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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昨日今朝-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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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乎把眼睛都瞪了出来。饲主低着脑袋,发茬中间通红薄亮的耳朵让我想起了新鲜鱼肉和老鼠粉红的尾巴。饲主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说:“别闹,我真的亲了啊,我要亲了。”他姘头眯起眼睛,晶莹通透的眼珠子藏在又直又长的眼睫毛下面毫无惧色地看着他生怕他不亲。

  饲主满头大汗:“郁林,这不一样,这和我想的不一样。”那人的手这才停了下来,傻乎乎地望着他。饲主两下蹦了起来,又把他姘头也拽起来往门外赶,把门锁好了,才敢背靠着门说:“郁木木我告诉你,我可是有小鸡鸡的人。”

  那人被关在门外,小声应了一句:“我也是有小鸡鸡的人。”饲主大吼:“你不懂,有小鸡鸡就要在上面!”他话说了好一会,外面还是静悄悄的,我在这头坐着找自己的小鸡鸡长在哪,饲主在那头急得抓耳挠腮,也不知道那人走了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才低低传来一句:“你刚才就是在上面。”

  饲主气得抱起一盆米兰,正要踹开门冲出去报仇雪恨的时候,就听见蹬蹬蹬的脚步声已经去远了。饲主捧着花盆,愣愣地回过头看我:“富贵,他居然就这麽走了?”他气得够呛,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分手!一定得分!”他又在说谎了。

  饲主从这天起酷爱照镜子,可他嘴上不这麽说,他说:“我的小尾巴小聚宝盆,男子汉大丈夫照什麽镜子?皮肤晒成什麽颜色是什麽颜色,风吹出什麽发型是什麽发型。”他一面骗人,一面偷偷凑到一切可以照镜子的地方,商店展柜,摩托车後视镜,汽车玻璃,落地窗,饲主装得漫不经心大步走过去,刚一拐弯就用手猛梳头发。

  饲主搂着我,偷偷地问:“我英俊吗?”我心里想,英俊,只比我差那麽一丁点。可饲主还是忧心忡忡:“那他有什麽不满的?”

  3,

  在屋子里的时候,我正埋头喝水,他一眼就看到我喝水的那个脸盆,也跟着蹲在脸盆前照着清水顾影自怜:“我个性不好?不够壮?脾气太冲了?感情不专一?没有啊。”

  饲主唠叨个没完,还给我看他新练出来的肌肉,又细又长的胳膊底下柔韧的肌腱子看上去一点也不可靠。饲主告诉我:“等他下次再来,老子就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他说着,把衬衣一甩搭在肩膀上,转身就出门了。收音机里正巧在放流行金曲:“要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在每一个梦醒时分,有些事情你现在不必问,有些人你永远不必等!”

  我几步跳到窗沿,看着他拐弯下了台阶跨上单车出了院子。认真的饲主浑身散发着比豆鼓咸鱼还强烈还诱人的气味,他迟早会被别人狠狠叼走,不是被这只猫就是被那只猫,不是被这个人就是被那个人。

  雨季一到暴雨就下个不停,各种颜色鲜艳的塑料脸盆浮在水里,像是许多五彩斑斓的小船,它们被咚咚地冲到各个角落,又慢慢地回溯回去。饲主从三天前就开始拆洗床单枕套被芯,刷凉席把自己弄得像洗了个澡。他把一大堆东西凉在淋不到雨的地方,风扇慢慢地吹,他托着腮帮子笑眯眯地看着它们慢慢变干。

  我知道饲主又在想煮熟饭了。他那生米姘头来的时候,饲主刚好把屋子弄得焕然一新,就差在窗户上贴一张红双喜。屋子里到处都是水气氤氲的味道,饲主殷勤地站在门口,搓着手,红着脸,眼睛放着光:“木木,走累了吧,坐下来歇一歇。”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咕嘟一声咽了口唾沫,仿佛看见一条活泼窈窕鳞片金光闪闪的鲤鱼一边摇晃着自己的鱼尾,一边兴致勃勃地邀请一只猫。屋外响着很温柔的雨声,层层涟漪一层推着一层。那人听了饲主的话,把沾了雨水的外套脱下来挂在手臂,被饲主牵着往里屋走去。

  我连忙从窗台上跳下来,紧紧地跟上去。明知道那两人锁了门,还是不死心,贴在门板上用爪子使劲地挠。过了一小会,饲主才探出半个脑袋,气喘吁吁地说:“小宝贝蛋自己玩去,老子干正经事呢。”

  我用脑门拱着门缝,一边旋着脑袋一边往里面挤,弄了半天,还是被饲主推了出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一道道闪电把乌云撕开。外面越是电闪雷鸣我越是心惊肉跳,他太蠢了我不放心,只听见屋子里传来饲主的骂声:“我要在上面!”

