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世话晴秋-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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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仔细算了算,觉得他阮五少爷还算是个有钱人,顿时宽下心来,他就算去了香港,还是个有吃有喝花天胡地的爷。同时他又盘算着,二哥和陌婷都比他有钱,就连陌婷那野种儿子也是有钱的,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自然要一起相依为命,日后钱财慢慢的磨出来也不是什么问题。
锁好了箱子,江韶矽又躺回了床上,他设想好了自己的生活,就该想一想旁人的了,这个旁人自然就是他的亲哥江韶年。他掰着指头算了半天,寻思着江大团长怎么着也比自己有钱,横行霸道这些年,民脂民膏搜刮不少,单从阮家工厂剥削出去的总数讲出来就算个天价了。
他气呼呼的自言自语:“我还替你瞎操心,你活得比我滋润啊!”
及至后半夜,江韶矽被一阵轰隆声给惊了起来,紧接着他听到几声枪响,出于本能,他下意识的就穿鞋往外跑,去看一看家里的人都如何了。
阮陌杨披着衣服也跑了出来,眼圈发青,看起来也是一夜无眠的模样。小赵迅速紧闭门窗,一家人弄不清楚状况,连灯都不敢开,生怕光线引来了人。
枪炮声密集了起来,阮家七人缩在一间房中瑟瑟发抖,他们如今是谁的庇护都不在了,胡万七跑了,日本人根本瞧不上已经破落的阮家,他们和无权无势的寻常百姓并无二致,是日本人的屠刀想杀就能杀的。
众人正在恐慌之时,院子外面传来剧烈的大门晃动拍打声加剧了他们的惊惧,偏偏阮陌婷怀中的孩子哭闹不止,江韶矽急了,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巴,阮陌婷瞧见儿子小脸憋得通红,大惊之下一巴掌扇在江韶矽脸上:“你干什么!你要捂死靖霖么!”
江韶矽挨了巴掌,恼恼怒怒骂道:“这小子的哭声会害死我们的!你没听见外面有人敲门么!”
孩子的哭声似乎给了敲门之人更大的鼓励,那人估计是用上了什么家伙,铸铁大门被砸得啪啪乱响。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那人半天也没瞧见人出来,大约是急了,火急火燎的喊道:“阮家五少!阮家五少!江韶矽!”
江韶矽觉着耳熟,他细听之下辨出居然是唐小五的声音。
日本人对民宅实行深夜突袭,两处巷子遭了秧,江韶年不会去管这样的闲事,但他害怕阮家会被波及到,所以派了人去接应,连夜要把人送出卢京城,而他则丝毫不敢懈怠,回到司令部带兵进入一级戒备状态。
江韶年只给了唐小五一句话:“他平安,你就无事,若你存了心思,我定会恨你一辈子。”
阮家人没想到天不亮就要走,手忙脚乱的四处找行李,唐小五帮忙把箱子往车箱里放,可他的汽车太小,阮家有七个人,外加一个唐小五,汽车根本不够坐,而家中的车子已经被买主开走了。
阮陌杨当机立断:“让女眷孩子先走吧。”
唐小五赶紧应道:“也好,借用一下你们的电话,我再让人派一辆车来。”
阮陌杨拍了拍小赵的肩膀:“你跟着四小姐走,路上的安全交给你,务必把人看好了。”
小赵瞧了江韶矽一眼,江韶矽点了点头,他才应了下来。
汽车消失在夜色中,阮陌杨的一颗心七上八下,生怕妹妹路遇不测。
而剩下这三个大男人不得不又躲回宅子里等车。江韶矽紧紧攥着装满金条的小皮箱,阮陌杨随口问道:“这么小的箱子,里面是什么?怎么不放在行李中?”
“金条。”
阮陌杨不做声了,倒是唐小五心中充满了鄙夷,他想,真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等待是漫长的,眼见天空就要露出微微的白光了,车子还没有来到。唐小五又把电话打去了司令部,没有打通。
江韶矽搂着小箱子坐在沙发上看似随意实则上心的问道:“你们江团长呢。”
唐小五显得十分漠然:“这种时候,自然是在司令部里。”
阮陌杨对于唐小五的出手相救很是感激:“唐副官,你真是帮了我们家一个大忙,要不是您,这会儿上我们还不知道怎么办呢。”
唐小五对于江韶矽以外的人会表现出友好和亲切,礼貌的微笑:“大忙谈不上,不过是把你们送出去,火车怕是赶不上了,到了安全的地方,你们想办法走吧。”
江韶矽不屑一顾,他翻了个白眼,心想二哥谢唐小五还不如去谢江韶年,到底是谁帮了阮家啊!
阮陌杨和唐小五攀谈起来,两个人十分投机,谈到日本人的恶行,颇有些同仇敌忾。末了,阮陌杨询问起唐小五的去处:“你们军队以后怎么办?我看这卢京城也待不了了,你不走么?”
