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湛蓝作者:幽草-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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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始终沉默著,只有在夜半被恶梦所扰的时候才会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
阎麒让家医给它开了些舒眠的药物,午夜的梦魇才终於不再继续折腾他。
阎麒坐在床畔边,望著江澄海舒了眉的睡颜。
距离江澄海离开宅邸的日子越来越近了,阎麒对他的不舍与眷恋也越来越浓烈。当每次江澄海服过了药物沉沉睡去後,阎麒便会来到他的床前,偷偷在他的发鬓、脸颊甚至是有些乾裂的嘴瓣上落下碎吻。
「小海,我的小海……。」
阎麒用手指抚了抚江澄海的眼角。那儿曾经为他湿润了一次又一次,但如今似乎完全乾涸了。
「呵,你曾问我…我还记不记得导师让我到後山草原找你的第一天……,」阎麒的手指划过了他的右颊,在他因消瘦而特别突出的颧骨上来回摩娑著:「我是记得的。当初因为愤怒不懂事,一开始就给你个下马威,甚至还骂你是导师的走狗、只会念书的呆子等难听的话,但你听完後并不生气,还是一迳地对我和煦的笑。其实你这人的好脾气我早听说过,但真正遇上之後,我才深深地体悟到。」
「一开始,因为是被逼迫的学习,所以当然不会给你好脸色看,但你总是耐著性子对我,我就是有再大的脾气也给你磨光了。」
「你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我身边朋友虽多,但就只有你…只有你会用很温柔的眼眸关心我,用和煦的语气告诉我我哪里错了,给我一些虽然逆耳却是实实在在为我著想的建议。」
「所以我越来越喜欢巴著你,喜欢看你因为我的恶作剧而露出苦哈哈的表情,喜欢看你因为欢喜或是羞涩而扑红了脸……,」阎麒的语气比羽落尘土还要轻柔:「你那天只记得说我对你的好,却忘了提你自己的了。你从不抱怨,我枕你大腿睡上了整整一个下午,也不见你埋怨你的大腿酸麻,还给我覆了件外套怕我感冒。恶作剧的时候,明明你什麽也没做,甚至还当了劝阻的人,但老师一怪罪下来,你却不曾替自己辩驳,只因为我曾说过一个人罚站很无聊……。」
「现在回过头去望,才发现那一段回忆有多麽地美丽。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样单纯天真的快乐也会有终止的一天。」
阎麒似乎在回想些什麽,表情变得黯然忧伤:「小瞳的离开让我的世界天翻地覆。从此以後我的生活都染上了一层灰,但其实让我苦不堪言的不仅仅是亲人的离世,而是我曾以为的你的背叛。」
睡梦中江澄海略略动了动,没有清醒,但阎麒却怕扰了他,又将原本就十分微小的音量调得更低些。
「就是曾经拥有过的那一切太美,所以反扑起来才异常地凶猛。那时候的我已经失去理智了,满脑子除了小瞳的死,竟还充斥著想让背信忘义的你过得痛苦、过得凄惨无比的想法……。所以我托周伯伯让人在监狱里折磨你、凌虐你,只想让你在永无天日的地狱里待著,永远都活在恐惧里。」
说到这里的时候,阎麒已经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心疼与愧疚。
「小海,你不脏的,一点也不脏。错的人是我,是我没能相信你就让唯一能还你清白的林知信逃了,是我给原本就无辜的你带来那一些可怕的风雨。」
清泠幽皎的月光洒在江澄海苍白的面容上。阎麒望著,真的想不透自己怎麽狠得下心去伤害这麽一个单纯慈悲的人。
「这麽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麽善良。那些折辱与打击都没能让你恨上这世界一分……。」
「在咖啡厅用一杯滚烫的咖啡烫伤你,在你满怀希望以为我肯相信你的清白时狠狠捅你一刀,甚至是为了逼林知信说出真相,就这样侵犯你、让你羞愤得无地自容,这一些,你都只字未提。」
阎麒对於江澄海自杀那一日从未提过他任何罪状的事一直耿耿於怀。
「我知道你不可能是忘了,你是因为太仁慈了,所以连一点都不忍对我苛责。」
有什麽自眼眶落下,滴落在舒柔蓝的被单上,渲染出一大片悔恨的图画。
「那一天我是喝醉了,从周伯伯那赶回来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你的房里看看你……。一开始只是单纯地想要碰碰你,但平日实在是太压抑了,再加上酒精,我没能忍住,还是动了你。」
阎麒难得的哽咽,但眼波却温柔似水:「小海,你知道吗?其实我从来不曾爱过周海薇。你喝醉的时候说你喜欢我很久很久了,乍听的时候是震惊,但没过多久,心里却生出了欣喜若狂的感觉。你的告白像是醍醐灌顶,终於让我明白,对你会有这麽强的占有欲,对你会有那样的心疼,其实都是因为…我早已喜欢上你。」