  隔着一道门,另一个人什麽都不说。饲主还在骂:“凭什麽啊,你不是也说喜欢我?”我隔着哗哗的雨声,听见那人低低地叫了一声:“维维。”周围的声音似乎都静了,我怕得厉害,饲主愣头愣脑的,我怕他真上了当,於是拼命挠起门。

  铁架床吱吱晃着,扭打的声音小了,别的声音又大了起来。过了好一会,饲主压低了声音说:“那你轻点。”我突然叫了出来,门上全是我的爪痕。饲主在门里面一边疼得厉害,一边冲我喊:“富贵!富贵你别叫了,心肝肉到外面玩去。”

  4,

  我叫了一阵,实在叫不出来,只好呆呆地看着门。直到雨声小了,他姘头才慢吞吞地拧开门放我进来。饲主坐在床上疼得直哼哼,掀开被子自己往被子里看:“妈的出血了。”我的眼睛突然一片血红,猛地扑上去,把锋利的指爪都亮出来,奋力撕咬,破皮见血,一个劲地往他姘头身上招呼。

  那人疼得愣了一愣,也只是捂着手上的伤,轻轻甩了我两下,想让我松开牙关,别再挂在他胳膊上。倒是饲主慌了神,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破口大骂:“富贵你欠揍是不是!”我心里疼得厉害,浑身像是软成面条,再也挂不住,只好松了口,灰溜溜地瘫软在地上。

  这一刻我不再是摇钱树,聚宝盆,我成了一只坏猫,恶毒的猫。饲主胡乱穿上衣服,翻出纱布,要替他姘头止血,那王八蛋却说:“维维,我没事,你好好躺着。”我见过饲主和人打架斗狠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地回来,那麽多次也不像这一次,他脸上露出天塌了一样的表情。饲主说:“木头过来。”

  那人老老实实地过去。饲主拿着绷带在他手上绕了几圈,把被子掀开一角:“逞什麽强,一起躺着吧。”我几乎要哭出来,在床下呜呜的叫着,也想跟上去,却听见饲主说:“看来这疫苗还真是不能不打,平时再听话,一发起疯来比谁都狠。”

  我听得一个哆嗦,从耳朵凉到脚跟,心里有千般的委屈。饲主把他姘头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又轻声嘀咕了一句:“你别跟富贵闹脾气啊。”我恨不得冷笑,他不就仗着把我捡了回来,要是真比谁容貌俊美,文武双全,品性纯良,我未必会输。我斗志满满的时候,却听见那人说:“怎麽会,它只是猫。”

  我一时顾不上反应,像是两军对垒的时候,天上突然降下来一个大巴掌,狠狠一耳光,抽得我满眼金星。饲主下意识地说:“富贵是只聪明猫。”我刚要像打了胜仗的将军那样把尾巴翘起来,就听见饲主回过神,瞪了我一眼:“你还得意了?”我从地狱到天堂到地狱,像只丧家之犬,惶惶地夹着尾巴。

  饲主问我:“你今天咬他,明天咬谁?”他一撸袖管,冲着我说:“干脆咬我!来啊,往这里咬。”我心里想,我怎麽会咬你,是他欺负你。我想起他辛辛苦苦洗得那些床单被褥,心里就一阵一阵的抽疼。我知道他不喜欢,只是他爱得太过了,才一时昏了头。

  到了吃饭的时候,饲主他姘头从外面买了吃的,先把饲主喂饱了,又走到我前面,拿出一个炸得香喷喷的鸡腿放在我嘴边,低声说:“吃吧。”

