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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张小娴作品:情人无泪-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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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的奥秘,岂是我们渺小的人生所能理解的?

  就在今天晚上,在一个善良的女孩脸上,那涂了出界的口红,是上帝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吗?

  她的眼睛正在凋零。他庆幸自己娶了她。

 
一夜的谎言(8)  
张小娴  
 

  “我想跟你买一张画。”徐宏志对他父亲说。

  徐文浩感到一阵错愕。他的儿子几年没回家了。现在,他坐在客厅里,浑身不自在似的,没有道歉或懊悔,却向他要一张画。

  “你要买哪一张?”

 
  徐宏志指着壁炉上那张田园画,说:

  “这一张。”

  徐文浩明白了。那个女孩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见过这张画。

  “你知道这张画现在值多少钱吗?”他问。

  徐宏志摇了摇头。

  “以你的入息,你买不起。”徐文浩冷冷地说,眼神却带着几分沉痛。

  “我可以慢慢还给你。”他的声音有点难堪,眼神却是坚定的。他想要这张画。他已经不惜为这张画放下尊严和傲气了。

  “爸,不要逼我求你。”他心里说。

  徐文浩看着他的儿子。他并非为了亲情回来,而是为了取悦那个女孩。这是作为父亲的彻底失败吗?有生以来,他头一次感到挫败。能够挫败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曾经抱在心头的孩子。

  他太难过了。他站了起来,朝儿子说:

  “这张画,明天我会找人送去给你。”

  然后,他上了楼。他感到自己老了。

  徐宏志站着,看着父亲上楼去。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他没能力为苏明慧买一张画,但他无法忘记那天,当她头一次看到这张画时,那个幸福的神情,就像看到一生中最美丽的一张画似的。他们没时间了,看到这张画之后,也许她会愿意再次提起画笔。

  外科医生的手术刀不免会让上帝笑话,一支画笔却也许能够得到上帝的垂爱,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一夜的谎言(9)  
张小娴  
 

  第二天,父亲差人把那张画送去医院给他。夕阳残照的时刻,他抱着画,抱着跟上帝讨价还价的卑微愿望,五味纷陈地赶回家。

  他早已经决定把那张画挂在面朝窗子的墙上。那里有最美丽的日光投影,旁边又刚好有一盏壁灯,夜里亮起的灯,能把那张画映照得更漂亮。

 
  他把画挂好,苏明慧就回来了。她刚去过菜市场,手上拿着大包小包,在厨房和浴室之间来来回回。

  他一直站在那张画旁边,期待她看他的时候,也看到那张画。

  “你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进睡房去换衣服。

  从睡房出来,她还是没有发现那张画。他焦急地站在那里等待,期望她能投来一瞥。

  “你买了些什么?”他故意逗她说话,想把她的目光吸引过来。

  她从地上拾起还没拿到厨房的一包东西,朝他微笑说:”我买了!”

  她抬起头,蓦然发现墙壁上挂着一张画。她楞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朝那张画走去。她头凑近画,拿出口袋里的一面放大镜,专注地看了很久。

  她惊讶地望着他,问:

  “这张画不是你爸的吗?”

  “呃,他送给我们的。”他笨拙地撒了个谎。

  “为什么?”她玻ё叛郏澈伞�

  “他就是送来给我。也许他知道我们结婚了。他有很多线眼。”他支支吾吾地说。

  她没想过会再看到这张画。跟上一次相比,这张画又更意味深长了一点,仿佛是看不尽的。她拿着放大镜,像个爱书人找到一本难得的好书那样,近乎虔敬地欣赏画布上的每一笔、每一划。

  “他现在很有名了。我最近读过一些资料。”她说。

  “你也能画这种画。”他说。

  她笑了:”我八辈子都没可能。”

  “画画不一定是为了要成为画家的,难道你当初不是因为喜欢才画的吗?”

  “你为什么老是要我画画?”她没好气地说。

  “因为我知道你想画。”

  “你怎知道?”

  “一个棋手就是不会忘记怎样下棋,就是会很想下棋。”他说。

  “如果那一盘棋已经是残局呢?”她问。

  “残局才是最大的挑战。”他回答说。

  “假使这位棋手连棋子都看不清楚呢?”她咄咄逼人地问。

  “我可以帮你调颜色。”

  “如果一个病人快要死了,你会让他安静地等死,还是做一些没用的治疗去增加他的痛苦?”

