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可以在一起-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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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启崇悚然一惊,回头:“…伯母好。”
我妈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半晌才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你、你好。”
周启崇也有点尴尬,接过我妈的行李,带她往车的方向走。
我妈几步走上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盯着我的嘴唇直勾勾地看。我被她看得尴尬不已,又不知道怎么解释,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我妈的脸白了。
我登时无地自容,恨不得把周启崇拽过来千刀万剐。
我妈估计是被周启崇亲我那一下吓得不轻,然而又不愿用重话说我,一路上默默无言,周启崇竭力想拉起话题都没能如愿。在外面吃完午饭,周启崇去结单时,她才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你们…在外面,”她吞吞吐吐,目光移向别处:“要注意点。”
她在尽力接受她儿子“再一次”成为一个同性恋,并跟原来的男友重修旧好的事实。
刚刚搬完家,周夫人还没接回来,我晚上吃完饭看书,我妈坐在我旁边嗑瓜子,她已经自然了一些:“你跟小周……就这样?”
我茫然道:“怎样?”
我妈审视一般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今晚那道红烧茄子蛮好吃的。”
我犹犹豫豫看我妈,半晌后憋出个“嗯”。
我不知道她到底想问什么,也不知道她想要个什么回答。
实际上在上次的她跟周启崇打电话后,我就已经跟她通话许多次,明着暗着跟她提起周启崇,又跟林乔恩通气让他帮忙,尽一切努力让她接受。
她本来在电话里也说得好好的,结果一来就被周启崇光天化日之下的胆大妄为之举弄得差点吓傻,所以现在我心里也有点没底。
周启崇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我仔仔细细回忆今天一整天的进程,除了机场里周启崇那个作死的行为,我们两个应该没什么不妥。
我妈的目光游移了一会儿:“晚饭是他做的?”
“嗯。”我答道。
“你怎么不做?”我妈问我。
我理直气壮:“我不会做。你以前自己说你儿子做饭就跟下毒一样——疼疼疼。”
我捂着耳朵委屈地看她:“到底怎么了?”
“洗碗呢?你也不会洗碗?”她眯着眼睛看我。
“我会摔碗。”我答道:“我摔过好几个了。”
我妈“啧啧啧”地摇头,一副“儿子蠢没办法”的表情,命令我给她开电视。
周启崇洗了碗出来,一边擦着手一边要去锁门。
我妈喊住他:“小周,锁门了?先别锁。走走走,陪我出去散散步。”
周启崇忐忑地看我,我忐忑地看我妈,我妈笑盈盈地看周启崇:“走吧,了了乖乖待着,啊。”
周启崇被我妈拉着要走,扭头朝我疯狂地比口型,我小心翼翼问我妈:“妈,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带你去看……”
“不要你,”我妈鼻孔朝天哼一声:“你不是说最不爱逛街吗?小周喜欢吧?嗯?”
周启崇对上我妈的目光,咽了口唾沫:“呃…喜欢的。”
我被我妈一个威胁的眼神扔在家里,站了片刻,怀着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念头,自暴自弃地不再乱想,回房间去翻书。
这是我毕业以来第一次花那么多时间去看关于计算机语言的书。
我有时候半夜会惊醒,冷汗涔涔——因为梦见我自己突然忘记了那个程序的代码。我飞快地背诵,然后周启崇会摸摸我的额头,说一句:“对的,跟你上次背的一样。睡吧。”
我必须尽快弄懂这个程序,否则我早晚会忘记。
Laze无法将智能语言转换,其实是可以理解的。Laze的工作原理是集结所有的语言统计编排后,找到命令结果相似的语句记录,然后就可以将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虽然转换出来的代码很可能无法运行,但是可以看得懂的,再稍微改动一下,就可以运行。这就像许多中式英语,如“Long time no see”,外国人是不会这么说的,但他们并不是完全猜不出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问题是,Laze没有见过这种语言,它可以通过精密的计算分析用这种语言本身将它解释出来,却没有办法给这个语言跟其他的语言搭一座桥。
我开了台灯,把目光移向书架上的一排排书,希望能找到什么让我得到启发的东西。
房间里很暗,灯管还没装好,只有台灯。
我忽然想到什么,猛然抬头看向房顶——灯管——二极管——晶体二极管——二进制代码——机器语言。
二进制!这才是所有计算机语言的基础。
我狠狠捏了捏拳,飞快坐回计算机旁启动Laze找到上次的记录。