  我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手,恨不得再咬上几口。那人好像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像伺候皇帝一样的伺候饲主,在单车後座上垫上软垫,按时出现在楼下,从早到晚研究猫爱吃什麽,更研究吃什麽东西对长痔疮的人好。饲主每天被伺候得晕头转向,就差认为自己伤得妙伤得好了。他不像我郎心如铁,在我心里饲主比鸡腿哪怕是一百个鸡腿还要更加重要,我一边啃着鸡腿一边这样想。

  5,

  後来他再登门入室的时候,我越发殷勤地堵在门口,那人早早地把食物提在手上,一看见我就双手奉上。饲主每次听见动静从里屋风风火火地赶出来,都恰好看见那人蹲在门口低眉顺眼地喂猫。渐渐地,饲主就坐不住了,他揪着我脖子後面的软肉,闷声闷气地教训我:“你下次想吃好的尽管找我,欺负他干什麽。”

  我知道饲主是舍不得这人破费,恨得牙痒痒,也只能按捺不发。那兔崽子还在一旁添油加醋:“没事,维维,我也很喜欢小动物。”在饲主看不到的角落,我和姘头的视线在半空交汇,眼神一个阴鸷一个妒火中烧。

  我故意从容地後退几步,站到饲主脚边,抱着饲主的裤管蹭了蹭。那无耻的入侵者我的情敌饲主的姘头看得愣了一愣,这才接着说:“多傻的小动物我也喜欢……”我气得发抖,我的饲主倒是明显地咽了一口唾沫,喃喃着说:“郁林,你人真好。”

  我仿佛看见饲主像只醺醉的傻猫,迷迷糊糊地往他姘头的方向走了几步,不由凄厉地叫了起来。饲主尝试把我赶到院子里,小心翼翼地哄我:“富贵,我们两个要商量正经事。你去外面转转,说不准能逮着耗子呢!”

  这种哄小孩的话,饲主也能说得一本正经的,活脱脱是个借故应酬实则寻花问柳的负心汉。我心灰意冷地出了门,留他们两个在屋里。大院的门没锁,恰好留下一条一猫宽的窄缝,我从缝里挤出去,回头又望了一眼饲主铁锈斑斑的窗台,再见了我的小白枣,再见了我心爱的小茉莉树,你勇敢的宠物就要去远航。

  我夹着尾巴死气沈沈地沿着街道不停地走,前几天的暴雨已经过去了,只有凹凸不平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积水。两边的行道树绿意浓浓,在地上洒满了巴掌大金灿灿的光斑。路上偶尔趴着几个玩弹珠的小屁孩,他们看见我一个一个失魂落魄地瞪大了眼睛,很快就追了过来。

  “是只小猫。”“好小的猫。”我走几步,他们就跟着挪一步,不时地拿嫩绿的小树枝捅捅我,我亮出爪子,他们还不跑。这和我想的不一样,要换成饲主,我只要喵喵叫两声,他会像打了鸡血似的蹦蹦跳跳地赶过来,嘴里一叠声地说:“小尾巴小心肝小心肝肉,是不是渴了饿了累了乏了想睡了,来我给你唱歌我逗你玩。”

  我只离开了几步远,就开始有一丁点的想他。

  那些小孩叽叽喳喳吵闹不休:“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我被莫名其妙地追着,拼命逃窜,哀哀地叫。他们追得气喘吁吁,忽然学聪明了,一边跑,一边捡起石头往我身上丢。我怕得厉害,把全身的毛都竖起来,弓着背,龇着牙,瞪着眼睛。我心里喊着,饲主,饲主,他在春江花月夜我在十面埋伏,这让我伤透了心。又苦苦熬了一段路,实在筋疲力尽,跑也跑不动了,看见路边有一排排的垃圾桶,连忙躲进去,只过了两三个月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我又被打回原形。

  饲主总喜欢一边逗着我,一边给他姘头讲笑话:“从前有一条狗,小日子过得滋滋润润的,於是心里就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他是神?又有一只蠢猫,小日子也过得滋滋润润的,它心里也在想,饲主给我吃给我穿给我住,难道我是神?”