唐小五忽然沉默起来,阮陌杨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触犯了人家军队的军机要密,想要道歉。哪知唐小五的声音飘了过来,低沉中带着点暖意:“我跟着我们团座,他走我就走,他撤离我就撤离,生死都在一起。”
阮陌杨惊叹:“唐副官真是忠心不二啊。”
唐小五的话大大刺激了江韶矽,简直要把江韶矽激出心火来,他暗自骂道,真是一块狗皮膏药甩也甩不掉了!
他骂归骂,唐小五的话却在他的心中扎了根,世事这样无常,原本计划好的事情在下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状况给打乱了,如同今天的逃离。战争是可怕的,枪炮不长眼,江韶年的留守随时都可能出现危险,那人是人不是神,不能保证诺言万无一失的实现,他和江韶年的分离,是一阵子?也许,会是一辈子。
他和他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这么多年,到头来,就是为了带着钱财天各一方么。
甚至,阴阳相隔。
唐小五的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活,要在那人的身边活,死,也要在那人的身边死。他江韶矽才是真正和江韶年纠纠缠缠这么多年的人,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生是一起生,死?那就一起死好了。
他想,江韶年,别人向你证明他有多爱你,我也可以向你证明,我的爱,绝对不输给旁人!
汽车终于来了,司机解释路上太乱,躲了一阵子才敢绕道开来,唐小五无心去听,把阮陌杨推上了汽车:“你们快上车吧,东西都带好了么?司机会把你们送去和家属汇合,到地方你们就安全了,路上小心,钱财不要外露…”
他这句话是说给江韶矽听的,怕这位养尊处优的阮五少爷遭劫。哪知江韶矽站在身后一动不动,阮陌杨禁不住探出头来催促:“韶矽!上车!”
“二哥,我不去香港了。”
阮陌杨至今记得,临行前,江韶矽笑着对他说:“二哥,去了香港,要把我们的合照寄给我啊。”
他这一生,只爱过一个人,这个人十五岁时走进了他的生命,陪伴他度过如风岁月,他们一起上学,回家,他们曾经亲密无间的在一张床上相拥而眠,这个人顽皮的时候会亲吻他,惹得他脸红心跳,他带着这个人半夜出去看星星看月亮,在这个人最为难的时候,他甚至想过带着对方私奔。
生命中太多的路途都和这个人一同走过,成长的印迹里全是这个人的影子,重要到连自己的感受都可以忽视可以不计,如今,他只剩下了这个心心念念的人,却在他们寻找新生活的路上,他爱着的人,眼中的渴求,分明是对着另外一个人。
阮陌杨知道,江韶矽是为了谁。
并且,从来都是为了同一个人,不曾改变过。
从口袋中掏出一件小小的贴身的物品,他放进了江韶矽的手掌中,并且将之握成了拳,他说:“这个,你戴着。当初你拒绝了它,可它一直是留给你的。”
二哥走在晨光中,江韶矽望着慢慢摊开的手掌,是那枚银白色的戒指。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不好意思,最近太忙,今日连更两章,以作补偿~谢谢支持~谢谢追看~此文接近尾声,绝不弃坑~
119
119、【 内 情 】 。。。
江韶年正在司令部里和人谈事情,瞧见唐小五把江韶矽给带了回来,倒也没说什么,极为淡然的吩咐身旁的卫兵:“去楼上给阮五少爷找间房,好好招待。”
江韶矽瞅了瞅亲哥哥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来气,他不禁腹诽,我为了你留下来,你倒好,一句话打发了,招待个屁,我来司令部不是为了来让你的兵招待我的!
一直等到午饭结束,江韶矽在房中擦了擦嘴,打了个饱嗝,百无聊赖的问立在一旁的士兵:“你们江团干什么去了?”
“团座在楼下开会。”
江韶矽撇了撇嘴,心道,开什么会,日本人都满街杀人了,你们一帮人除了瞎嚷嚷还会做些什么!
他闲得发慌发闷,只得睡觉,打发了士兵离开,他在沙发上躺了下来,结果眼还没闭上呢,门就被推开了。
江韶矽抬眼一瞧是江韶年,立刻窜了起来就要发火:“你把我扔在这里大半天了…”
话音未落,他被江韶年一把搂进怀中,江韶矽安静了,江韶年的气息包围着他,他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口气也柔软了许多,十分乖巧的说道:“哥,我不走了,我回来了。”
江韶年狠狠的嗅了嗅江韶矽颈间的味道,张嘴在弟弟的脖子上轻咬了一口:“你真是不听话…以后要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你别后悔。到时候责怪了我,我可不认账的。”
江韶矽吃吃的笑了:“当然要责怪,江大团长手握兵权,有人有枪,若是连自家弟弟都保护不了,岂不是让人笑话。”
江韶年抬起头来望着江韶矽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笑意,似有一份极淡的苦愁:“傻瓜。”
江韶矽调皮的在哥哥的嘴唇上啄了一下,笑嘻嘻问道:“那天下第一号大傻瓜问你,吃饭了么,饿不饿?”
江韶年叹了口气,紧接着忽然伸手揽住对方的腰身,把人直接扛在了肩膀上,在弟弟的叽哇乱叫中,狠狠给了这小东西的屁股一巴掌:“先不管胃的问题,你知道怎么喂饱我,走!床上干活儿去!”