“Exchange it to machine language。”
“Request success。”(请求成功)
“Inquiring the machine model。 Please wait a minute。”(正在查询机器型号,请稍候)
计算机停顿了片刻,疯狂地运转起来,屏幕上一行行跳跃出来的“0”和“1”组成的二进制代码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不敢呼吸,心脏“咚咚”地跳个不停,眼前仿佛有成千上百的飞虫纷飞不停。
光标终于停下。
成功了。
我呆坐了半晌,终于长长吸了一口气,开始仔细检视这些二进制的代码。
这些代码,是属于我自己的机器的语言,我以前买计算机时就去专门找过自己这台机器所对应的机器代码,所以要看懂它们虽然很耗时间,但并不是不可行。
一步之遥。
这些代码太多,我不可能再背一次。于是我抖着手给这些代码加密存好,想了想还是不放心,直接给这台机子断了网,然后瘫在椅子上,狠狠抹了一把脸。
钥匙响动声夹杂着我妈的说话声在外面响起,我倒抽一口气,“唰”地坐起来,将电脑关机,站起来默数十个数,终于平静下来。
我出房间时,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头看了一眼电脑,心里有点动摇。
我要去找张全。
我不相信他,但我不能让我爸白死。
作者有话要说: 唉再也不敢写这种文了,技术部分都别看啊,我自己都觉得惨不忍睹,文科狗真是快疯了
☆、周母病逝
作者有话要说: 由于过几天就要开学,我觉得我最近还是要勤奋一点,提前说明,本章主要内容是周母领便当,若有忌讳可以暂时不用看,么么哒大家
新房子三个卧室,我一个,周启崇一个,我妈一个。
我妈看到我洗漱完以后没跟周启崇进同一个房间时,露出一种庆幸的表情。
我就知道会这样。
她或许已经可以接受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但估计还无法立刻接受她儿子跟一个男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并相信他们只是盖着被子纯聊天。
我妈在帝都玩了一周,其间专门去拜访了两次林乔恩,看周启崇的眼神也从一开始的尴尬变得自然许多。
在周夫人的邀请下,她去医院跟周夫人见面。
具体说了什么,我跟周启崇都不知道,我们重新回到病房时,两个女人都是一副抱头痛哭过的样子。
周夫人的眼圈红着,我妈泪眼婆娑。
最后周夫人笑了笑,说:“还折腾什么呢?大家都好好的,好好活着。”
我妈抹着眼角道:“好好的,好好的。”
一周后,苏安打电话来求我妈回去给她儿子起名字,说是再不上户口就要被乱写名字了。
“既然在一起了就好好过吧,”她临走时拍拍我的肩,眨了眨眼,忽然就落下泪来:“…妈就想你好好的。”
我鼻头一酸,赶紧眨着眼睛推她去安检:“我好好的妈,你别担心了,回去保重身体。”
周启崇把周夫人接回家来照顾,他平时有训练,时而有任务,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守着周夫人。
她的情况不好,整天整夜咳嗽,止疼药加到了每天五片,就算这样,每天还是有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是止疼药无法控制的空窗。
有时候她哼了一会儿,就会茫然地看看我,叹息一声:“人活着好累啊。”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在周启崇离婚后情况好过几次,后来就越来越不好,见过我妈以后,她就好像放下了一桩心事,时常以一种近乎平和的态度去谈论死亡:
“你们别忙活了,”她吃过止疼药后平静而安详:“去忙自己的吧!早晚的事情。”
有时候她精神好,甚至会笑着打趣:“江佑,去忙你的吧,也不知道人不在了,还会不会有灵魂,让我趁着现在,看看你们以后怎么生活。”
半个月后,周夫人拒绝再进行任何化疗,我们去给她买了白介素来服用,抓了些中药,呼吸器二十四小时佩戴,止痛药的数目反而稍有稳定。
周启崇生日那天,她精神很好,撑着拐杖站起来绕着周启崇走来走去,嘴里不时念叨着:“哎呀,我家启崇怎么就长这么大了?多高多俊啊。”然后又拉拉我的手,一脸欣慰:“还是在一起了——在一起好啊。以后好好的。”
那天之后,她开始撑着精神给自己准备那些衣服。
周启崇半夜会起来发呆,我帮不了他,只能抱着他一起发呆。有天晚上他甚至哽咽起来:“了了,我要变成没有妈妈的人了。”
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拍拍他的头,安慰他:“会好的,会过去的。”
周启崇握住我的手,默默无言,坐到天亮。
我有天下午编译完一段代码从房间出来,看到周夫人在试穿几件白色的衣服。
她很虔诚地把它们一件件套到身上比大小,衣服大了,亦或者是她瘦了,空空荡荡的,风吹进来,好像她会飞起来一样。
我看见她用忐忑的目光看我:“……怎么样?”
我心里很难受,帮她选出两件来:“好看。”
她显得很高兴,摸着衣服左看右看,我去把外面的镜子抬进来给她看,她照照镜子,又摸着脸说不好看。
我深呼吸几下,安慰她说:“这很正常——光的问题,我把窗帘拉开就好了,光亮一些就好看了。”
我把拐杖递给她,走过去把窗帘拉开,回头看她:“阿姨,怎么样?”