  6,

  我在垃圾桶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直到外面的人走了,才敢出来。方才跑得太快,早就不认路了。这一次负气出走,足足在外面流浪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摸回眼熟的街道,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皮肤白皙,鼻梁笔挺,眼睛漆黑清澈,像是灌木丛里优雅地生出了一株乔木。

  那人看到我,呆了好一会,才说:“富贵?”他大步走过来,把我拎起来搂在怀里:“怎麽瘦成一把骨头?”我认得这是饲主的姘头,想挠他几爪子,全使不上劲。他一路搂着我了那个眼熟的院子,上了眼熟的楼梯,用眼熟的钥匙开了眼熟的门。饲主正蹲在墙角,无精打采的,这人静静走过去,跟着蹲下来,许久才说:“维维,你看我捡到什麽了?”

  我傻傻地看着饲主,饲主仰着头,傻乎乎地回看着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猛地跳起来,哑着嗓子地叫了两声: “富贵,富贵。”他额边全是细密的汗珠,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才屏着呼吸,张开手把我抱过去,眼睛里光芒万丈:“真的是富贵,小林子!”

  饲主激动地直哆嗦:“小摇钱树你怎麽瘦成这样,我去打盆热水给你洗洗!郁林你从哪里找到的!”另一个人只是跟着轻轻地笑,柔和得能滴出水来:“维维你坐着,我去打水。”

  我看着那人端着脸盆,接了半盆凉水,然後弯下腰,把热水瓶的木塞旋开。滚水从瓶子里哗哗地倒出来,热气氤氲。饲主他姘头蹲坐在乳白色的水雾那头,模样出奇的好看。他一边倒着水,一边用手在盆里搅着试着水温,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头,微笑着说:“好了。”

  我听见饲主那颗心咚咚地跳着震耳欲聋,他拎着我两只前爪颤颤巍巍地走过去,一个人按着我的脑袋,一个人按着我的屁股,把我按进脸盆里揉来揉去。饲主他姘头说:“维维你坐着,我来洗。”饲主耳朵不知道为什麽红得发亮,嘟嘟囔囔地抱怨了一句:“少罗嗦。”

  我陷在肥皂泡沫里,满天白花花乱飞的肥皂泡。有一个泡泡黏在饲主的脸上,饲主瞪着眼睛,脸上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才想到要用手肘去擦。他姘头比他快了一步,早早地伸出手,用麽指轻轻地替他抹掉了。

  阳光正照在那个人脸上,连指尖都发出朦胧的白光,细细的浮游生物在一柱柱光柱里飞舞、阳光下,那人英俊得惊心动魄无与伦比。我泡在温水里,知道饲主又往这温柔的陷阱里多陷了一步,来不及悬崖勒马早就万劫不复。我不恨饲主蠢了,只恨这侩子手装得太好。我恨一切装得太好的人,既然迟早要撕下面具,开头何必如此这般地投入,既然开头全心全意全情投入,後来又放什麽手。他们坐在脸盆的两边,像是一对毛绒绒的雏鸟,欢欢喜喜地蜷缩在自己的窝里,以为这个窝就是一整个世界。

  7,

  足足两三个月,窗外时不时下几场忽大忽小的雨。这几天天亮得格外的早,他姘头还是留在这过夜,虽然顶得是辅导的名头,谁知道门一锁,是不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我在他们紧缩的门外绕了几圈,又窜到院子里,用爪子攀着爬上了金钱桔的花盆。饲主的窗台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我後腿鼓足了颈,猛地一蹬,硬生生蹿上了去。

  老式窗栓长满了铁锈,窗户关不拢,正好便宜了我。等我收腹提臀,好不容易从窗缝里成功挤进去,浑身上下都像在泥里打过滚,全都是蛛网灰尘。进了房间四下一看,桌面上竟然真摆满了辅导书,几大本练习册摊开放着,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算术过程和红勾红叉。

  他们总算还做了一些正经事,我一边高高兴兴地这样想,一边从书桌上跳下来。天刚蒙蒙亮,柔和的阳光正照在那两人脸上,他们紧紧搂着,蜷曲在单人铁架床上,盖着同一条毛毯被。饲主的脑袋费力地搁在那人肩窝,睡得正香。

  我跳上床,努力想把自己塞进他们两个胸膛中间,那里暖和,可这两个人搂得死死的,恨不得像变形金刚一样合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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