「那一夜,虽然醉了酒,但我知道我抱著、吻著的一直都是你,而我嘴里喊的,眼里映著的,理所当然地,都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如果你醒著一定会怀疑,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为什麽我还要说那样的谎,为什麽一定要娶周海薇为妻。」阎麒说著,手底缠了缠江澄海的发丝:「我父母在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去世,他们走得很突然,就如小瞳那时候离开得令人措手不及……。」
阎麒逐渐说起父母离世的原因,以及当时候在自己追查下终於水落石出的真相。他说得很仔细,甚至连游圣文都未必知道得这麽清楚。
「的确,一开始是为了给父母报仇才决定这麽做,但是後来…在让周海薇撞见了我与你的事後,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江澄海又侧了侧身,一绺发便自阎麒的手指间滑落了:「周海薇我是很了解的,不消弭她对你的强烈恨意,你会很危险……。我很没用,明明一开始做错的人是我,却要用这麽多的伤害才能保全你,最後…把你害得连一点活的欲望都没有了,我真的,真的…很抱歉。」
阎麒将脸埋进了江澄海的颈间,双肩有些发颤。
过了好一会,阎麒才终於克制住,缓缓抬起了头。
「不会了,以後不会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欺负你。」江澄海的颈肩有块浅红的压痕,那是阎麒刚刚忏悔的痕迹:「那儿的人会待你很好,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已经不敢冀望你还能对我残留一点点的爱意。我只是希望你离开这里以後,能过得快乐一点。倘若在外头遇上了真心对待你的人,我…会祝福你。」
「但是,小海……」
阎麒的眼里闪烁著不安,甚至是小心翼翼地期盼。
「如果,未来这几年你仍旧一个人,等我将这里的事了结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重新爱你的机会?」
阎麒其实只是再说给自己听的,因为服了药的江澄海睡得很沉,不可能醒过来。
「不吵你了,好好睡吧。」
阎麒在他光洁的额上啄了啄,替它掂了掂棉被,才不舍地离去。
门扉轻悄悄地被打开,後又被紧紧阖上。
而床上应该仍陷在沉睡里的人儿此时却睁开了双眼。
那里头不再是白日时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的震惊与微微哀怜。
江澄海离开宅邸的那一天,气温骤降了好几度。阎麒不放心地在他的颈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围巾,才让前来接他的莫嘉送他到市郊一处三层楼透天。据说那原本是游圣文买下来打算布置成他与易莳的爱之窝的。
那栋楼的守卫很森严,有心人想混进去比登天还难。但没有外来的入侵者,并不代表不会有内鬼。
冷风洌冽的隆冬,阎麒接获了江澄海的噩耗。一把不知名的火毁了那幢屋子里的第二层楼,也燃尽了江澄海悲苦的生命。
因为彻底成灰,混在了一片狼藉的火灾现场,江澄海没有可以入殓的尸骨,也因为不敢再给游圣文添麻烦,阎麒将江澄海的死隐瞒了下来,只当那把火伤掉的只是一层无人在的楼层,所以他连一个像样的墓与丧礼也没有。阎麒拣了他遗留在宅邸里的衣服,还给他洗了张自昔日同学那要来的国中时的合照,夹在那件衣服的内层里,一起埋在了一座山上。那位置是阎麒精心挑选过的,彷佛怕那沉睡的人会觉得孤单寂寞,在这绿树环抱的地方,远远就可以眺望美丽的海洋。
「姊夫,我们都误会他了。」
江澄海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阎麒与刚自纽约回国的许平渊一齐站在他的衣冠冢前,风将他们的发吹得凌乱。
「林知信招了,澄海在小瞳被杀的时候还在他家里熟睡。原本差一步就能问出真正的杀人凶手,但可惜…发生了意外。」阎麒续说:「姊夫,以後可能会有很多地方需要你帮忙,我不希望让他含著这样的冤离开。」
「恩,你不必客气,有什麽困难都可以找我。」
许平渊弯腰将一束鲜花放到土堆前,以掩盖面上的异样情绪。
而阎麒就伫立在那,望著弯下身的许平渊,眸底是强烈的怀疑与不信任。
隔年,阎麒与周海薇在蜂喧蝶舞的季节里穿戴著众人的祝福结为连理,周睿池也终於放下心来,逐渐将帮里的事交给他打理。
远离城市喧嚣的一处山腰上。
一个清瘦的男人凝望著窗外的天空。
那方天空很美,与他这一生里唯一看过的那两次海一样,是那麽湛蓝、那麽令人沉醉。
「小望叔叔,祖奶奶要你去吃饭了。」
「恩,就去了。」