周夫人看看镜子,又愣愣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后笑起来:“江佑,你跟启崇,要好好的。”
我跟周启崇连哄带骗带她去体检,然后悄悄地去看结果。
癌细胞全身扩散。医生说,就是这几个月了。
她不知怎么知道了,安慰沉默的周启崇说医生瞎说,然后居然突发奇想让周启崇跟我去国外结婚:“随便玩玩儿呗,反正国籍也没有,走个过场,以后就不后悔了。”
周夫人在十六天后的一个上午离开。
周启崇给她熬好粥端进去,她胃口大好,跟周启崇和我说:“怎么活都是活,一定不要让自己后悔——江佑吃了没?别一天到晚看电脑,啊,多走走,锻炼身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好好过。”
她喝完了粥,想喝第二碗,我去给她盛。
我再回到房间的时候,周夫人闭着眼安详地躺在靠枕上,周启崇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微微抽动。
我悄悄退出去。
周启崇一定想一个人静一静。
这种伤,只有时间才治得好。
周夫人的身后妆画得很好,即使不拉开窗帘也显得气色很好的那种。她穿着我给她挑的那件白衣和她自己做的寿衣,另一件白衣折好放在她的手边。
周启崇主持她的葬礼。葬礼上来的人不多,但都很认真地听着周启崇讲他母亲的一生。
周启崇的父亲没有出现。周启崇这么念的稿子:“…她爱过一个很好的男人,嫁过一位很不好的先生。那个男人是个白马王子,那位先生是个王八蛋。”
“她为我操了一辈子的心,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我妈也来参加了葬礼,出乎意料地没有怎么哭,最后,她敬了花就要离开,走前过来摸摸我的额头,叹了一声:“你看,生生死死,就是这么一回事情,谁都得走一遭。我们只能,好好活一次,好好爱一次。”
我看着她的神情,忽然想起什么,问话脱口而出:“妈,我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愣了愣,弯着眼睛释然地笑起来,回忆一般地道:“他是个神经病——”她说着,指了指旁边的烈士陵园:“喏,他以前跟我说,他以后要是不跟我在一起,就是去跟那些人在一起了。”
我难以理解:“那你为什么,还会喜欢他?”
“他是个英雄么,”她笑了笑,表情坦然:“谁没有个幼稚的时候——小女孩都喜欢英雄。”
我傻了一样地看她,看得她笑起来:“唉,了了,你爸能给我的,已经是他的全部了——我用我所有的青春去换他一辈子的爱情,足够了。”
一瞬间,我几乎觉得她已经知道她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已经离开了。或许,她在当初江丰出发去美国的时候,她就当他死了。
然而,她不会知道,那个人已经葬身大海,不知道那个人其实连骨灰都没有,不知道那个人其实连烈士陵园都没有去到,甚至连表彰都不可能有。
又或许,她其实只是相信——相信记忆中的那个男人,会是个英雄。
若是我像她一样,周启崇又没有回头,那么我很可能也会去找个什么人过完剩下的半辈子——但那会是很久以后的事情,我可能会等个十来年,才知道往事不可追忆。
我一直觉得,周启崇的母亲是属于外表刚烈倔强,实际上内心脆弱的人;现在我才发现,我妈是那种外表温柔敏感,实际上很有勇气也很坚强的人。
我看着周启崇站在墓前发呆,看着周围绵延到墓园尽头的,高矮各异的墓碑,一种生死如命的怆然之感油然而生。
这些人都在世界上活过,都爱过什么人并被什么人爱过,
只是人死如灯灭,转身皆空,一方墓碑上的话就可以总结一生。这些人已经离开,矮矮的墓碑不是立给他们,而是立给其他的还活着的人——那些人还有自己的故事,只是生命里曾有他们走过。
周夫人现在躺在这里,她爱了一生、照顾了一辈子的儿子在怀念她。我很感谢她,因为我知道,她其实完全没必要松口妥协,她肯定也知道,即使她不妥协,等她离开后,周启崇也会回来找我,我们还是会在一起——但是如果那样,我们就会少了点什么,所以她选择在最后妥协给予我们祝福,成全我们。
她是一个坚强且令人敬佩的女人,现在走出了时间,我们只能抱着回忆怅惘。
她让我想起什么人。
我的父亲不在这里,也不在烈士墓园,更不在太平洋上——他不在任何一个地方。
但他不止是一段代码。
他把他一辈子的爱情给了我母亲,把他一辈子的知识和智慧给了我,最后把他的身体和精神给了华夏。
“……你想选择是哪一国的人?你的心会不会因为什么而愧疚或自豪?”
“让我告诉你,被一个国家的责任束缚的人,死得其所。”
……
我没见过他,但是他在我脑海里的形象很丰满,我几乎看得到他懒洋洋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给我发消息,看得到他收到我的病毒包时气急败坏的表情,看得到他在登上那架飞机时,吊儿郎当地冲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行一个不那么标准的军礼。
张全说,你父亲是个英雄。
我妈说,他是个好人,是个神经病,也会成为一个英雄。
有些人是不用被纪念的,因为他们并不是为了被纪念而活,只是为了无愧于心。
☆、迟又生变
周夫人走了有一个月,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