  “我会让他做他喜欢的事。”他说。

  “我享受现在。是不是我不画画,你就不爱我了?”她朝他抬起头,睁着那双明亮的眼睛说。

  “我想你快乐。我想你不要放弃梦想。”

  “是梦想放弃了我。”她说。

  他知道没法说服她了。为了不想她伤心,他止住话。

 
一夜的谎言(10)  
张小娴  
 

  她并不想让他难过,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倔强。她起初是因为喜欢才画画,后来却是为了梦想而画。

  要吗就成为画家,要吗就不再画画。她知道这种好胜会害苦自己。然而,我们每一个人,即使在爱人面前,难道就不能够至少坚持自身的、一个小小的缺点吗?她是全靠这个缺点来克服成长的磨难和挫败的。这是支着她面对命运的一根柢柱,连徐宏志也不可以随便把  
它拿走。

 
一夜的谎言(11)  
张小娴  
 

  夜里,她醒来,发现徐宏志不在床上。

  她走出客厅,看到他坐在椅子里,借着壁灯的微光,满怀心事地凝望着墙上的画。

  “你还没睡吗?”她走上去,缩在他怀里。

 
  他温柔地抱着她。

  她定定地望着他,说:

  “你撒谎。你根本就不会撒谎。你爸不会无缘无故送这张画给我们的。”

  他知道瞒不过她。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谎。

  “我去跟他要的。”他说。

  “那一定很难开口。”她谅解地说。她知道那是为了她。

  他微笑摇首。

  “你不该说谎的。”她说。

  “以后不会了。”他答应。

  “我们都不要说谎。”她低语。她也是撒了谎。她心里是想画画的,但她没勇气提起画笔,去接近那荒芜了的梦想。

  她头埋他的胸怀里,说:

  “你可以做我的眼睛吗?”

  他一往情深地点头。

  “那么,你只要走在我前头就好了。”她说。

 
一夜的谎言(12)  
张小娴  
 

  人对谎言的痛恨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谁敢说自己永远不会说谎?吊诡的是,人往往在许诺不会说谎之后,就说出一个谎言。

  有些谎言,一辈子也没揭穿。

  有些谎言,却无法瞒到天亮。

 
  就在看过那张画之后的那个早上,她打开惺忪睡眼醒来,发觉天还没有亮,她又沉沉地睡去。当她再次醒来,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空着的,徐宏志上班去了。那么,应该已经天亮,也许外面是阴天。他知道她今天放假,没吵醒她,悄悄出去了。

  她摸到床边的闹钟,想看看现在几点钟。那是个走指针的闹钟,显示时间的数字特别大,还有夜光。她以为自己把闹钟反转了。她揉揉眼睛,把闹钟反过来,发现自己看到的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颤抖的手拧亮了床边的灯。黑暗已经翩然而至,张开翅膀,把她从光明的堤岸带走。

  是梦还是真实的?她坐在床榻,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等待梦醒的一刻。

  “也许不过是暂时的,再睡一觉就没事。”她心里这样想,逼着自己再回到睡梦里。

  她在梦里哆嗦,回想起几个小时之前,徐宏志坐在客厅的一把椅子里,她栖在他身上,双手摩挲着他夜里新长出来的胡子。昨夜的一刻短暂若此,黑暗的梦却如许漫长。她害怕这个梦会醒,她为什么没多看他一眼?在黑暗迎向她之前。

  当她再一次张开眼睛,她明白那个约定的时刻终于来临。

  她要怎么告诉他?

  她想起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她也能拖延到天亮吗?

 
一夜的谎言(13)  
张小娴  
 

  这些年来,都是徐宏志为她读故事。就在今天晚上,她也许能为他读一个长篇故事。

  在远古的巴格达,国王因为妻子不忠,要向女人报复。他每晚娶一个少女,天亮就把她杀死。有一位叫山鲁佐德的女孩为了阻止这个悲剧,自愿嫁给国王。她每晚为国王说一个故事,说到最精彩的地方就戛然而止,吊着国王的胃口。国王没法杀她,她就这样拖延了一千零一夜。漫漫时光中,国王爱上了她。两个人白头偕老。

 
  这个流传百世的故事,几乎每个小孩子都听过。山鲁佐德用她的智慧和善良制伏了残暴,把一夜绝境化为千夜的传说和一辈子的恩爱。

  在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曾经满怀期待。虽然,她再也看不见了。她难道就不可以让她最爱的人再多一夜期待吗?期待总是美丽的,不管是对国王,对山鲁佐德,对她,还是对徐宏志。

 
一夜的谎言(14)  
张小娴  
 

  她听到声音。徐宏志回来了。那么,现在应该是黑夜。

  这一天有如三十年那么长。她靠在床上缩成一团。听到他愈来愈接近的脚步声,她双腿在被子下面微微发抖。

  “你在睡觉吗?”他走进来说。

 
  她朝他那愉悦的声音看去,发现自己已经再也看不见他了。

  “我有点不舒服。”她说。

  “你没事吧?”他坐到床边,手按在她的头上。

  她紧紧地抓住那只温暖的手。

  “你没发烧。”他说。

  “我没事了。”她回答说,然后又说:”我去煮饭。”

  “不要煮了,我们出去吃吧。”他抽出了手,兴致勃勃地说。

  “好的。”她微弱地笑笑。

  “我要去书房找些资料,你先换衣服。”他说着离开了床。

  他出去之后,她下了床,摸到浴室去洗脸。她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在这间屋子里来去自如。

