤致看向萧离,'萧总管?'
萧离躬身道,'凝碧宫是我们唯一槭身之所,我们托身在此,自然听公子安排。'
凤致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站定,道,'我打算去蜀山清音一行,但不带凝碧宫门下弟子。林墨汐是我带来的,此事因我而起,不能连累他人。我走后由胡千岳暂代我之位,若蜀山之行有失,便由你继任宫主。'后面一句却是对胡千岳说的,'千岳,你若有不懂的地方,要多征询萧总管的意思。你父亲的事情,你也不要再多想,我自然会给你一个交代。'
胡千岳长大了嘴巴,任他聪明伶俐,一时也无法消化这这个消息,又听凤致说到他父亲,泪珠就滚滚的落了下来。
不错,他曾因为这件事暗暗恨过凤致,可一见到这个人,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听他说一句一定会给自己交代,心中也不知怎么的就安了心,连话也不会说了,只能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一个头。
他还在糊涂,其他几个舵主却听清楚了。
舒朗已经抢先一步跪了下去,'公子,你临走传位,孤身前往,这……这是要……'
凤致冲他们笑了笑,'你们不要多想,其实我只是有些累了。凝碧宫的位子我也已经坐了不短的时间,想来,也已经不适合我再坐下去。其实你们有争雄之心,本是好的,奈何我却没有这样的大志,换个人来,也许更好。'转头看了萧离和胡千岳,'千岳年纪还小,却是可造之才,不瞒你们,我退意早萌,这几年都在暗暗注意他,所以今日这番话虽然突然,却不是我信口开河。如此说,你们明白了吗?'
又问萧离道,'萧总管,你意下如何?'
萧离垂目答道,'萧离等,誓死效忠凝碧宫之主。'
凤致满意的点点头,'这样便好。'又看其他几人还要说话,就道,'你们带着千岳先下去吧,舒朗留下。'
他向来言出如山,无人敢违抗,只得依次退了出去。
舒朗伏在他脚下,不愿起来。
凤致皱眉道,'舒舵主,你如此模样,让我如何安心将大事相托。'
舒朗闻言一惊,抬起了头。
凤致从衣袖中拿出一个薄薄册子,放进他手中,低声道,'这是《寒湘剑法》,你拿去好好研习,不出两年,便可与萧离比肩。'
舒朗仍是怔怔的。
凤致把他拉起来,脸上满是凝重之色,'我一走,如今凝碧宫中就没有了能抑制萧离之人。千岳如今还年幼,一切就只能靠你了。小朗,你是我最信任之人,我只能将此事交托给你了。'
舒刚手一颤,摩挲着那本《寒洲剑法》,重重点了点头。
等他退下上,凤致招来守卫,'把萧总管追回来。'
那侍卫点点头,连忙乘了小舟挂帆离去,不一会儿,萧离已经被追了回来。他仍是恭恭敬敬的进了屋,来到凤致身边问道,'公子又招我回来,是为了何事?'
'这事情来得太急,很多事情来不及嘱托。'凤致停顿片刻,'你可还记得胡灵镜的那回事?'
萧离颌首称是。
'我这段时间一直未向众人提起千岳,其实就是为了他父亲。让墨汐杀他父亲,也不仅仅是因为胡灵镜自身的恶行。'凤致垂下眼帘,让人看不清他眸中神色,'我不能让凝碧宫下任的宫主,有一个有污点的父亲。不能让他像我一样,因为上一辈的事情,而在年幼时遭人挟制。萧总管,你可明白?'
萧离的头垂得更低了。
凤致继续道,'你找个机会,旁敲侧击的告诉千岳他父亲的所作所为,若那时他放弃为父亲报仇,则一切照旧;若他还是想着这回事……那此人心胸则太窄,不足以托付凝碧宫上下几万人的性命。你便扶了舒朗继任。不过他行动向来鲁莽,大部分的事情就要靠你照顾周全了。'
他拍了拍萧离的肩膀,'凝碧宫是你们避难之所,你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它安然无恙。该如何做,你自己也清楚吧。'
萧离抬首看了看凤致。
他苍白的脸被夕阳晕得红润,声调凝重,'从此,凝碧宫就靠你们了。'
宿雨初声,烟吞丹嶂,雾吐青峦。
凤致极目四望,心中感慨,料不到自己却会是在这般心情,这般处境之中,再来蜀山。抬首望去,雾气蒸腾,群峰朦胧,石荀烟岚,如淡墨染就。
山在虚无缥缈间,其间是否多仙人?
左右古松成林,露滴松梢,枝成林,如苍龙出海。凤致无心观景,只是痴痴而立,直望着清音阁上,白水黑水分流而下双击水心黑石,那朱红亭阁凌空于其上。
烟雾迷茫中,仿佛有青衣男子端坐于亭。朱红栏杆,如烟青衣,双桥清音,如琴瑟铮命,清悦如珠。时而如琴声转急,如潮起潮落。
凤致眨了眨眼睛。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唯有月落半天,霜清露泠。
只听松林沙沙作响,却不只是风动之声,还是衣袂飘动之声。那个修长人影,就那样子淡淡然地立在古松之间了。
月光正好照在他的脸上,如玉晶莹,双眸黑如点漆。
两人就这般对望着,耳边只闻得松涛声响,清音如潮。
'深夜月下,双桥清音之妙境尤绝。'
林墨汐终于笑了,这一笑却让凤致有些许失望,刚才他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惊喜,又被这抹熟悉的笑容所淹灭。他笑得很美,极美,是可以让人心动的美,也是让人捉摸不定的美。
'决战在明日日出,阿致,你早到了。'
凤致凝视他,那眼神仿佛永远都不愿意移开似的。'我想看看曾跟你一起同游之处。'
林墨汐的声音,在松涛声中,飘飘荡荡,有点疑真疑幻:'你就真那么想我?'