两日后,上海方面传来了噩耗,胡万七在去上海的路上出了事,护送队被日军劫散,而胡万七本人在动乱中不知所踪,有人说司令被军刀大卸八块死无全尸,有人说司令趁乱逃走了,有人说司令其实早就抵达了上海,为掩耳目,让人放出不实消息迷惑外界,甚至更有人言之凿凿的声称司令根本没有去上海,出事的是他的替身。
面对众口纷纭的传言,江韶年显得出奇的平静,司令部上下早就慌了神,他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韩苏作为留守的人员之一,在军中的地位举足轻重,众人更是视他为主心骨,胡万七的消息一经传出,军中上下把目光对准了韩苏,仿佛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透出胡万七的授意。
江韶年一开始以为这是胡万七的障眼法,韩苏一定知道内幕。却未料到,他派去上海的眼线很快回了消息,胡万七确实不见了,并且韩苏派去的其中一批护送队被日本人打散实属千真万确。
接到线报之后,江韶年沉默了,他坐车去司令部途中路过沈琴维的住宅,宅子早就人去楼空,沈琴维洗白很彻底,从一个大汉奸的形象一跃变成爱国人士,远走天津投靠了其他组织。江韶年让司机把车停在沈宅门口,他下车转悠了一圈,从雕花镂刻的铸铁大门往里看,花坛中的花草纷杂凌乱,果然久未打理,公馆前的喷泉池子早已干涸,隐隐约约还能瞧见水管子上的铁锈。江韶年个头高,伸长了脖子窥探别人的家宅,他的手指不由自主扶住了大门,低头一瞧,满手灰尘,这大门也是灰扑扑的,江韶年嫌弃的掏出帕子擦了擦手。
他在沈宅门口转悠了片刻,心中寻思着,沈琴维已经跑了,为何韩苏依旧那么冷静,当初不是好得要死要活的么,难不成二人只是玩乐,不当真的,散就散了?
这天晚上,司令部临时召开了紧急会议,缘由很简单,胡万七手下的两名老将临时起意,带兵要跑,结果人还没有出郊区,就被日本人给劫了。直木青行很不给面子,将二人的脑袋砍了扔在司令部大门口,同时又在城内拉起了警戒线。
“韩参谋长,事到如今,你还不肯如实相告么,司令他到底怎么样了!”
早就有人沉不住气,拍案而起质问韩苏。江韶年冷眼瞧着众人对韩苏龇牙咧嘴的模样,淡漠的抽着烟。没人敢这么跟他拍桌子,因为旁人知道他的性子冲动,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这节骨眼儿上,保命要紧。
“军令在前,恕在下不能相告。”
此言一出,一众人等登时大动肝火,胡万七把他们丢在卢京城待命,而日本人又打算把他们困死在城中,如今小鬼子翻了脸,司令倒不吭不哈的消失了,俗话说,大难临头各自飞,这难确实来了,飞却是没地方飞了。
江韶年狐疑的望了望韩苏,默默掐灭了烟头,在一片吵杂中起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司机突然很警惕的说道:“团座,有人跟踪我们。”
江韶年没有回头,他从车镜中注意到后方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汽车尾随,吩咐司机绕远路,这辆汽车果然锲而不舍的跟随,并且很有技巧的保持距离。
进了江公馆,江韶年在卫兵的掩护下低头迅速入了楼,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并且不允许下人拉上窗帘,他就是想看一看对方的动静。
他这样警惕,家中的亲弟弟比他更警惕,他一回房,江韶矽便悄无声息的锁了门,拉着他的手躲在了窗帘一侧,轻巧的抬了抬下巴让他往窗外看,卧室的窗口正好可以看到花园外面的街道,一个头戴毡帽穿着灰色衣裤的男人坐在街边,面前摆着香烟台子,偶尔有车灯闪过,只瞧得见人的下巴,却看不清楚面容,那男人把自己的脸隐藏得极好。
“多久了?”
“两天了,生面孔。”
“你怎么知道的?”
“外面的小贩我全认识,差人去买过东西。今天我特意让丁贵去买他一包烟,他不说话,收钱的时候只比手势,头都不愿多抬。我在楼上看着,觉着他行为举止不像卖东西的。”
“……韶矽,我不愿你掺和这件事,你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好。我不在家的时候,别自作聪明去试探陌生人。”
江韶矽本以为自己的一番新奇大发现会赢得江韶年的赞赏,哪知江韶年根本不领情,还要责怪他多事,当下就气恼了,唰的一下狠狠拉上窗帘。
江韶年皱了皱眉头:“你动静这么大做什么,你不知道你这样会惊动外面的人么。”
江韶矽目光凌厉,恶狠狠的瞪了哥哥一眼:“我这是为了你和我着想,我在你这里,不愿只做一个混吃混喝的少爷。江韶年,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唐小五才愿意帮你做事。”
江韶年微微掀起窗帘,透过浅浅的缝隙,瞧见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了,看来对方的警惕性也很高,显然方才江韶矽的拉窗帘之举惊动了监视之人。江韶年知道,那人虽然低着头不露面孔,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