男人垂下了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嘴角边挂了一抹久违的笑容,虽云淡风轻,却能看出幸福的图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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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湛蓝 51 上
匡当。
椭圆形银灰色铁盘被扯落,上头削得俐落摆得整齐的水果落了一地。
憔悴不堪的周睿池坐在轮椅上,无比惊讶地望著眼前的人。这时候较引人注意的,反而不是那病入膏肓的苍白病态,而是他不可置信的震惊神情。
「那…那些…都是你…」
阎麒放下了手上一把被摺皱的纸,用不再是尊敬而是疏远冷然的神情望向周睿池。
「是,你都看到了,这几个月来你收到的那一些恐吓信都是我寄的。」
大约三个月前,周睿池收到了第一封匿名的恐吓信。若是帮派斗争他都能从容应付,但那却是一张自报纸剪下的大小不一的字拼凑出:「我知道是你杀了阎书桓夫妇,我要你血债血还」的信。
纵是经历过大风大浪,收到了这样的信,周睿池还是彻底地慌了。那样的信像是秋季的落叶般不断出现,落在他的眼前。他很谨慎地让人注意信的来源或是恐吓者,但却根本一无所获。
而他没想到,寄出这些信的人,竟会是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早已视为自己亲生儿子的阎麒。
「说来也讽刺,我喊了我的杀父、杀母仇人三年的爸爸已经整整三年了。」
「你…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麽!」
「周睿池!你向来敢做敢当,为何这一次却畏头畏尾,怎麽也不敢承认?」
周睿池一时无语。不知是因为阎麒喊得那一声含恨似的称号,还是被指责的不知不是真是假的控诉,他看起来狼狈、挫败极了。
「阮宁,进来。」阎麒忽然朝紧闭的门扉喊了一声。
咿呀。
门开了,一个身材高挑颀长,长相十分严整厚朗的男人步了进来。他是阎麒的专属司机。而跟在他身後进来的,却是游圣文的倒楣跟班莫嘉。
「你不说,我自有证据能让你认罪。」
阎麒以眼神向阮宁示意,阮宁礼貌地朝他颔了颔首,然後便自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了顿时警戒起来的周睿池眼前。
那是张合照。
左边的男子脸上长了些雀斑,五官虽十分平凡无奇,但笑起来的样子很憨实,这替他平庸的外表添了不少分数。而右边微偏著头倚在那人肩上的同样是名男子,但外貌却无比地清丽,乍看之下还真令人雌雄莫辨。男子也笑著,那微微上扬的幸福角度让人望了如沐春风。
「左边那一个,不用我多说了,相信你一定还记得,就是倒楣得成了冤大头的曹志弘,而右边那一个……,」阮宁的嗓音薄薄的、带了点透明感,不管说什麽都十分动听:「他的名字叫方孝慈,八年前因为在碧林饭店的停车场听见了爆炸案的事实,所以让人朝腹部开了一枪,被你下令埋到了荒郊野外。」
「但也许是上天不忍心让志弘就这样含冤离开,当时候已经一脚踏入鬼门关的方孝慈刚好被撞见的人给救了起来,」阮宁瞟了一旁斜倚在门扉上的莫嘉一眼,眼底饱含著柔情与感激:「被人自土里挖出来的时候,方孝慈已经奄奄一息,但那人没有放弃,抱著浑身是血的他硬是要医生跟阎王抢人。醒过来後,他对什麽人都异常警戒,甚至包括他的救命恩人,但那人始终对他掏心掏肺,被人冷眼相待也不恼,有什麽补品也从不吝啬昂贵的费用,最後,他对那人终於彻底认输、彻底地相信上了那个人。後来,他在无意间听见了那人的老大与阎家的少爷原来有著兄弟般的交情,他燃起了替他的情人报仇的希望。为躲避你可能的追杀,他彻底改变了容颜,替代了在一场帮派械斗中丧命的救命恩人的好兄弟,以那人的身分活了下来。他隐姓埋名,後来以金盆洗手为由来到阎麒的底下做事,他曾经的梦想与目标都已经消失,生活里唯一的希望就是只待有一天能看见你得到应得的报应。」
「我不是真正的阮宁。那个为了给曹志弘昭雪而不惜改变原来容貌、放弃原有自己的人,是我。方孝慈才是我真正的名字。」
方孝慈从来没有用过这麽严厉愤恨的眼神望过一个人,但他现在望著早已不复当年雄壮姿态的周睿池,那样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的肉一块块剜下来般,是那般骇人且锋利。
「志弘将那封信投到我家里信箱时,我正好出外工作,看见那封信的时候,已经是隔天的晌午了。看见信的内容时我简直是气急败坏,那个傻瓜阿,明明知道那极有可能是个陷阱,还是要往里透跳。那时候我根本连工作服都来不及换下来,就著急地马上往他家的方向冲,但到的时候那傻蛋已经不在那里了,我泄气地想,再也不管那家伙了,那信纸也被我一时愤怒下揉成了纸团丢到了阳台去……,但就在那时候,我听见了大门再次打开的声音。原本又惊又喜地想奔到楼下去抓紧他不让他去冒险了,却发现脚步声杂多,我知道事情不单纯,便躲了起来。」
「我看见三、两个陌生人走进了志弘的房里,我在对边的小房间苦等,十多分钟後终於等到那群人离开。冲进志弘房里看见他桌上物品的时候我惊呆了,志弘大学时专