凤致叹道:'是,尤其是在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想你的时候。'
浓云遮住了明月,林墨汐的脸,在松影之下,更是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是你自己选择不想我的。你要保住你的凝碧宫,你在凝碧宫的地位,声名,脸面。所以……既然如此,最初又何苦要把我带到凝碧宫。'
'……墨汐,我们是否可以不再讨论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林墨汐从树影里走出,一步步地走到凤致眼前,抬起头,与他对视。
他的容颜如明月,双眸如星子。
'是,所以,不说了。'
凤致涩然道:'于是你便做了那般傻事。'
林墨汐不答,抬头望整天色。'离日出还远。我渴了,我想喝茶。我不喜欢齐雪门的茶,也不喜欢那里的雪水。'拉了凤致衣袖,道,'走吧,一道去。'
凤致奇道:'去哪里?'
林墨汐笑了,如云开雾散。'有好茶喝的地方。'
第七章
凤致跟着林墨汐在山路上东绕西绕,眼前豁然开朗时,却是三峰轰立,如同一道锦屏横于寺前,只见层峦叠翠,气势恢宏。
'窭三峰便是金顶,千佛顶,万佛顶。明日……决战之处便是金顶。'
凤致却不刻意去看,淡淡道:'明日再说明日的事吧,现在我只想喝喝你说的好茶。'左右四顾,却见山环水抱,丘陵起伏,山掩古寺,寺出群峦。
'到寺庙里去喝?'
林墨汐白了他一眼道:'这旁边到处都是茶园,自己去摘就是了。'
找了一处茶园,也不管是不是大半夜,林墨汐把茶园主人硬是从床上拖了起来,给了他一锭银子,那茶园主人欢喜得无可无不可的,忙去准备烹茶的用具。
林墨汐拉了凤致衣袖,笑道:'走,去摘新茶。'
凤致望了那满眼的新绿,笑道:'这便是有名的'雪茗'?'
林墨汐先已净过手,此时伸了石手,用姆指和食指之尖,轻掐其芽,拈在手中笑道:'雪茗新芽,晨披霞,晚破雪而出。最好的时分,便是春雨初来之时,净心采摘。否则顿失其意,色,香,味均远逊矣。'
两人回到烹茶之处,一注清泉绕了水榭,林墨汐道:'阿致,替我弄点泉水来。'
凤致本来口渴,见了那泉水湛碧,伸手一掬,竟觉寒气入骨,饮到口中,只觉一股清气在五脏六腑之间回荡,如饮琼浆玉液。
林墨汐瞟了他一眼,笑道:'这是著各的玉液泉,雪茗本是极品,定要配了这眼泉水,才能尽得妙处。凡到蜀山游玩之人,莫不来品这神水仙茶。'
一面接了凤致捧来的泉水,林墨汐面前摊了一套极精致的紫砂茶具,一个红泥小火炉。
凤致笑道:'这等山野之中,却有这等上好茶具。想必确是游人众多。'
林墨汐一面拿了小扇扇火,一面笑道:'你尝了就知道妙处了。'
凤致笑道:'墨汐想得周烈,一面心里想着替我送终,一面在之前还要给我点甜头。'
林墨汐一笑,道:'难道阿致今夜就想跟我喊打喊杀了?墨汐不是你的对手,要死早就死一万次了。阿致不是自己说过吗?对我终究是下不了狠手的,不管是到什么时候。'
凤致把目光转向别处,一瞬间,他的眼中,竟然有种灰蒙蒙的颜色,像大雨前浓云的颜色。林墨汐低了头在沏茶,却没留意到他的眼神。
林墨汐把一只茶杯递至他手上,笑道:'雪芽近自峨嵋得,不减红囊顾渚春。阿致,你也不好酒,今日墨汐便以茶代酒,那日你替我饯行,今日我也替你饯行。'
凤致伸手接过,只觉一股清香透脑。笑道:'你就那么肯定,我会毕命于金顶之上?'低了头去看手中茶杯,只见一层雪白泡沫浮在茶面上,如冬雪初溶。轻轻吹去,茶水碧青,细看那茶叶,银茸微露,新绿诱人。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
品了一口,沁人心脾。却见林墨汐端了茶杯却怔在那里,眼神茫茫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握了他手,温言道:'墨汐,在想什么?'
林墨汐道:'想那朵寒月芙蕖。'
凤致的手一颤,放开了他的手。'你就真的那么想要那朵寒月芙蕖?'
林墨汐却反手抓住他的手不放,笑道:'怎么,连我都不愿意给?'指尖在凤致手背上摩挲,笑道,'告诉我,寒月芙蕖究竟在哪里?'
凤致沈默良久,从他掌中抽出手来,朝天一指。'就在那里。'
林墨汐顺着他手势望上去,狐疑道:'金顶之上?'
凤致站起身,背对他道:'你知道昔日你父母过世之事吧。'
林墨汐脸上顿时如罩了一层寒霜,道:'知道。'
'那你可知,那朵被你父母盗出的寒月芙蕖到何处去了?'
林墨汐道:'听长老他们说,找遍了也未曾找到那朵花。'
凤致叹道:'不是他们找不到,是那朵花化成了灰。寒月芙蕖,日日要以我凤家人鲜血浇灌,方可保花如生。一日不浇,便会化为灰烬。寒月芙蕖二十年方开一朵,错过了,便又是二十年。'
林墨汐笑道:'你去替我摘寒月芙纂,我就什么都依你。'
凤致凝视他,眼神中有淡淡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