 
一夜的谎言(15)  
张小娴  
 

  她洗过脸,对着浴室的一面半身镜子梳头。她知道那是镜子,她摸上去的时候是冰凉的。徐宏志走进来放下领带时,她转头朝他微笑。

  他出去了。她摸到衣柜去,打开衣柜的门。她记得挂在最左边的是一件棕色的外套,再摸过一点,应该是一条绿色的半截裙。她的棉衣都放在抽屉里。她打开抽屉,用手抚摸衣服上面的细节。她不太确定,但她应该是拿起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衣。裙子和外套也应该没错。

 
  她换好了衣服,拿了她常用的一个皮包,走出睡房,摸到书房去,站在门口,朝他说:”行了。”

  她听到徐宏志推开椅子站起来的声音。他没说话,也没动静。

  她心里一慌,想着自己一定是穿错了衣服。她摸摸自己身上的裙子,毫无信心地呆在那儿。

  “你今天这身打扮很好看。”他以一个丈夫的骄傲说。

  她松了一口气朝他笑笑。

 
一夜的谎言(16)  
张小娴  
 

  徐宏志牵着她的手走到停车场。他习惯了每次都帮她打开车门。她上了车,摸到安全带,扣好扣子。她感觉到车子离开了地窖,驶出路面。

  她突然觉得双脚虚了。她听到外面的车声和汽车响号声,听到这个城市喧闹的声音,却再也看不到周遭的世界了。她在黑夜的迷宫中飞行,就像一个初次踩在钢丝上的青涩的空中飞人,一刻也不敢往下看,恐怕自己会掉下去,粉身碎骨。

 
  “附近开了一家法国餐厅,我们去尝尝。”他说。

  “嗯!”她装出高兴的样子朝他点头。

  过了一会,他突然说:

  “你看!”

  她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应该往前看、往后看,往自己的那边看,还是朝他的那边看。她没法看到他的手指指向哪个方向。

  “哪里?”她平静地问。

  她这样问也是可以的,她的眼睛本来就不好。

  “公园里的牵牛花已经开了。”他说。

  她朝自己那边窗外看,他们家附近有个很大的公园,是去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

  “是的,很漂亮。”她说。

  他们初遇的那天,大学里的牵牛花开得翻腾灿烂。紫红色的花海一浪接一浪,像滚滚红尘,是他们的故事。

  她没料到,今夜,在黑暗的堤岸上,牵牛花再一次开遍。她知道,这是一场告别。

 
一夜的谎言(17)  
张小娴  
 

  他们来到餐厅,坐在她后面的是一个擦了香水的女人,身上飘着浓烈而高贵的香味,跟身边的情人喁喁低语。

  服务生拿了菜单给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徐宏志把菜单读给她听的。菜单上的字体通常很小,她从来也看不清楚。

 
  读完了菜单,他温柔地问:

  “你想吃什么?”

  她选了龙虾汤和牛排。

  “我们喝酒好吗?”她说。

  “你想喝酒?”

  “嗯,来一瓶玫瑰香槟好吗?”

  她应当喝酒的,她心里想。时光并不短暂。她看到他从大学毕业,看到他穿上了医生的白袍。他们也一起看过了人间风景。那些幸福的时光,终究比一千零一夜长,只是比她希冀的短。

  玫瑰色的香槟有多么美丽,这场跟眼睛的告别就有多么无奈。他就在面前,在伸手可以触及却离眼睛太远的地方。她啜饮了一口冰凉的酒,叹息并且微笑,回忆起眼中的他。

  “今天的工作怎样?”她问。

  “我看了二十三个门诊病人。”他说。

  “说来听听。”她满怀兴趣。

  她好想听他说话。有酒壮胆,也有他的声音相伴,她不再害怕无边无际的黑暗。

  她听他说着医院里的故事,很小心地用完了面前的汤和菜。

  她喝了很多酒。即使下一刻就跌倒在地上,徐宏志也许会以为她只是喝醉了,然后扶她起来。

 
一夜的谎言(18)  
张小娴  
 

  她在自己的昏昏醉梦中飘荡,感到膀胱胀满了,几乎要满出来。可她不敢起来,只要她一离开这张椅子,她的谎言也就不攻自破。

  正在这时,她听到身后的女人跟身边的男人说:”我要去洗洗手。”

  她得救了,连忙站起来,朝徐宏志说:

 
  “我要去洗手间。”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她说。

  她紧紧地跟着那个香香的女人和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往前走。

  那个女人推开了一扇门,她也跟着走进去。可那不是洗手间。女人停下了脚步。然后,她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这里是电话间。也许洗手间就在旁边,她不敢走开,也回不了去。女人身上的香味,并没有浓烈得留下一条往回走的路。

  她只能站在那儿,渴望这个女人快点搁下话筒。可是,女人却跟电话那一头的朋友聊得很高兴。

  “我是看不见的,你可以带我回去吗?”她很想这样说,却终究开不了口。

  她呆呆地站在那儿,忍受着香槟在她膀胱里捣乱。那个女人依然无意放下话筒。

  突然,那扇门推开了。一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去了这么久,我担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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